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寅时初刻。
晨雾未散,薛素心已巡查至第三病区。九十七名“叙症”患者分卧青纱帐内,呼吸声沉重如溺水者。她指尖拂过阿浪眼皮,那行“医师留印,待君唤醒”的小字正在晨光中淡去,最终化作一点琥珀色光斑,隐入瞳孔深处。
“薛师叔。”药童阿芦捧着药盘,声音发颤,“昨夜又增十三例且症状变了。”
“如何变?”
“他们不再梦见自己的悲剧。”阿芦展开医案,墨迹犹湿,“而是梦见林师叔在海上的场景——三百六十针入体,金紫光华冲天,最后眉心现琥珀印梦得一模一样,连针尾忍冬花纹的细节都不差。”
薛素心手一抖,银针险些落地。
叙事感染会扩散症状,但绝不会精确复制非亲历者的记忆细节——除非
她疾步走向谷中最深处的“净室”。那是林清羽闭关之所,如今安置着她昏迷的肉身。推门刹那,薛素心倒吸冷气——
室内无烛,却有光。
光源来自林清羽眉心那枚琥珀印记。印记如活物般缓缓旋转,每转一周便渗出丝丝金紫气流,气流在空中交织成针形,自动飞向墙壁上悬挂的《人体经穴全图》。针影扎入图中穴位,竟在纸面留下真实的灼痕!
更骇人的是,她双手虽静止置于腹前,十指却在微微颤动——仿佛在虚空中捻针施术。随着指尖每动一次,谷中便有一名患者发出呻吟,瞳孔中琥珀光斑随之明灭。
“她在昏迷中继续治疗?”阿芦目瞪口呆。
“不。”薛素心按住狂跳的心口,强迫自己细观,“这不是治疗,是‘同步’——她在通过眉心印记,与所有感染者建立叙事连接。你看。”
她指向《经穴全图》。那些被针影扎过的穴位旁,正浮现极小字迹:有的是药方,有的是脉案,更有甚者,竟是一段段带着悲喜情绪的记忆碎片——
“七岁,随师采药断龙崖,遇雪崩。师父推我入岩缝,自挡落石。三日后救出,师左腿废。夜闻师泣,始立志学医。”
“十六岁,初试‘渡厄针’,救一溺童。童醒后笑唤姐姐,其母赠粗饼二枚。饼糙难咽,然此生最甘。”
“今年春,箫冥赠南海珠,言可镇心魔。珠中隐见鲛人影,疑是潮音所赠。二人皆不善言辞,心意却重。”
这些碎片如星点散落穴位图各处,彼此间有纤细光丝连接,渐成网络。
薛素心猛然醒悟:“她在重构自己的记忆经络!以身为媒,将所有感染者的意识暂时接驳入她的生命叙事——这样程序就无法单独改写某个人的故事,必须同时攻破她三百六十处记忆锚点!”
话音未落,林清羽肉身剧震!
眉心琥珀印记裂开第一道纹。纹中涌出暗金色液体,落地即凝成微型悲剧场景:正是海上琉光公主化琥珀的那一幕。但场景中多了一个原本没有的细节——
琥珀深处,除了抚琴的琉光,竟还有一个模糊的男子背影。男子手按琴匣,匣上刻二字:“弦镜”。
“这是程序记忆的反渗?”薛素心扑到榻前,三枚银针直刺林清羽百会、印堂、膻中,“阿芦!取‘镇魂香’!快!”
香未燃起,异变又生。
谷外传来马蹄声,急如骤雨。守门药童惊呼声中,一骑破雾而入,马上人滚鞍落地,浑身是血——竟是三日前派往南海送药的信使,赵镖头。
“薛、薛姑娘”赵镖头呕出一口
归墟海面,琉璃舟上。
弦镜真人以指为笔,在海面画“叙事入口”。每画一笔,便有一枚琥珀色符文凝结,符文串联成圆,圆中映出光怪陆离之景——那是林清羽散魂所在的叙事网络。
“此去有三险。”弦镜对箫冥道,“一险曰‘记忆迷宫’,她的散魂会依附于各种记忆碎片,你需辨真假;二险曰‘时间涡流’,网络内时间无序,可能方入便见老去之她,或重见幼时之你;三险最凶,曰‘本我迷失’——你若沉溺于某个美好记忆幻境,不愿归返,便会永困其中。”
箫冥盘膝坐于圆前,将玉箫横置膝上:“如何寻她?”
