“建文，和他手下那批逆党，找到了。”
“臣已派心腹精锐，将他们藏身之处团团围住，日夜监视，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此事干系重大，臣不敢擅专，特来请陛下圣裁！”
朱棡没有去看那份奏折，只是静静地看着沐晟。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有些可怕。
“西平侯，忠心可嘉。”
沐晟心中一凛，皇帝的反应，太平静了。
这不正常。
果然，朱棡的下一句话，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此事，朕已经知道了。”
什么？！
沐晟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陛下……已经知道了？
这怎么可能！自己为了追查这条线索，动用了沐家在云南和南洋经营数十年的所有暗桩，好不容易才锁定了目标。
整个过程机密无比，除了自己和几个绝对心腹，绝无第五人知晓！
陛下远在京师，是如何……
看着沐晟震惊的表情，朱棡没有解释。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
他站起身，走到沐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做得很好。没有擅自行动，是对的。”
“那条漏网之鱼，毕竟曾是君主。”
“由你这个臣子去处置，不合规矩，也容易落人口实。”
沐晟咽了口唾沫，艰涩地问道。
“那……陛下的意思是？”
朱棡转身，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望向了遥远的南方。
“朕，亲自去。”
“备驾，朕随你一同前往西洋行省。”
“朕要当着他的面，亲手了结这段前尘旧事！”
……
数日后，西洋行省，安州。
这里曾是暹罗国的王都，如今已是大明行省的州府所在。
城郊的一座古老寺庙内，香火早已断绝，只剩下几个形容枯槁的僧人，和一群特殊的“香客”。
寺庙最深处的一间禅房内，一个身穿粗布僧衣的青年，正临窗而立，怔怔地望着窗外的菩提树。
他面容清秀，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愁苦与不甘。
正是前朝天子，朱允炆。
突然，寺庙之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兵甲碰撞的铿锵之音。
朱允炆心中一紧。
“怎么回事？”
一名老臣惊慌地跑了进来。
“殿……殿下，不好了！官兵，好多官兵把这里围起来了！”
朱允炆的脸色瞬间煞白。
终究，还是来了吗？
他苦笑一声，整了整身上那件早已洗得发白的僧袍，仿佛这样能让他找回一丝昔日的尊严。
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刺眼的阳光涌了进来，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宛如神魔。
朱允炆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待他看清来人的面容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那张脸，他永远不会忘记。
是他的三叔，燕王朱棡！
不，现在，他是大明的皇帝，朱棡！
“三……三叔。”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朱棡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赞许。
“好一招金蝉脱壳，瞒天过海。”
朱允炆，不，如今的念空和尚，只是低垂着头，双手合十，不再言语。
朱棡侧过头，对身后的沐晟和陆炳等人递了个眼色。
“你们都退下。”
“朕要和……故人，叙叙旧。”
沐晟与陆炳心领神会，躬身行礼，随即带着所有侍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将殿门轻轻合上，守在了外面。
偌大的殿内，只剩下叔侄二人，一个富有四海的皇帝，一个灯枯油尽的僧人。
气氛一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朱棡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曾经高坐龙椅的侄子。
“说吧，允炆。”
“你心里，可还惦记着那把椅子？”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尖刀，直直插进朱允炆的心脏。
他浑身一颤，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眼中是一片死寂。
“回三叔的话，刚逃出来的时候，确实有过。”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却平稳了许多。
“那时候，侄儿恨不得食汝肉，寝汝皮，日夜想着如何卷土重来，如何报这血海深仇。”
“侄儿甚至想过，就算夺不回皇位，也要像一根刺，永远扎在三叔的心里，让你一辈子都不得安宁。”
朱棡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些话，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若非如此，那才不正常。
朱允炆苦笑一声，继续说道。
“可是后来，侄儿渐渐明白了。”
“三叔你坐拥天下，兵强马壮，文有姚广孝，武有沐家镇守云南，更有无数能臣干将。”
“而侄儿，不过是一个丧家之犬，身边连个可用之人都无。”
“拿什么跟你斗？凭着一腔恨意吗？”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
“那不过是痴人说梦，是自寻死路。”
朱棡看着他，终于开口。
“看来，这些年的青灯古佛，倒让你通透了不少。”
“并非青灯古佛之功。”
朱允炆的目光越过朱棡，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是侄儿在诵经之时，终于想明白了皇爷爷的苦心。”
“皇爷爷？”朱棡眉头一挑。
这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是。”朱允炆的眼神变得悠远。
“当年，皇爷爷为何要传位于我？”
“论能力，论功绩，论军中威望，侄儿哪一点比得上三叔你，又哪一点比得上四叔？”
“皇爷爷他老人家，只是为了保全父亲的血脉啊！”
大哥，朱标。
这两个字像是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了朱棡的心头。
只听朱允炆继续说道。
“皇爷爷知道，若是将皇位传给任何一位藩王叔叔。”
“我们这一脉，恐怕……恐怕再无活路。”
“他将皇位传给我，不是因为我有多贤能，而是因为我姓朱，是他的大儿子的骨肉。他希望用这至尊之位，为我们母子兄弟求一个平安。”
“只可惜，侄儿无能，辜负了皇爷爷的期望，也错估了叔叔们的决心。”
说到这里，朱允炆长叹一声，神情落寞。
朱棡也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杀伐果断、一手缔造了大明王朝的铁血帝王。
可在亲情面前，即便是他，也终究有了犹豫，有了那看似万全、实则埋下祸根的良苦用心。
老爷子啊老爷子，你算计了一辈子，终究还是对自己的儿子们心软了。
大殿内再次陷入长久的寂静。
良久，朱棡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既已勘破此节，确实再无争雄之心。”
朱允炆闻言，身体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朱棡。
这话的意思是……
“朕今日来，本是想做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