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镇无生
淡紫色的蛛网笼罩整个百草镇,每一根丝线都微微颤动,仿佛整座镇子是一只沉睡巨兽的腹腔。无面人站在百草堂屋顶,额心血眼俯视着镇外的林清羽与铁心兰。他手中那尊药王鼎,鼎口蒸腾着紫黑色的雾气,雾气与空中的蛛网相连,形成循环。
铁心兰抓紧林清羽的衣袖,声音发颤:“林姐姐那些丝线”
“别碰。”林清羽按住她的手,幽曈剑完全出鞘。在剑身玄色映照下,她看清了蛛网的真相——每根丝线的末端,都连接着镇中一个居民的头顶百会穴。丝线呈半透明,内里流淌着紫黑色的光,那是被提炼过的痋虫精元。
全镇三百余口,皆已成傀儡。
“好精妙的‘百痋控心阵’。”林清羽声音冰冷,“以药王鼎为阵眼,借鼎中积聚三百年的药力孕养痋虫,再以痋丝控人布此阵者,必是医道毒术皆达巅峰之人。”
无面人忽然动了。
他没有施展轻功,而是沿着蛛网行走——那些丝线在他脚下凝为实体,如一道道紫黑色的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让整张蛛网随之波动,镇中傀儡们随之颤抖。
十息后,他停在镇口牌坊上方的蛛网节点。
“交出幽曈、燎原。”无面人的声音从腹腔传出,沉闷如擂鼓,“此镇三百一十七人,可活。”
“交出之后呢?”林清羽反问。
“之后?”无面人额心血眼眨了眨,“你二人入鼎炼药,以双剑之主精血魂魄,可助药王鼎完成最后蜕变——届时炼出的‘百痋丹’,可让教主提前三月打开门扉。”
他说得如此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铁心兰咬牙骂道:“邪魔外道!百草堂世代行医济世,你竟用他们的镇堂之宝炼此邪物!”
“百草堂?”无面人忽然笑了——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中央裂开一道缝隙,发出“咯咯”的怪笑,“小姑娘,你怎知我不是百草堂之人?”
他缓缓抬起左手,撕开黑袍左袖。
露出的手臂上,刺满了青色的草药图腾:灵芝、人参、雪莲、何首乌每一味都是延年益寿的珍品。但在那些图腾之间,爬满了紫黑色的痋虫纹路,虫纹与药纹交错,形成诡异的共生图案。
“你你是百草堂失踪的‘百草仙翁’?”铁心兰失声惊呼。
林清羽也心头一震。
百草仙翁,南荒医道三大宗师之一,三十年前以一手“九转化生针”名动天下,曾创下三日治愈三百瘟疫患者的奇迹。十五年前突然闭关,五年前彻底失踪,江湖传言他已勘破生死,羽化登仙。
谁曾想,竟成了这般模样。
“仙翁?”无面人——百草仙翁的右手抚上自己的脸,“这张脸,是我自己剥去的。五官令人分心,面目引人评判。无目方能观真,无耳方得清静,无口方绝妄言,无鼻方”
“方成傀儡。”林清羽打断他,“你不是勘破生死,你是被痋术侵蚀了神智。真正的百草仙翁,早在你开始修炼痋术时就死了。”
静默。
蛛网的颤动停止了。
百草仙翁的血眼死死盯着林清羽,良久,缓缓道:“你懂什么医者,救一人为小善,救天下为大善。然天下疾苦无穷,救之不尽。唯有彻底重塑此世,破而后立,方能根除一切病痛灾厄——此方为至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整张蛛网随之剧烈震荡:
“血痋教非是毁灭,乃是净化!门扉之后,乃是无病无痛、无生无死的完美之境!待教主功成,此世众生皆可飞升——”
“那为何要先杀人?”林清羽踏前一步,幽曈剑指向镇中那些傀儡,“为何要夺人神智,炼人为药?你口口声声至善,手上却满是血腥。百草仙翁,你不过是走火入魔,为自己寻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放肆!”
