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刘伯温话锋一转。
“但……自古传承，立嫡立长。皇长孙允炆，乃是太子殿下嫡脉，是正统。立皇孙，则全了陛下与太子殿下的父子之情，亦能安抚天下人心。”
“你这老滑头，说了等于没说！”
朱元璋骂了一句，又把目光投向一直没作声的李善长。
李善长往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刘公所言，已是肺腑之言。立燕王，国强。立皇孙，国安。一个是利，一个是名。孰轻孰重，全在陛下您一念之间。”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更要命的。
“这终究是您的家事。臣等，不敢多嘴。”
好嘛。
两个老狐狸，把球又踢回给了他。
朱元璋心里烦躁，挥挥手让他们滚蛋了。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朱元璋自己。
他一屁股坐回龙椅上，感觉那椅子硌得他骨头疼。
老三朱棡的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那张脸，太像他了。
一样的桀骜不驯，一样的杀伐果断。
把江山交给这样的儿子，他一百个放心。
大明朝在他手上，只会更强，更盛！
可……
朱元璋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太子朱标临死前，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的样子。
“父皇……允炆他们……还小……”
标儿的遗言，是他的心病。
他要是立了老三，以老三那霸道的性子，能容得下允炆兄弟几个？
他不敢赌。
他怕自己百年之后，标儿的血脉会断得干干净净。
那立允炆呢？
那孩子是像标儿，仁厚，心善。
可这世道，心善有什么用？
镇得住底下那帮如狼似虎的叔叔们吗？
老二，老三，老四……哪个是省油的灯？
怕是允炆前脚刚坐上龙椅，后脚他们就敢带兵清君侧，把京城都给掀了！
“唉！”
朱元璋烦闷地捶了一下龙椅扶手。
这道题，太难了。
比当年打天下还难。
他在殿里坐不住，鬼使神差地，抬脚走向了东宫。
那是太子朱标生前住的地方。
如今，里面住着他的遗孀和孩子们。
刚踏进东宫的院子，一股萧瑟之气就扑面而来。
朱元璋一眼就看到了廊下站着的几个小不点。
为首的正是朱允炆。
他穿着一身素服，小脸蜡黄，身子单薄得风一吹就要倒。
看见朱元璋，他明显吓了一跳，怯生生地跪下。
“孙儿……拜见皇爷爷。”
他身后，更小的朱允通也跟着跪下，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的心，猛地被揪了一下。
多可怜的娃。
没了爹，就跟天塌了一样。
他走过去，亲手扶起朱允炆，摸了摸他冰凉的小手。
“起来，都起来。”
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看着孙子这张酷似朱标的脸，朱元璋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或许……或许可以给这孩子一个机会。
培养培养，教导教导，未必不能成为一个守成的好皇帝。
至于那些叔叔们……有他这个老头子在，谁敢炸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朱元璋心中有了决断。
第二天，一道圣旨从宫中发出，送到了京中各大王府。
“诏：诸王吊唁事毕，即刻返回封地，不得在京逗留。”
旨意简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东宫之内，吕氏接到消息时，捏在手里的佛珠“啪”地一声断了线。
她先是愣住，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笑出声来。
“快！快去请齐大人、黄大人他们过来！”
她对着身边的宫女急切地吩咐道，声音都在发颤。
很快，齐泰、黄子澄、方孝孺这几个依附于东宫的文臣，就被请了过来。
“娘娘，大喜啊！”
一见面，黄子澄就拱手道贺，脸上全是激动。
“陛下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齐泰也跟着分析道：“让诸王回封地，尤其是让燕王回北平，这就是在为皇孙铺路啊！陛下这是倾向于立皇孙了！”
吕氏激动得来回踱步，脸上泛着红光。
“那……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是不是该趁机……”
她做了个往下砍的手势，眼神里闪过一抹狠厉。
“万万不可！”
方孝孺立刻出声制止。
“娘娘，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住！千万不能在陛下面前，说燕王半句不是。”
“陛下心里明镜似的，您越是诋毁燕王，他反而会觉得您心胸狭隘，容不下人。倒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黄子澄接过话头：“方大人说得对。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皇孙殿下，天天往陛下面前凑。端茶送水，捏肩捶腿，把孝顺做到极致！”
“对！”齐泰一拍手，“要让陛下觉得，这满天下的儿孙，只有允炆殿下才是最贴心、最孝顺的那个！只要抓住了陛下的心，那皇位，就稳了！”
吕氏听着三人的分析，眼中的狠厉渐渐褪去，化为了深沉的算计。
她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们说的办。”
而在燕王府，气氛却是冰点。
朱棡拿着那份薄薄的圣旨，手背上青筋暴起。
纸张被他捏得变了形。
“呵呵……”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笑声里全是冰冷的嘲讽。
“好一个‘即刻返回封地’！”
他猛地将圣旨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我替他朱家打天下，从南打到北，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我替他治理北平，推行新政，国库的银子大半都是从我北平赚的！”
“到头来，就换来一句‘滚’？”
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滔天的怒火和失望。
徐妙云走上前，轻轻捡起地上的圣旨，柔声道：“王爷，父皇这么做，或许只是想保护允炆他们……”
“保护？”
朱棡猛地转身，双眼赤红地瞪着她。
“他保护他那好圣孙，谁来保护我？谁来念我的功劳？”
“就因为我那个侄子会哭，会装可怜，所以这天下就该是他的了？”
“父皇忘了，这江山是靠什么打下来的！不是靠眼泪，是靠刀！靠血！”
他走到窗边，望着皇宫的方向，眼神里的温度一点点冷却，最后只剩下坚冰。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妙云，收拾东西。”
“我们回北平。”
徐妙云心中一颤，问道：“不……不去跟父皇辞行吗？”
朱棡缓缓回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不必了。”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锦衣卫单膝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说。”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锦衣卫的身子抖了一下，硬着头皮开口。
“启禀陛下……燕王殿下……他……他已经离京了。”
“什么时辰走的？”
“一个时辰前，天刚蒙蒙亮，就带着王妃和世子郡主，从安定门出城，往北平去了。”
朱元璋闭上了眼睛，靠在龙椅上，整个人都陷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