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紧紧握着沉清妩的手,她能感觉到,那双苍老的手在微微颤斗。
不是害怕。
是愤怒。
和承德帝一样,太后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和一丝寒意。
能在这深宫之中,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用一颗石子精准杀人,然后全身而退。
这样的人,若是想杀其他人。
太后不敢往下想。
沉清妩垂着眼,她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那颗石子来得太突然,太精准。
她的馀光瞥见不远处的萧衍,他负手静静站着。
一身近乎于玄黑的深紫锦袍,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轮廓。
腰间的墨玉腰带,正中嵌着一枚鸽血般的红宝石,光华内敛,却灼人眼目。
他的眼神也似有似无落在她身上,轻轻勾了勾唇。
眼下那颗红痣随着那抹弧度微微颤动,仿佛有了生命,为他那份近乎凌厉的俊美,平添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秾丽与邪气。
萧衍肯定是知道了杨梅会指控她,所以才会出手。
沉清妩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心中也对他有了感激。
虽然她想好措辞如何解释,但杨梅的死,比任何解释都管用。
沉清妩心中镇定,可表面上,她安静站在太后身边,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惧和茫然。
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见到杀人场面,就该是这样的反应。
“皇上。”
太后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此事蹊跷,还需仔细查证。不过眼下,还是先让众人散了吧。这么多人聚在这里,影响不好。”
承德帝看了太后一眼,眼中的怒火稍稍平息,那份冰冷却依旧。
当面杀人,这是在挑战天子权威。
承德帝昏聩,也忍不了这份气。
“母后说的是。”
他转头看向众人,“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外传,若有泄露者,杀无赦。”
“遵旨。”
众人异口同声道哥,
“都退下吧。”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去。
很快,宫道上只剩下承德帝,太后,沉清妩,以及傅淮之和柳氏。
柳氏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杨梅的死对她冲击太大,她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
傅淮之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呆呆地看着杨梅的尸体,脑中一片空白。
死了。
就这么死了。
唯一的证人,就这么在他眼前死了。
“淮之。”
承德帝的声音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你回去吧,闭门思过期间,就不用上朝了,好好想想今日之事。”
“父皇。”
傅淮之还想说什么。
“退下。”
两个字,不容置疑。
傅淮之咬了咬牙,终于还是行礼退下。经过沉清妩身边时,他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怨毒到了极致。
沉清妩坦然回视,眼中无波无澜。
承德帝看着杨梅的尸体,半晌没有动作。
沉清妩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句话,她知道,此刻多说多错,沉默才是最好的武器。
承德帝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永康。”
沉清妩面前保留着惊恐,“臣女在。”
“今日之事,让你受委屈了。”
承德帝的声音缓和了些许,“你放心,朕绝不会让任何人污了你的名声。”
“谢皇上明察。”沉清妩行礼。
“都散了吧。”太后疲惫地挥挥手,“永康,你陪哀家回慈宁宫。”
“是。”
沉清妩上前搀扶太后,二人缓缓离去。
经过柳氏身边时,太后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冰冷不带任何温度。
柳氏浑身一颤,几乎瘫软在地。
她明白自己在太后那的形象,算是完了。
慈宁宫的内殿熏着安神香,与方才烟暖阁里那加了料的檀香截然不同。
太后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沉清妩跪坐在一旁,为她轻轻捶腿。
许久,太后才缓缓开口:“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沉清妩手上动作未停,大脑在飞快地思索。
太后已经有所察觉,浑水摸鱼不是明智的选择。
所以她准备实话实话,可怎么说,以什么身份去说,也是一种技巧。
沉清妩抿唇,声音轻柔,“贤王殿下行事不周,自食其果。”
“只是行事不周?”
太后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着她。
沉清妩迎上她的目光,不闪不避。
“皇祖母,您想听阿妩说真话还是假话?”
太后愣了一下,忽地笑了。
“你这孩子,跟你皇祖母还卖关子,说吧,真话是什么?”
太后这是在变相告诉自己,现在她也是她的皇祖母,而非只是太后。
若她不肯实话实说,许是得伤了这位皇祖母的心。
沉清妩停了手上动作,起身来到太后面前,屈膝跪了下去。
“真话是,贤王今日设局,想逼阿妩就范,那引路的宫女杨梅,就是证人。
贤王原计划应该是让臣女中药,与他共处一室,再让贞妃娘娘带人撞破,逼皇上赐婚。”
太后点点头,“继续说。”
“可惜,贤王棋差一招。”
沉清妩语气带了丝恐惧,可更多的是骄傲。
她挺直脊背,“他没想到我早有防备,更没想到那加了料的檀香,会反噬到他身上。”
太后看了她一眼,并没生气。
“你怎么知道檀香有问题?”
闻言,立在太后旁边的英嬷嬷抬了抬眼,这位永康郡主,真是位有勇有谋的姑娘。
算计皇子,还能全身而退,太后瞧上去也没生她的气。
这份心智,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我的嗅觉比常人伶敏些。”
沉清妩小声道:“一进那屋子,我就闻到了檀香中夹杂的异样气味,再结合贤王和贞妃娘娘今日异常的热情,不难猜出他们的意图。”
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所以你便将计就计?”
“皇祖母,阿妩只是想自保。”
沉清妩垂下眼眸,委屈道:“若非贤王先起歹心,我也不会反击。”
太后叹了口气,淮之那孩子是害人不成反被害。
“那你可知,杨梅为什么会出现在屋内?”
沉清妩老实地摇了摇头,眼睛里一片澄澈。
“这个我也不知道了,许是杨梅存了别的心思,又或者有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