百草仙翁暴怒,药王鼎脱手飞出,悬浮于空。鼎身三百草药图案同时亮起,却不是往日的青翠药光,而是妖异的紫黑。鼎口喷出七道烟气,烟气落地,化作七只形态各异的痋兽:
第一只如巨蝎,尾钩滴落黑涎;
第二只似蜈蚣,百足爬过处石板腐蚀;
第三只若蟾蜍,背上脓包破裂喷出毒雾;
第四只像蜘蛛,腹部不断吐出新的痋丝;
第五只仿毒蛇,信子伸缩间空气扭曲;
第六只同壁虎,断尾重生诡异莫名;
第七只竟是人形,面目模糊,手中握着一柄由白骨拼接的长矛。
七痋兽齐啸,扑向林清羽。
“退后!”林清羽推开铁心兰,双剑齐出。
幽曈斩向蜘蛛痋兽吐出的丝网,剑光过处,痋丝寸断,断口处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惨叫。燎原横扫,赤红剑气如野火燎原,逼退蝎、蜈、蟾三兽。但剩余四兽已近身,毒蛇痋兽张口喷出一股腥臭毒液,林清羽侧身闪避,毒液擦肩而过,落在身后石碑上,石碑瞬间融成黑水。
好烈的毒!
她不敢大意,脚踏北斗步,身形在七兽围攻中穿梭。幽曈剑专斩痋丝与精神链接,燎原剑主焚毁痋兽肉身。但七兽配合默契,更麻烦的是——它们受伤后,药王鼎便会喷出一股紫黑药气为其疗伤,顷刻复原。
“没用的。”百草仙翁立于蛛网节点,声音恢复平静,“药王鼎已与百痋控心阵合一,此镇三百一十七人皆是它的‘药引’。只要阵中还有一人活着,鼎中药力便源源不绝,七痋兽不死不灭。”
他顿了顿,血眼转向铁心兰:“除非你愿意看着这小姑娘,也成为药引之一。”
话音落,数根痋丝突然从地底钻出,缠向铁心兰双脚!
青丝白发
铁心兰拔剑欲斩,但她体内痋虫被金光压制,真气运转不畅,动作慢了半拍。痋丝已缠上脚踝,刺骨冰寒顺经脉上涌,后颈针孔处的金光剧烈闪烁,眼看就要崩溃。
“燎原!”
林清羽回身掷剑。
赤红剑光如流星划过,斩断痋丝的同时插在铁心兰身前地面。燎原剑插入土中三寸,剑身爆开一圈火焰气浪,将她周围三丈内的痋丝尽数焚毁。火焰中,铁心兰感到一股温和的热流涌入体内,后颈金光竟稳固了几分。
但这一掷,让林清羽门户大开。
人形痋兽的白骨矛已刺到她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林清羽没有回身,而是将幽曈剑反手背于身后。玄色剑身如镜,映出白骨矛的轨迹——不是硬挡,而是轻轻一引。矛尖擦着剑身滑过,带起一溜火花,偏离了原本目标。
这是幽曈剑“洞察”之力的高阶运用:镜影引导。
借力打力,她身形顺势前冲,幽曈剑如毒蛇吐信,刺向蜘蛛痋兽腹部——那里是它吐丝的源头,也是与蛛网连接最紧密之处。
“噗嗤!”
剑入三分,紫黑色体液喷溅。蜘蛛痋兽惨嚎,八足乱蹬,腹部裂开一道口子,无数痋丝如潮水般涌出,却在触及幽曈剑时迅速枯萎。
林清羽旋身拔剑,剑尖带出一团紫黑色的肉瘤。肉瘤落地,竟还在搏动,表面布满眼睛图案。她一脚踏碎,汁液四溅。
药王鼎剧烈震动,鼎口喷出的疗伤药气为之一滞。
有效!
