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正在给他倒茶的动作，猛地一顿。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去南阳？”
“去南阳做什么？”
朱棡终于咽下了嘴里的食物，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咳咳……”
“北伐呀。”
他抹了抹嘴。
“父皇体恤将士，让我……去前线历练历练。”
他刻意避重就轻，想把这事儿糊弄过去。
然而，他终究是低估了一位母亲的直觉。
“历练？”
马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温柔的笑意从她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
“去南阳历练？”
“哐当！”
一声脆响。
她手中那个盛着精致点心的青瓷盘子，从指间滑落，在光洁的地砖上，摔得粉碎。
碎片，四散飞溅。
马皇后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那是历练吗？”
“那是让你去送死！”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锐，带着颤抖。
“不行！”
“我绝不同意！”
她猛地站起身，转身就要往外走。
“我现在就去找你那个狠心的爹！”
“他怎么能做出这种决定！他是疯了吗！”
“他是不是忘了，我们到底有几个儿子！”
朱棡心中一惊，赶紧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母后！”
“母后您冷静点！您听我说！”
“不关父皇的事！”
马皇后回过头，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不关他的事？他是皇帝！这天下还有不关他的事吗！”
朱棡看着母亲几近崩溃的模样，心中一痛。
他知道，瞒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扶着马皇后的肩膀，让她重新坐下。
然后，他退后一步，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
“母后。”
他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个撒娇的顽童，而是变得沉稳而坚定。
“不是父皇逼我的。”
“是我自己……求的。”
马皇后怔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朱棡，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你疯了？”
朱棡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清澈而坦然，直视着母亲的眼睛。
“母后，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马皇后的身体，轻轻一震。
“我身为大明皇子，食君之禄，享万民供养。”
“难道就躲在后方，看着大明的将士们。”
“为了守护我们，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吗？”
“儿臣……做不到。”
少年清亮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宫殿里。
马皇后脸上的愤怒，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伤。
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她是大明的皇后，她比谁都希望自己的国家强盛，希望北伐能够成功。
可是……
“好，好一个‘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她的声音，充满了苦涩。
泪水，终于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
她伸出手，颤抖地抚摸着朱棡的脸庞。
“……可你也是我的儿子啊。”
朱棡伸出手，轻轻拭去母亲脸颊上的泪痕。
“母后，儿臣知道。”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儿臣都知道。”
马皇后哽咽着，泪水却流得更凶了。
她紧紧抓着儿子的手。
“知道？你知道什么？”
“战场上刀剑无眼，那是会死人的！”
“你父皇是铁石心肠，难道你也是吗？”
朱棡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将它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母后，儿臣答应您，一定会全须全尾地回来。”
他一字一句，说得郑重无比。
“儿臣还没有娶妙云过门。”
“还没有给您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孙子，怎么舍得死在外面？”
马皇后的哭声，微微一滞。
朱棡趁热打铁，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孩子气的狡黠。
“您想啊，等儿臣凯旋。”
“就立刻办一场全天下最风光的婚礼，把妙云娶进门。”
“到时候，让她天天陪着您说话解闷。”
“再过个一年半载，您就能抱上孙子了。”
“您要是天天见不着儿臣，就让孙子替儿臣在您跟前尽孝？”
马皇后被他这番话逗得，竟是“噗嗤”一声，哭着笑了出来。
她抬手，轻轻拍了一下朱棡的胳膊。
“你这孩子……”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贫嘴。”
话虽如此，她眼中的绝望，却已然褪去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不舍。
她知道，儿子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说出的那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就不是一句空话。
她拦不住他，这父子俩，骨子里是一样的倔。
“去吧。”
马皇后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母后……不拦你。”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但是你给本宫记住了！”
她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万事，都要以自己的性命为先！”
“什么军功，什么荣耀，都比不上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你要是敢少一根头发，本宫就让你父皇把整个太医院都给抄了！”
朱棡看着母亲色厉内荏的模样，心中一暖。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儿臣遵命。”
从坤宁宫出来，朱棡没有回东宫，而是径直朝着宫外走去。
夜色，已经深了。
他熟门熟路地来到了魏国公府。
徐府的花园里。
一道身影，正独自坐在石凳上，对着一池残荷发呆。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回过头。
清冷的月光下，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挂着两行泪痕。
是徐妙云。
“殿下……”
她站起身，声音里带着颤抖。
朱棡几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中一痛。
“怎么在外面坐着？夜里凉。”
徐妙云咬着嘴唇，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
“我……我睡不着。”
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朱棡。
“殿下，您真的……要去南阳吗？”
消息传得真快。
朱棡在心里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徐妙云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她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那……那你……”
她的话，说得断断续续，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你去了那里，是不是……是不是就要娶那位蒙古郡主了？”
“到时候，你……你是不是就会忘了我？”
朱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出手，将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孩，轻轻揽入怀中。
“傻丫头。”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响在她的耳畔。
“胡思乱想什么呢？”
徐妙云的脸，埋在他的胸口，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我……我害怕。”
朱棡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