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凤阳城。
本该是最受皇恩浩荡的龙兴之地,此刻却如同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
街道上的百姓,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他们低着头,匆匆行走。
“吁——”
一声勒马的轻响,打破了这死寂。
一队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骑士,停在了凤阳县府衙门前。
为首之人,正是晋王朱棡。
他端坐于马背之上,目光冷冽地扫过那块写着“凤阳县”的牌匾。
他身后的锦衣卫,个个神情肃杀,腰背挺直。
那飞鱼服上绣着的狰狞异兽,在阴沉的天色下,仿佛活了过来。
府衙门口,几个衙役正歪歪扭扭地靠在石狮子上晒太阳,满脸的懒散。
看到这队人马,他们非但没有畏惧,反而露出了嫌恶的神情。
其中一个胆大的走上前,拿手中的水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面。
“喂,哪儿来的?不知道这里是县太爷的府衙吗?”
“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他的话音里,满是驱赶苍蝇般的鄙夷。
朱棡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身后的锦衣卫左副指挥使陆炳,眼中寒光一闪。
只一个眼神。
一名锦衣卫翻身下马,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锵!”
刀光乍现。
那衙役只觉得手腕一凉,水火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惨叫,冰冷的刀锋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一股尿骚味瞬间弥漫开来。
剩下的几个衙役,腿肚子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抖得和筛糠一样。
朱棡这才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衣袍,径直向府衙内走去。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陆炳紧随其后,声音冰冷。
“锦衣卫奉旨办案,所有官吏、衙役,全部拿下,胆敢反抗者,杀无赦!”
“喏!”
锦衣卫涌入,府衙内顿时响起一片哭爹喊娘的求饶声。
县衙后堂。
凤阳县令蓝泉,正搂着两个美妾,喝着小酒,听着小曲儿。
他肥头大耳,满面油光,丝毫没有一县父母官的模样。
“砰!”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蓝泉吓得一个激灵,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谁!谁他娘的敢踹本官的门!”
他怒气冲冲地抬头,却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脸上的肥肉都僵住了。
朱棡负手而立,站在门口,冰冷的目光穿透一切,直刺他的内心。
“蓝泉。”
朱棡的声音很轻,却让蓝泉如遭雷击。
“晋晋王殿下?”
蓝泉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浑身肥肉都在颤抖。
“下下官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朱棡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凤阳民夫造反的头领,黄纲与高峰,已经在金陵伏法了。”
蓝泉闻言,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汗水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们临死前,什么都招了。”
朱棡的声音不带波澜。
“克扣民夫粮饷,侵吞朝廷赈灾银两,逼得数万百姓走投无路。”
“蓝县令,你的胆子,很大啊。”
蓝泉的脸色惨白如纸,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猛地向前膝行几步,抱住了朱棡的腿,嚎啕大哭。
“殿下!殿下饶命啊!”
“下官是一时糊涂!下官再也不敢了!”
“求殿下看在家父的份上,饶下官一命吧!义父是蓝玉大将军啊!”
他搬出了自己最大的靠山,开国名将,凉国公蓝玉。
听到“蓝玉”两个字,朱棡的眼中闪过失望,随即被更深的寒意取代。
他缓缓抬起脚,将蓝泉踹翻在地。
“蓝玉?”
“他戎马一生,为我大明立下赫赫战功,是为了让你这种畜生,来鱼肉我父皇乡亲的吗?”
“别说你只是他的义子。”
“今天就是蓝玉本人站在这里,敢做下这等丧尽天良之事,本王一样斩了他!”
朱棡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蓝泉的心上。
蓝泉彻底瘫软在地,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
朱棡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对陆炳下令。
“将他押入大牢,严加看管。”
“封存所有账册文书,本王要一笔一笔地查!”
“是,殿下!”
很快,整个凤阳县府衙被锦衣卫彻底控制。
朱棡随即下令,在城中四处张贴告示。
告示的内容很简单。
晋王朱棡奉天子之命,巡查凤阳。
凡有冤情者,皆可来府衙鸣冤,本王亲自审理,必将为尔等讨回公道。
告示贴出,引来了无数百姓围观。
他们伸长了脖子,辨认着上面的字,然后开始窃窃私语。
但是,一天过去了。
府衙门前,依旧冷冷清清,没有一个前来伸冤的百姓。
朱棡站在府衙二楼,看着外面空旷的街道,眉头紧锁。
他知道,凤阳的百姓,不是没有冤屈。
他们是被吓怕了。
他们不相信官府,哪怕来的是一位皇子。
“殿下,看来寻常法子是行不通了。”
陆炳在他身后低声说道。
朱棡沉默片刻,眼神变得坚定。
“换衣服。”
“本王要亲自去听一听,看一看。”
半个时辰后,凤阳城内一家生意冷清的茶肆里。
朱棡和陆炳换上了一身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衫,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茶博士提着一把豁了嘴的铜壶,有气无力地给他们续上寡淡的茶水。
茶肆里,三三两两坐着几个茶客,脸上都带着菜色。
他们的交谈声压得很低,充满了苦涩与无奈。
“听说了吗?府衙被抄了,县太爷都给抓了。”
“抓了?哼,有什么用?抓了一个,还会来一个,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一个干瘦的老者冷笑一声,嘬了一口茶。
“可不是嘛。”
“上次张屠户的儿子,不就是被征去修皇陵,活活累死,工钱一文没拿到。”
“张屠户去府衙告状,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人直接被打断了腿,丢了出来!罪名是‘刁民闹事’!”
“唉这日子,没法过了。”
“前些日子,村里的李秀才,联合了十几户人家,写了万民书,想去京城告御状。”
“结果呢?还没出凤阳地界,人就都没了。官府说,是遇到了剪径的强盗。”
“强盗?呵呵,哪有那么巧的强盗。”
一句句话,传入朱棡的耳中。
他的手,在桌下悄然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心中的怒火,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点燃。
就在这时,茶肆外的大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
“女儿啊!我的女儿啊!”
“你们这群畜生!不得好死啊!”
茶肆里的众人纷纷起身,朝外看去。
朱棡和陆炳也站了起来,走到门口。
只见大街中央,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正抱着一具少女的尸体,放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