“凭这个。”弦镜取出一枚残破琴穗,穗上系着半片琥珀,“这是琉光当年赠我的‘同心穗’,你持此入内,它会感应与她魂魄同源的‘医者仁心’。但需谨记:网络中的她,可能已不是完整的林清羽,而是散魂拼凑的‘记忆集合体’。”
潮音划破掌心,蔚蓝鲛人血滴入圆中:“以我天悲脉为引,助你感知悲喜。”
血滴融入,入口光晕转为金蓝交织。
箫冥闭目,眉心原琥珀印记处隐隐作痛——那里虽已无程序,却烙印着母亲、王妃、乃至整个海国传承的重量。他忽然明悟:此行不仅为寻清羽,更为解答自己究竟是谁。
是海国遗孤?是琥珀印记传承者?是悲剧程序的宿主候选?
抑或就只是“箫冥”,一个会为所爱之人闯入绝地的凡人?
他睁眼,踏入圆中。
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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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站,竟是药王谷厨房。
灶火正旺,七岁的林清羽踩着矮凳煮粥,小脸被熏得通红。她身侧站着十二岁的薛素心,正切药材,刀工已见雏形。
“师姐,师父说今日有客来,让煮‘四神粥’。”幼年清羽搅动锅勺,“可咱谷里茯苓不够了,我换成炒白术,行么?”
薛素心头也不抬:“你既已换,还问我作甚?”
“怕师父骂”
“师父骂你,我替你挨板子。”薛素心放下刀,摸摸她脑袋,“但清羽你记住:医道如厨道,知其理便可变通。师父教的是‘法’,咱们要悟的是‘意’。”
小清羽重重点头,眼中光芒闪亮。
箫冥站在门口,不敢惊动。同心穗微微发热——这里有她散魂的气息,但极微弱,似只是千万碎片之一。
他欲上前,场景忽然崩塌。
再定睛,已至南海归墟入口。
这次是十七岁的林清羽,初次随师赴海国会诊。她背着巨大药箱,立于潮音父亲——末代海王榻前,镇定切脉。榻旁站着十五岁的潮音,眼眶红肿。
“陛下非病,是悲脉郁结。”年轻的林清羽收回手,“我可施针疏导,但需陛下答应一事。”
海王虚弱笑问:“何事?”
“疏导后,请陛下写一份‘海国药草纲目’。我见归墟外珊瑚丛中,生有许多陆上未见的药种,若能记录传世,可救更多人。”
潮音急道:“父王都这样了,你还想着采药?!”
海王却大笑,笑中带咳:“好!好一个医者!本王写!”
箫冥看见,那一刻林清羽眼中光芒,与厨房里七岁孩童眼中的光芒,一模一样。
同心穗更热了。
他循着热度疾行,穿过数十个记忆片段:二十岁独闯瘟疫村,二十二岁创渡厄针第三式,二十四岁在断龙崖采到“千年龙涎草”却失足坠崖,被恰巧路过的自己所救——
那是他们初遇。
记忆中的箫冥正为她接骨,手法笨拙。林清羽痛得冷汗涔涔,却还笑:“公子手法该学学正骨术。”
“我只会杀人技,不会救人术。”
“那便学。医武本同源,杀人剑亦可为活人针。”
现实中的箫冥停在此处,伸手想触碰那个记忆中的自己,手指却穿过虚影。
原来在她记忆里,自己这般笨拙。
他继续前行,温度愈来愈高,直到——
三、古界谣声
药王谷上空,黑袍执事与药王阵的对峙已至白热。
为首玉甲执事名“规玄”,乃观察者学院戒律堂副座。他祭出一卷铁律法典,法典展开,空中浮现金色戒条:“下界第七十九号,私连古界通道,违《万界隔离律》第三十七条。现予收缴通道枢纽(即新生琥珀),抗拒者格杀。”
最后二字出,十二执事同时结印。
天降雷罚!不是寻常雷电,是“规则之雷”,色呈紫黑,专破阵法本源。九宫护烬阵剧烈摇晃,阿芦等药童口喷鲜血,手中药材瞬间焦枯。
薛素心药王簪指天,强行引地脉灵气相抗。但她本元已伤,每接一道雷,鬓角便白一缕。至第七雷时,她已半头白发,身形佝偻如老妪。
,!
“师姐!”阿芦哭喊。
便在此时,余烬中传来箫声。
不是现实中的箫声,是记忆回响——正是弦镜真人补全的《琥珀谣》完整版!箫声透过余烬放大,竟在空中凝成实质的音符,音符如盾,挡住了第八道雷。
规玄面色一变:“叙事共鸣?何人敢干预戒律堂执法!”
“老朽敢。”
弦镜真人自琉璃舟踏空而来,白发囚衣,却步步生莲。他身后跟着潮音——她已割腕放血,天悲脉本源化作蔚蓝光带,缠绕在余烬周围,正加速琥珀凝结。
“规玄师侄,”弦镜淡淡道,“戒律堂的手,伸得太长了。”
“弦镜师叔,你乃戴罪之身,擅离禁闭室已是大过。”规玄冷声,“这枚琥珀连通的是‘失落古界’,万一放出上古灾厄,谁来承担?”
