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京师八百里加急!”
校尉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个蜡封的铜管。
朱棡的心,猛地一沉。
他接过铜管,捏碎蜡封,抽出了里面的纸条。
只看了一眼,朱棡手中的纸条便飘然落地。
他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太子巡视西安,突发恶疾,危在旦夕。
大哥朱标!
那个温和儒雅,待自己如亲子的兄长。
朱棡的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周围工匠们的欢呼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备车!”
一声嘶吼从朱棡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甚至来不及做任何交接,便疯了一般冲向停在一旁的蒸汽汽车。
引擎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不需要司机,朱棡亲自驾驶着这台钢铁猛兽,冲上了返回金陵的官道。
日夜兼程,不眠不休。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同样出现了一道滚滚的烟龙。
又一辆蒸汽汽车。
两车交汇,朱棡看清了对面驾驶室里那张同样焦急的面孔。
是二哥,秦王朱樉。
紧接着,后面又跟上来两辆。
四弟朱棣。
五弟朱橚。
他们显然也是收到了消息,从各自的封地日夜兼程赶回。
兄弟四人没有多余的言语。
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便读懂了彼此心中那份相同的恐惧与祈祷。
四辆蒸汽汽车朝着金陵的方向,全速狂奔。
当他们终于冲进金陵城,赶到东宫时,这里已经是一片死寂。
宫人们跪在地上,鸦雀无声。
吕氏和几位嫂嫂跪在殿外,早已哭成了泪人。
年幼的朱允炆和朱允熥站在一旁,小脸上挂着泪痕,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四兄弟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他们冲进寝殿。
朱元璋坐在床边,背影佝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床上,躺着他们的兄长,大明的太子,朱标。
曾经那个丰神俊朗,温润如玉的太子,此刻面色蜡黄,嘴唇干枯得没有血色。
他的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无比艰难。
“大哥……”
朱棣哽咽着,第一个跪倒在床前。
朱棡、朱樉、朱橚也齐齐跪下,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听到他们的声音,朱标的眼皮似乎动了一下。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在四个弟弟的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都回来了……”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
“大哥!”
“三……三弟……”
朱标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朱棡的身上。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枯瘦的手。
朱棡连忙上前,紧紧握住。
那只手冰冷得没有温度。
“父皇……年纪大了……你要……帮他……”
“朝中的事……多担待……”
“二弟,四弟,五弟……你们……守好……守好大明的边疆……”
“别让父皇……再操心了……”
说完这几句,朱标的眼中,最后一点神采也渐渐散去。
他握着朱棡的手,无力地垂落。
“大哥!”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彻了整个东宫。
朱棡跪在床前,感受着兄长手上逝去的温度,整个身体都在不住地颤抖。
他造出了能日行千里的火车,他能让大明国富民强。
可是,他救不回自己的大哥。
在这生离死别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工业技术,是如此的无力。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
应天府的丧钟长鸣。
一声,又一声。
钟声沉闷,如巨石砸在每个人的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原本还在高谈阔论的百姓和官吏们,全都闭上了嘴。
空气里只剩下死一般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压低了嗓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太子爷……就这么没了?”
“前几天不还说只是风疾吗,怎么说走就走了……”
“这下可要出大事了。”
“是啊,太子爷一走,这储君的位置……可就悬了。”
窃窃私语中,一个名字被反复提起。
燕王,朱棡。
“要我说,除了燕王殿下,还有谁配坐那个位置?”
一个喝得半醉的汉子,拍着桌子嚷嚷。
“嘘!你小子不要命了!这种话也敢乱说!”
同伴赶紧捂住他的嘴,惊恐地四下张望。
那汉子却不以为意,挣开同伴的手,梗着脖子,一脸的崇拜。
“我怕什么!燕王殿下,那是咱们大明的战神!”
“北伐蒙古,打得那些鞑子哭爹喊娘,那是实打实的军功!”
“放眼整个大明,除了皇上,谁的威望能比得上燕王殿下?朝中那些武将,哪个不服他?”
这番话,说出了无数人的心声。
大明以武立国,最尊崇的,永远是能开疆拓土的铁血英雄。
而朱元璋的第三子,燕王朱棡,恰恰就是这样的人。
他就像一轮烈日,光芒万丈,以至于人们几乎忘了他还有两位兄长。
如今,太子朱标这轮温润的明月骤然陨落,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轮最耀眼的烈日身上。
大明的第二代皇帝,似乎已经有了人选。
东宫之内,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满目皆是刺眼的白。
白幡,白幔,白衣。
浓重的檀香味混杂着悲戚的哭声,压得人胸口发闷。
吕氏一身素缟,跪在朱标的灵柩前,整个人都哭得脱了形。
她那张原本还算秀丽的脸庞,此刻布满了泪痕与绝望。
她的身旁,是同样跪着的朱允炆。
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还不太明白死亡的全部意义,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母亲身上传来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朱标的死,对他们母子而言,不只是失去了丈夫和父亲。
更是天塌了。
原本,有朱标在,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和皇长孙,未来的一切都清晰可见。
可现在,朱标走了。
那把本该稳稳握在他们手中的权力权杖,瞬间化为泡影。
吕氏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痛却无法让她冷静分毫。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在疯狂盘旋。
朱棡。
那个她的小叔子,那个战功赫赫的燕王。
她太清楚朱棡在军中和民间的声望了。
拿什么去争?
拿允炆的年幼,还是拿她孤儿寡母的眼泪?
吕氏越想越怕,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娘……”
朱允炆感受到了母亲的异样,怯生生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吕氏回过神,一把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嘶哑。
“允炆……允炆,你父王他……他怎么就这么狠心,丢下我们母子俩……”
“我们该怎么办啊……”
她的哭声里,不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对未来的无尽彷徨。
就在这时,几个同样身穿素服的文臣,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兵部职方司主事,齐泰。
他身后跟着黄子澄和方孝孺。
这几个人,在朝堂之上,都属于权力边缘的角色,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是依附于太子朱标的东宫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