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棡躬身行礼。
朱元璋缓缓睁开眼,那双饱经风霜的眸子里,此刻是一片暗沉。
“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说吧,凤阳的事,一五一十,给咱说清楚。”
“是。”
朱棡直起身,没有丝毫的添油加醋,将凤阳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
大殿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朱元璋始终没有说话,只是放在龙椅扶手上的那只手,青筋一根根地暴起。
当朱棡说到,朱亮祖等人在被揭穿罪行后,竟拿出免死铁卷,叫嚣着无人能动他们时。
“砰!”
一声巨响。
朱元璋身前案牍上的一方和田玉镇纸,被他狠狠地扫落在地。
名贵的玉石与坚硬的金砖地面碰撞,瞬间四分五裂。
“好!”
“好一个免死铁卷!”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双虎目赤红。
“咱给他们免死铁卷,是让他们给咱卖命,是让他们保家卫国!”
“不是让他们拿着咱的恩典,去欺负咱的百姓!”
“这帮畜生!”
皇帝的怒吼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带着愤怒。
是他,亲手将这些铁卷颁发了下去。
是他,给了这些昔日兄弟们作恶的底气。
朱棡静静地看着暴怒的父亲,没有出言安抚。
他知道,父皇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许久,朱元璋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下来。
他重新坐回龙椅,整个人却透着一股疲惫。
他看向朱棡,目光复杂。
“棡儿,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朱棡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父皇,免死铁卷,本意是善。”
“但人心会变。”
“如今,它已成国之弊病,百姓之祸根。”
“儿臣以为,当断则断。”
朱元璋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怎么个断法?”
朱棡抬起头,迎着父皇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尽数收回,当众熔毁。”
“向天下人宣告,在大明,功是功,过是过。”
“功,可赏。”
“但过,必罚!”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公侯犯法,亦然!”
话音落下,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仿佛要将他看穿。
收回所有免死铁卷?
当众熔毁?
这个想法,不可谓不大胆。
要知道,那些手握铁卷的,都是随他一同打下这江山的开国元勋。
此举,无异于在整个功臣集团的心口上捅刀子。
一个不慎,便会引起朝野动荡。
可是
朱元璋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奏报里,凤阳百姓流离失所,状告无门的惨状。
他打下这江山,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让天下的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不再受人欺负吗?
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他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良久。
朱元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却重逾千斤。
“就按你说的办。”
次日,早朝。
奉天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肃杀。
许多公侯勋贵都感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
昨日晋王回京,直入武英殿,与陛下一谈就是一个下午。
今天这早朝的气氛,就变得如此诡异。
不少人心中都在打鼓。
尤其是那些平日里手脚不太干净的,更是心虚不已。
朱元璋身着龙袍,面沉似水,步上丹陛。
“众卿,平身。”
他没有落座,只是站在龙椅前,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下方的每一个人。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心头一凛,下意识地低下头去。
“咱昨日,听闻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朱元璋的声音冰冷,不带温度。
“咱大明的永嘉侯朱亮祖,营阳侯周德兴,临川侯胡美,还有那什么南雄侯赵庸。”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底下就有不少人的脸色白上一分。
“他们拿着咱御赐的免死铁卷,在凤阳府,圈地占田,贪墨军饷,残害百姓。”
“有百姓不服,想来应天府告御状。”
“他们就派人,在半道上,把人给截杀了。”
轰!
朱元璋的话,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虽然早有风声,但谁也没想到,事情竟严重到了这个地步。
“咱的好三子,朱棡,去了一趟凤阳。”
朱元璋的目光转向站在武将班列前方的朱棡。
“他把这四个畜生,连同他们的党羽,一共一百七十多颗人头,都给咱砍了。”
“砍得好啊!”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快意。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森然可怖。
“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大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缓缓举起手,一名太监立刻会意,呈上了一卷用黄布包裹的东西。
他一把扯开黄布,露出了里面黝黑的铁卷。
正是免死铁卷的样式。
“是它!”
朱元璋将铁卷高高举起,声若洪钟。
“是咱亲手颁给他们的这块破铁片子,给了他们胆子!”
“咱本想让他们记着自己的功劳,记着这江山来之不易!”
“可他们呢?他们把这当成了免罪金牌!”
“咱的江山,差点就毁在这些破铁片子手里!”
他猛地将铁卷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所有公侯的心,都跟着这声巨响,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咱意已决。”
朱元璋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地宣布。
“明日午时,午门之外,架设大鼎。”
“所有公侯,将尔等手中的免死铁卷,尽数投入鼎中,熔为铁水!”
“从今往后,大明再无免死之说!”
“功是功,过是过!功过绝不能相抵!”
“谁敢再犯,这四颗侯爵的人头,就是你们的下场!”
死寂。
整个奉天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公侯都懵了。
这这是要掘了他们的根啊!
一时间,人人自危,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出声反对。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一个身影,从武将班列中走了出来。
是魏国公,徐达。
他也是朱棡的老丈人。
只见他走到大殿中央,撩起朝服的下摆,对着朱元璋的方向,重重跪了下去。
“臣,徐达,遵旨!”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徐达的表态,仿佛一个信号。
紧接着,鄂国公常遇春也站了出来,跪倒在地。
“臣,常遇春,遵旨!”
信国公汤和紧随其后。
“臣,汤和,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