“老朽承担。”
“你承担不起!”规玄厉喝,“三千年前,古界‘归藏文明’正是因滥用叙事科技而自毁,其残骸污染了十九个世界!学院用三千年时间才将其封印,如今通道重开,你竟说要承担?”
弦镜怔住:“归藏文明?不可能老朽推算过,通道彼端应该是”
话音未落,余烬轰然炸开!
不是炸散,是向内坍缩。所有灰烬、光影、记忆回响,全部收缩至一点,凝结为一枚眼球大小的琥珀。
琥珀形状浑圆,内里并无实物,只有不断变幻的色晕:金、青、白三色流转,偶尔泛出蔚蓝、赤红、暗金余痕。最奇的是,它如有生命般微微搏动,搏动频率与在场所有生灵的心跳——包括那些黑袍执事——隐隐同步。
“新生琥珀已成。”潮音虚弱道,“但清羽姐姐的散魂”
她话未说完,琥珀忽然射出一道光线,直入她眉心。
潮音浑身剧震,右眼金紫光芒爆闪!无数画面涌入她脑海:是箫冥在叙事网络中的所见所感,此刻通过天悲脉共鸣传递而来!
她看见箫冥已至网络最深处。
那里没有记忆片段,只有一片空白。空白中央,悬浮着一枚小小的、透明的针。
针的形状,正是林清羽最常用的“渡厄针”。
箫冥伸手握住针的瞬间,整个叙事网络开始崩塌。所有记忆碎片如百川归海,涌向那枚针。针体渐渐浮现人影——从模糊到清晰,正是林清羽。
但她闭着眼。
且眉心没有琥珀印记,没有白痕,什么都没有,干净如新生婴儿。
“清羽?”箫冥轻唤。
她缓缓睁眼。
眸中无悲无喜,无识无忆,只有纯粹的、洞彻万物的清明。她看了箫冥一眼,似认得不认得,只轻声道:
“当归。”
箫冥心头剧震,还欲再言,整个网络彻底坍缩。
现实世界,潮音右眼炸开血花!天悲脉本源耗尽,她容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从双十年华瞬间至三十、四十、五十最终停在白发苍苍的老妪模样,唯左眼蔚蓝依旧。
而余烬凝结的琥珀,缓缓飞至她苍老的手中。
琥珀触手温润,内里三色流转,渐渐映出一幅景象:是叙事网络深处,那枚透明的“针”,正携着林清羽的魂魄,向着某个遥远光点飞去。
光点彼端,隐约可见亭台楼阁,闻得仙乐飘飘。
乐声正是《琥珀谣》。
却比弦镜所创版本,多了三段陌生旋律。那旋律古老苍凉,似叹文明兴衰,又似庆万物新生。
规玄面色煞白:“真是归藏文明遗音。快!封锁通道!”
十二执事齐动,铁律法典化作金色牢笼,罩向琥珀。
弦镜却突然大笑。
“老朽明白了!明白了!”他笑中带泪,“归藏文明并非因滥用叙事科技而毁,他们是主动涅盘,将整个文明化为一枚‘文明琥珀’,以待后世有缘人开启!这枚新生琥珀,就是钥匙!”
他挡在琥珀前,对规玄喝道:“学院戒律堂隐瞒真相三千年,究竟为何?你们不是怕古界灾厄,是怕归藏文明的传承会颠覆学院的统治!”
规玄眼神闪躲,咬牙道:“擒下!”
金色牢笼压下。
就在此刻,琥珀自行飞起,悬于半空。
它开始旋转,每转一圈,便投射出一段影像到空中:
第一段,是林清羽七岁改药方。
第二段,是她十七岁请海王写药草纲目。
第三段,是她焚桥前最后的笑。
第四段,是她散魂在网络深处化作透明针。
第五段
第五段尚未显现,琥珀突然裂开一道细纹。
纹中传出林清羽的声音,不是记忆回响,是此时此刻的新生之言,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君勿争。”
“这枚琥珀,我不带走了。”
“就让它留于此界,作为药王谷与归藏文明的桥梁。”
“而我——”
声音忽然缥缈,似渐行渐远:
“要去古界,学他们如何将整个文明炼成‘医天下之药’。”
“待我学成归来”
余音袅袅,终不可闻。
琥珀彻底凝固,不再搏动,静静落回潮音苍老的掌心。内里景象固定:那枚透明针已抵达光点彼端,针身融入一座巍峨的琉璃塔中,塔匾上书三枚古篆——
“归藏医塔”。
塔窗忽然亮起一盏灯。
灯光温暖,如故人目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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