林清羽眼中精光一闪。原来如此——七痋兽看似不死不灭,实则每个体内都有一颗“痋心”。只要击碎痋心,药王鼎也无法瞬间复原。
她看向其余六兽。
巨蝎的痋心在尾钩根部,蜈蚣的在第七节背甲下,蟾蜍的在额心脓包内,毒蛇的在七寸逆鳞处,壁虎的在断尾重生点,人形的在胸口正中。
但知道了位置,要击中却难如登天。六兽显然察觉了她的意图,攻势更急,配合更密。尤其是那人形痋兽,白骨矛法精妙,竟似有武林高手的章法。
二十招后,林清羽左肩被白骨矛划出一道血口。伤口不深,但矛上附着的痋毒已渗入体内,她感到半边身子开始麻木。
“林姐姐!”铁心兰惊呼,想拔起燎原剑相助,但那剑插入地面后竟沉重如山,她重伤之躯根本拔不动。
“别过来!”林清羽咬牙,“看好燎原剑,它是你的护身符!”
她连封左肩三处大穴,暂时阻住痋毒扩散。但动作已受影响,步伐渐乱。
百草仙翁的血眼闪过一丝满意:“放弃吧。你虽得双剑,但修为尚浅,更兼重伤未愈,如何破我这经营半月的杀局?不如归顺圣教,以你的医术天赋,必得教主重用”
话未说完,他忽然顿住。
因为林清羽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绝望,反而有种勘破迷雾的清明。
“百草仙翁,你说这阵以全镇之人为药引,所以药力源源不绝。”她一边闪避攻击,一边缓缓道,“但若药引自己‘醒’了呢?”
“不可能!”百草仙翁厉声道,“百痋控心阵一旦布成,中者神智尽被痋丝替代,除非我主动解除,否则绝无苏醒可能!”
“那若是有人替他们拔除了痋丝呢?”
林清羽忽然站定,不再闪躲。
她将幽曈剑高举过头,剑身玄色深处,七点星芒同时亮起。但这一次,星芒没有投射星图,而是化作七道细细的光线,射向七个方向——每个方向,都对应着一个镇中傀儡后颈的痋丝连接点。
“你要做什么?!”百草仙翁察觉不对,操控六痋兽猛扑。
晚了。
林清羽闭目,将全部精神投入幽曈剑中。
剑名“幽曈”,意为“洞察幽冥之眼”。它真正的威能,从来不是斩杀肉身,而是斩断那些不该存在的“连接”。
“以剑为眼,以星为引。”她轻声诵念,声音在真气加持下传遍全镇,“凡被邪秽控心者,此刻当见本真——”
幽曈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不是刺目的强光,而是一种温和的、如月光般的清辉。清辉洒落,照在每一个镇民身上。他们头顶的痋丝开始“显形”——不再是半透明,而是清晰的紫黑色,如血管般搏动。
更神奇的是,清辉顺着痋丝逆流而上,涌入镇民体内。那些被痋虫侵蚀的魂魄碎片,在这清辉照耀下,竟开始缓慢聚合、复苏。
第一个醒来的是个老妇人。
她浑浊的眼睛恢复清明,看到自己头顶的痋丝,发出凄厉尖叫:“这这是什么?!”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镇民开始挣扎。虽然身体还被痋丝控制无法动弹,但他们的意识正在回归,对抗着痋丝的操控。整张蛛网开始剧烈波动,药王鼎喷出的药气变得紊乱。
“你疯了!”百草仙翁嘶吼,“强行唤醒他们,会让痋丝反噬其主!这些人的魂魄会在挣扎中碎裂,成为白痴!”<
她松开幽曈剑。
剑悬浮于空,剑尖朝下。
然后,缓缓旋转。
每旋转一周,便分化出一道剑影。三周后,空中已悬浮着八柄一模一样的幽曈剑——这是剑中蕴含的“八门分光”秘术,每一道剑影都有本尊三成威力,专斩无形之物。
“去。”
八剑齐出,射向八个方向。
它们不斩痋兽,不攻百草仙翁,而是精准地斩向那些连接镇民的痋丝。剑光过处,紫黑色的丝线一根根断裂,断口处喷出黑血般的雾气。每斩断一根,就有一个镇民瘫软倒地,但眼中恢复清明。
“不——!”百草仙翁疯了一般扑向幽曈剑本体。
但林清羽已拾起燎原剑。
这一次,她没有用剑锋,而是以剑柄叩击地面。
“咚!”
