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共同的骄傲
演讲台上,腓特烈挺拔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坚定。
他举起右臂,向四面八方如海潮般涌动的人群挥手,致以简洁而有力的致意。
他的动作并不夸张,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号召力,仿佛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姿态,就足以点燃千万人心中的火焰。
广场上顿时变成了一片欢呼的海洋。
“韦森!韦森!韦森!”
这呼喊不再只是语言,而成了一种撼动大地的力量,数万人的欢呼、呐喊、掌声如真正的浪潮般汹涌澎湃,冲垮了冬夜的冷寂。
声浪撞击在广场四周建筑的立面上,反弹、回荡、叠加,最终汇成一股磅礴洪流,直冲向繁星初现的深邃夜空。
人们挥舞着手中一切可及之物——手套、毡帽、毛线围巾。
许多人眼框湿润,他们彼此并不相识,却在同一刻被同一种情绪紧密相连。
幼小的孩子骑在父亲的肩头,努力挥动着手臂,仿佛他们也明白,眼前这一刻注定被写进历史。
跳动的火光因声浪的震颤而明灭摇曳,整个广场的光影仿佛都获得了生命,随之狂舞。
詹姆斯站在人群之中,不得不跟随周围的人一起用力鼓掌。
掌心相击,传来麻木的痛感,但他几乎感觉不到。
他心中掀起的惊涛,远比这表象的狂热更为剧烈。
这种程度的、发自肺腑的民众拥戴,在他所见识过的任何一个国家与领地都从未出现过。
这不是出于恐惧的顺从,亦非盲目的个人崇拜。
他从周围每一张仰起的脸上,看到了真实不虚的热忱,看到了一种近乎骄傲的明亮光彩——那是一种被唤醒的尊严。
腓特烈只是静静地站在台上,等待着。
他没有做出任何催促安静的手势,没有流露丝毫的不耐。
他站在那里,如同礁石屹立于狂热的声浪中,目光沉稳地、缓缓地扫过广场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在与每一片局域、每一个人进行着无声的交流与确认。
在那一瞬间,詹姆斯感觉自己和腓特烈对上眼了。
这个细节让他后背窜过一丝寒意。
一个普通人,感觉到一国之主在看自己,悬殊地位带来的是一种自己受到重视的感觉。
掌声与欢呼,持续了将近五分钟,才如潮水般自然退去。
广场重归寂静,唯有巨型火盆中木柴燃烧的劈啪爆裂声,以及数万人共同压抑着的、沉重的呼吸声。
腓特烈的声音严肃中带着一丝亲和力,被设备捕捉、放大、传递向四面八方。
“韦森公国的公民们,朋友们。”
所有人都期待起来,詹姆斯更是如此,等待着腓特烈的发言。
很多人都在想,搞这么大的阵仗,要宣布的应该不是什么小事。
“今日,是冬至过后的第二十八日。”
腓特烈的声音在清冽寒冷的空气中传播,每个词都圆润清淅,蕴含着某种温厚的力量。
“依照我们祖辈代代相传的经验,此时正是一年中最酷寒时段的中心。”
“在过往那些漫长的岁月里,每一个这样的冬夜,都意味着一场无声的、与死神的赌博——赌注,是老人衰弱的体温,是孩童娇嫩的肌肤,是贫者单薄的衣衫,是病者残存的生气。”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让话语本身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入每一个倾听者的心湖。
詹姆斯敏锐地观察到,周围许多上了年纪的面容上,浮现出清淅的、被回忆触动的阴影。那些皱纹深处,镌刻着对严冬最原始的恐惧。
“因此,今夜我站在此处,首先要向诸位宣告一则消息。”腓特烈的语气转为一种庄严的近乎仪式的肃穆,“一则看似简单,然则对我们公国而言,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讯息。”
广场上落针可闻。连火盆燃烧的劈啪声都仿佛被这凝重的寂静吸收,微弱下去。
“截至此刻——一〇四〇年,一月十九日——”腓特烈的语调高了不少,“韦森公国全境,无一例,因严寒冻馁所致的死亡!”
寂静。
深沉的、近乎凝固的寂静,持续了整整三次心跳的时间。
欢呼声,比刚才更加深沉、更加厚重、仿佛从胸腔最深处迸发而出的欢呼声,如蕴酿已久的春雷,轰然炸响!
与此同时,城内那座奇观般的大教堂,敲响了巨大的铜钟。
没有人因天寒地冻而死,那是光明教会宣扬的天堂里才有的情形,如今在人间实现了。
詹姆斯的双手微微颤斗,韦森大公不是信口开河的人,早年有多次神迹的传闻,这一次说的必然是真的。
他可以想象,这个消息一旦传播出去,将会给韦森大公带来巨大的声望。
腓特烈再次等待,任由这情感的浪潮激荡,慢慢平复。
“今夜,我所宣告的,不是一个冰冷的统计数字。”腓特烈的声音陡然提升,充满了力量,“我们是在共同宣布:在韦森,在我们无数人的共同努力下,寒冷这个曾是冬季毋庸置疑的杀手,在我们无数人辛勤劳动的双手之下,败下阵来!”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整个公国数百万人——工人、农夫、商人、学生、士兵、政府职员等劳动者——一同用双手缔造出来的人间天国!”
“这是属于我们共同的骄傲!”
詹姆斯顿时傻了眼,这么多年来只有夺取他人功劳的统治者,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将无上的荣耀与普通人共享的统治者。
“万岁!!”
“韦森万岁!!”
掌声与发自肺腑的呐喊再次爆棚,声浪灼热,驱散周身的寒气。
詹姆斯感到自己的手掌拍得发麻,一半源于机械的模仿,另一半,则源于内心深处的剧烈震动。
他完全未曾预料,演讲会朝向这个方向。
这与他的上级预判的密会、联盟、对抗盎格兰海上渗透的政治宣言,有何关联?
然而,当他环顾四周,看到那一张张被火光映亮的脸庞上,那种纯粹的、几乎在发光的激动与自豪时,一道冰冷的闪电骤然劈开他思维的迷雾。
他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民生汇报。
这是一种更为深刻、更为根本的权力展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