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俯视着自己的肱股之臣，也俯视着殿中那副巨大的，刚刚更新过的大明疆域图。
他的目光扫过那片新纳入版图的广袤土地，眼神深邃而悠远。
“平身吧。”
金銮殿内，封赏的喧嚣刚刚散去，百官脸上还带着几分喜气。
朱棡端坐于龙椅之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扫过下方群臣。
“诸位爱卿，西洋已定，但朕以为，此事尚未了结。”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西洋已定？
这可是开疆拓土的不世之功，怎么就尚未了结了？
群臣心中犯着嘀咕，却无人敢出声。
“西洋诸国，邦国林立，风俗各异，其地散乱，多为岛屿。”
“若依汉唐旧制，设一都护府，恐鞭长莫及，难以长治久安。”
朱棡缓缓道出自己的考量，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要的，不是一个名义上的臣服，而是一片真正能为大明所用的土地。
“朕意，将原西洋诸国之地，尽数划归一处，新设一行省，名曰‘西洋行省’。”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行省！
这可不是都护府、宣慰司能比的。
自前元始，行省便是朝廷直辖之地，设官流管，与腹里无异。
皇帝这是要把那片万里之外的蛮荒之地，当成大明的第十四个行省来治理？
这这怎么可能！
“陛下，万万不可！”
一名老臣颤颤巍巍地出列。
“西洋之地，远在天涯，民风彪悍，言语不通，更有瘴气横行。”
“强行设省，只怕会耗费国朝无数钱粮人力，最终得不偿失啊！”
“是啊陛下，治理一省之难，难于登天。”
“西洋之地，比之内陆任何一省都要复杂百倍，何人能担此重任？”
附和之声四起。
这不是他们不识好歹，而是这件事听起来实在太过异想天开。
那片地方，光是听郑和、沐晟的描述，就知道不是善地。派兵打下来是一回事，派人去治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谁去？
谁敢去？
谁又能去？
朱棡看着下方交头接耳的臣子们，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早有预料。
“朕知道此事甚难。”
“正因其难，方显我大明人才济济。”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西洋行省布政使一职，总揽民政、财政、人事。朕今日就在这朝堂之上，问一问，谁愿为朕分忧，担此重任？”
“朕，许其自荐！”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生怕被皇帝的目光扫到。
去西洋当布政使？
开什么玩笑！
那地方就是个巨大的泥潭，谁跳进去谁倒霉。
离京师十万八千里，皇帝看不见，同僚不待见，出了事连个求援的人都没有。
这哪里是积累资历，这分明是发配边疆！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中，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臣，愿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新科状元杨荣，昂然出列。
他身形挺拔，面容年轻，眼中却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朱棡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愧是自己钦点的状元，有胆识！
“杨荣，你可知西洋行省是何等所在？”朱棡问道。
“臣知晓。”杨荣躬身一拜。
“正因其难，方是臣辈读书人建功立业之所。若能在西洋之地，为陛下，为大明，开辟出一片安乐土，纵使万般艰辛，臣亦无悔！”
好！说得好！
朱棡心中大赞。
他要的就是这种不怕困难，敢于开拓的锐气！
还没等朱棡开口，又有一人出列。
“臣，亦愿往！”
众人再次侧目，这次站出来的，是新科榜眼杨溥。
杨溥面容沉静，他向朱棡行了一礼，又转向杨荣。
“杨兄有开疆拓土之志，弟心向往之。”
“西洋行省初立，必然头绪繁多，单靠杨兄一人，恐分身乏术。”
“弟不才，愿为杨兄臂助，共理西洋之事！”
一个状元，一个榜眼，同年科举最出色的两个年轻人，竟然抢着要去那个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蛮荒之地”！
朝堂上的老油条们都看傻了。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虎的吗？
“好！好！好！”
朱棡连说三个好字，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有杨荣、杨溥，朕何愁西洋不定！”
他当即下旨。
“朕命，杨荣为西洋行省左布政使，总管一省政务！”
“命，杨溥为西洋行省提刑按察使，总管一省司法、刑狱、监察！”
“望你二人同心协力，尽快稳定西洋局势，推行大明教化，莫要辜负了朕的期望！”
“臣，遵旨！”
杨荣与杨溥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激动与昂扬。
朱棡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了另一侧的武将队列。
“郑和。”
“臣在！”
郑和出列，身姿如松。
“文臣已定，武备不可松懈。朕加封你为西洋行省都指挥使，节制西洋行省所有卫所！”
“朕再给你一道旨意，准许你在原有五万水师的基础上，就地再建制五万陆战之兵！”
“所需钱粮军械，户部兵部，全力支持！”
“你的任务，就是维护西洋行省的安宁，保护好杨荣、杨溥，将一切敢于作乱的宵小之辈，尽数扫平！”
“告诉那些土着番王，还有那些心怀不轨的势力，西洋的天，已经变了。现在，是大明的天！”
郑和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朝会散去，朱棡回到御书房，只觉得浑身舒畅。
三杨中的两个已经崭露头角，并且被他放到了最能锻炼人的地方。
郑和这把最锋利的刀，也有了新的用武之地。
西洋行省这步棋，算是彻底活了。
就在这时，内侍小步快走到门外，低声禀报。
“陛下，黔国公沐晟求见。”
朱棡眉毛一挑。
沐晟？
他不是应该在军营里整顿兵马吗？怎么突然跑来见自己？
“宣。”
片刻之后，沐晟一身戎装，大步走进御书房。
“臣，参见陛下！”
“免礼。”朱棡摆了摆手，“屏退左右。”
“喏。”
内侍们躬身退出，并带上了厚重的殿门。
御书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朱棡看着沐晟严肃的脸，心中已然猜到了几分。
“说吧，何事如此机密？”
沐晟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奏折，双手呈上。
“陛下，幸不辱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