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开拔之日,金陵城外旌旗蔽日,二十万兵马绵延十里,气势滔天。
李景隆身披铠甲,骑在马上,面色却比纸还白。
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金陵城墙,又下意识地向着北方的天际看去。
那里,是北平的方向。
仿佛有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正隔着千里之遥,冷冷地注视着他。
李景隆打了个寒颤,猛地一夹马腹,不敢再想下去。
走吧,走一步算一步。
只希望,燕王殿下不要那么快得到消息。
与此同时,金陵城内,凉国公蓝玉的府邸。
夜色深沉,府中却灯火通明,酒肉飘香。
徐达、常遇春等开国第一代名将早已凋零,如今的大明军方,便是以蓝玉为首。
宋国公冯胜、颍国公傅友德、长兴侯耿炳文、定远侯唐胜宗、鹤庆侯陆踵臣一众开国宿将,齐聚一堂。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脸上的愁容却愈发浓重。
“砰!”
冯胜重重地将酒杯砸在桌上,酒水四溅。
“他娘的!憋屈!”
他满脸涨红,怒气冲冲地骂道:“想当初,咱们跟着太祖爷,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江山,一刀一枪,都是咱们拿命换来的!”
“可现在呢?”傅友德灌了一大口酒,愤愤不平地接话,“那黄口小儿登基,眼睛里就只有那帮子之乎者也的酸儒!咱们这些老家伙,倒成了碍眼的摆设!”
“可不是嘛!”
“重文轻武,自古取乱之道啊!”
“整日里跟齐泰、黄子澄那几个书生混在一起,能商量出什么国家大事?”
一时间,抱怨声此起彼伏。
这些戎马一生的老将,早就习惯了刀口舔血、大口吃肉的日子,哪里受得了这般冷遇和鸟气。
坐在主位上的蓝玉,一直沉默不语,只是自顾自地喝着闷酒。
直到众人的声音渐渐平息,他才抬起眼皮,扫视了一圈。
“都说完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言。
蓝玉冷哼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抱怨有个屁用?有那闲工夫,还不如想想,今天李景隆那小子,带着二十万大军出城,到底是要干什么。”
耿炳文眉头一皱:“圣旨上不是说了吗?备边,打击鞑靼、瓦剌。”
“备边?”蓝玉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老耿,你也在边关待过,你跟我说,现在草原上那帮废物,需要二十万大军去‘备’?”
“那帮孙子,早就被打怕了,现在就是一盘散沙,各过各的。别说二十万,五万精兵过去,都能把他们撵得哭爹喊娘!”
蓝玉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从京城出发这阵仗,可不像是去打几个小毛贼的。”
经他这么一提醒,在座的众人也都不是傻子,立刻品出了不对劲的味道。
冯胜沉吟道:“大帅的意思是这支兵马,不是冲着草原去的?”
“废话!”蓝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动动你那生锈的脑子,这天下,除了草原上的蛮子,还有谁值得咱们这位新皇上,动用二十万大军?”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几个身影。
那些镇守在边塞,手握重兵的藩王!
傅友德倒吸一口凉气,压低了声音:“大帅是说,皇上要削藩了?”
“八九不离十。”蓝玉的指节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李景隆大军的行进路线,是河南。”
“河南周王!”耿炳文脱口而出。
傅友德眼神一动,补充道:“不一定就是周王,也可能是晋王。晋王和周王,封地都离北平不远。皇上这是想敲山震虎啊!”
“没错!”冯胜一拍大腿,“他不敢直接动兵权最重的燕王,就先拿燕王的兄弟开刀!既能立威,又能试探燕王的反应,还不至于立刻撕破脸皮。好一招杀鸡儆猴!”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这个分析合情合理。
新皇登基,根基不稳,最忌惮的就是这些拥兵自重的叔叔们,尤其是战功赫赫、威望最高的燕王朱棡。
拿一个实力相对较弱的亲王开刀,警告最强的那个,确实是帝王心术的常规操作。
然而,蓝玉听着他们的分析,脸上的嘲讽之色却越来越浓。
“杀鸡儆猴?试探?”
他像是看一群白痴一样看着自己的同僚们,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不屑和怜悯。
“你们啊跟了太祖爷一辈子,怎么连他儿子的脾气都没摸透?”
“你们根本不知道,燕王朱棡,是个什么样的人!”
蓝玉止住笑,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别人或许会忍,会权衡利弊。但他朱棡,绝不会!”
“我当年在他麾下待过,那家伙就是个疯子!他可以对自己狠,但谁要是敢动他身边的人,尤其是他的亲兄弟那就是捅了天大的马蜂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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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玉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如铁。
“你们以为这是什么高明的帝王心术?这是在自寻死路!”
蓝玉站起身,环视着一张张惊愕的脸,斩钉截铁地说道。
“等着瞧吧,只要李景隆那小子敢在开封府动一根汗毛,北平的那位,必定会起兵南下!届时,这大明的天就要变了!”
北平,燕王府。
秋风萧瑟,卷起庭院中的几片落叶,平添三分凉意。
朱棡端坐于书房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面前摊开的,是一封来自京师的八百里加急密报。
“李景隆,曹国公,统率大军二十万,赴北境边关打击鞑靼、瓦剌。”
信上的字迹清晰,但落在朱棡眼中,却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真是好大一个幌子。
他那个刚坐上龙椅没几天的侄儿,屁股还没坐热,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对自己这些叔叔动手了?
朱棡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真是个孩子。
“来人,请姚先生、胡先生、张将军议事。”
“喏!”
很快,三道身影鱼贯而入。
“殿下。”三人齐齐行礼。
朱棡抬手,将那封密报推到桌案中央。
“都看看吧,我那好侄儿送来的‘问候’。”
姚广孝第一个上前,拿起密报一目十行,看完后,他那张素来平静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难以抑制的兴奋。
“善!大善!”
他一拍手,眼中精光暴涨。
“殿下,贫僧苦等多年的天时,终于到了!”
胡俨闻言,也凑过去看完了密报,眉头却紧紧锁了起来。
“姚先生,此言差矣。”
他不解地看向朱棡,“陛下刚刚登基,根基未稳,为何如此急切地要行削藩之举?他难道就不怕逼反诸王,致使天下大乱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水平。
但也很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