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氏被沉清妩那似笑非笑的一眼看得心头火起,想到沉川的吩咐,又强压下去,勉强挤出个笑容来。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母亲是担心你,特意等你一道回府,你倒好。”
“母亲有心了。”
沉清妩淡淡应着,语气里的疏离几乎要凝成实质,“既如此,那便上车吧。”
她率先走向马车,云舒和玉珍忙上前搀扶。
谢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马车内空间宽敞,但两人对坐,气氛却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沉清妩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手里把玩着承德帝赐下的那柄玉如意。
如意如意,又有几人能够如意。
“阿妩。”
缓了缓,谢氏率先开口,“今日之事,你实在太过冒险了。”
沉清妩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清明,“母亲指的哪件事?”
“自然是三皇子那件事!”谢氏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些急迫。
“母亲知道你有恨,可这般设计皇子妃嫔,若被查出来,是要掉脑袋的!”
“所以母亲是来兴师问罪的?”沉清妩语气转冷。
“不是,我只是担心你!”谢氏急道:“阿妩,咱们好好过日子不行吗?何必卷入这些是非?”
看着她那张写满担忧的脸,沉清妩忽然笑了。
“我不招惹是非,是非就不会来招惹我吗?今日如果不是我早有防备,此刻已是身败名裂,不得不嫁入贤王府为妾了!
还是说,你觉得我就该由着贞妃和傅淮之毁我清白,然后乖乖嫁进贤王府,像上一世一样,任他们摆布?”
她嗓音淡淡,就象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完全没有因为谢氏的话,有任何的伤心和不快。
正因如此,才让谢氏感到恐慌。
谢氏一时语塞。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该用更温和的法子。现在你们二人身份悬殊,三皇子身份尊贵,你让他当众丢这么大的脸,他岂能善罢甘休?”
马车在路上前行,车轱辘碾碎了一地金光。
沉清妩一边喝茶,一边把玩着玉如意,姿态慵懒闲散。
可明明是盛夏,玉如意触感温润,却暖不了她冰凉的手指。
谢氏被她刚才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你就非要这么跟我说话?”
谢氏的声音里带着受伤与愤怒,“我是你母亲,难道我会害你不成?”
沉清妩终于抬眼看向她,眼神冷得象冬日的寒潭。
“母亲当然不会害我。”
她的声音很轻,“您只是总在权衡利弊,在您心里,沉家的名声、父亲的前途,沉芊雪的哭诉,永远比我重要,不是吗?”
谢氏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又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马车驶过繁华的街市,外面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烟火气通过车帘缝隙钻进来,但融不化车内凝固的压抑。
良久,沉清妩开口打破了沉默。
“父亲让你来劝我,对不对?让我别记恨贞妃和贤王,最好还能主动示好,化解这场恩怨。”
她将玉如意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氏浑身一僵,连否认都说不出口。
女儿的目光好似能穿透皮囊,直抵她最不堪的内心。
她确实带着沉川的嘱托来的,说服女儿低头,主动向贤王示好,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可她没想到,沉清妩会如此直白地将一切摊开。
“阿妩,你父亲也是为了整个沉家着想。”
谢氏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那位毕竟是皇子,无论他犯了什么错,终究是皇上的儿子,咱们沉家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现在的一切,实在不宜与皇室结怨太深。”
“所以我就该忍气吞声,就该任由他们算计我的清白和未来?”沉清妩似疑惑道。
夕光斜透车窗,如一匹淬金的薄纱,轻轻复在她身上。
她端坐于车榻上,背脊挺直如竹,肩线松弛出一种经年的优雅。
谢氏侧目看她,不由眨了眨眼。
此刻的沉清妩仿佛降世的神女,高不可攀,凌驾于一切之上。
她轻启朱唇,“母亲,你可知道,若今日我稍有行差踏错,此刻等待我的是什么?”
谢氏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是入府为妾,或是三尺白绫。”
沉清妩替她说出了答案,“皇上为了颜面,绝不会让一个勾引皇子的臣女为正妃,我堂堂郡主,又是太尉府的嫡长女,为妾岂不是贻笑大方?
即便太后疼我,也护不住一个德行有亏的郡主。”
顿了顿,看着谢氏渐渐苍白的脸色,继续道:“到那时,沉家会如何,会为我申冤吗,还是忙着与我划清界限?
亦或是同上一世一样,再送一个女儿进三皇子府,比如沉芊雪?”
“你胡说什么!”
谢氏忍不住辩驳,“雪儿是你妹妹!”
“妹妹?”
沉清妩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母亲倒是宽宏大度,事到如今,还能将杀害亲生女儿的人,当作女儿对待。
依我看,那寺庙中的菩萨该挪挪位置,换母亲去做。”
“你!”
谢氏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气得说不出话。
“母亲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吗?今日在宫中,沉芊雪几次三番给傅淮之抛媚眼,若不是贞妃嫌她来路不正,恐怕此刻她已经得偿所愿了。”
谢氏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确实知道雪儿的心思,也隐隐期盼过雪儿能有个好归宿。
可这些话被沉清妩如此直白地说破,还是让她感到一阵难堪。
“阿妩,你怎能如此揣测雪儿?”
谢氏的声音有些发虚。
“是不是揣测,母亲心里清楚。”
沉清妩移开视线,望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
“我今日把话撂在这里,我的事我自己做主,谁也别想摆布我。傅淮之也好,沉家也罢,若再有人打我的主意。”
她轻飘飘道:“我不介意让所有人看看,一个连皇子都敢算计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谢氏被她眼中的狠厉惊得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