如古钟震响。
燎原剑中蕴藏的纯阳火劲化作声波扩散,所过之处,那些被斩断的痋丝残骸尽数焚化,连带着镇民体内残留的痋虫也灰飞烟灭。
百草仙翁被声波震退,七痋兽更是在火劲冲击下哀嚎溃散,重新化为七道烟气缩回药王鼎。
短短十息。
三百一十七根控心痋丝,尽数被斩!
代价是:林清羽七窍渗血,丹田剧痛如绞。强行催动幽曈剑的“八门分光”与燎原剑的“纯阳震魂”,几乎抽干了她的本源。她拄着燎原剑,才勉强站稳。
百草仙翁跪在屋顶,看着下方逐渐苏醒的镇民,看着手中光芒黯淡的药王鼎,那张无面的脸上竟浮现出类似“崩溃”的神情。
“不可能不可能我半生钻研,三年布局竟被你”
“你输在太依赖外物。”林清羽擦去嘴角血渍,“医者治病,毒者害人,但真正的‘道’,永远在人本身。你以全镇为药引时,便已背离了医道本心,又如何能悟透生死?”
百草仙翁忽然安静下来。
他抚摸着药王鼎,鼎身那些紫黑色的草药图案正在褪色,恢复原本的青翠。鼎内,传出轻微的、如泣如诉的呜咽——那是被污染的药灵在哀鸣。
“本心”他喃喃重复,血眼中流下两行黑泪,“我年少时立志医尽天下疾苦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黑泪滴在药王鼎上,鼎身剧烈震颤。
下一刻,令所有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百草仙翁的额头,那张血眼图案开始龟裂、剥落。裂痕蔓延至整张脸,继而延伸至全身。他的黑袍寸寸碎裂,露出有无数针孔、刀疤、灼痕都是他这些年来在自己身上试验痋术留下的痕迹。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胸口:那里插着十三枚金针,呈北斗状排列,针身已完全变黑。这是“九转化生针”的终极禁术——以自身为炉鼎,炼化剧毒。
“原来我早就死了。”百草仙翁的声音变得缥缈,“三年前,为解‘万痋蚀心散’,我便已施针自封心脉后来的我,不过是执念所化的行尸走肉”
他看向林清羽,血眼彻底碎裂,露出
“小友杀了我。用燎原剑焚尽这具肉身,释放鼎中药灵它还能救这镇子”
林清羽握紧剑柄,手在颤抖。
“快!”百草仙翁嘶吼,“我体内痋种即将彻底爆发届时全镇将化痋海快啊!”
没有犹豫的时间。
林清羽举剑,燎原剑赤红如血。
一剑贯心。
没有鲜血喷溅,只有紫黑色的浓雾从伤口涌出。百草仙翁的身体开始燃烧,火焰是纯净的金色,那是他残存的医道本源在净化自身邪秽。
火焰中,他伸出枯瘦的手,按在药王鼎上。
“鼎灵听吾最后之令:以吾毕生修为,炼‘净痋丹’解全镇痋毒”
鼎口喷出青色光柱,光柱在空中散作三百一十七道细流,注入每个镇民口中。他们身上的痋虫痕迹迅速消退,面色恢复红润。
而百草仙翁,在金色火焰中化为灰烬。
风吹过,灰烬飘散,只留下一地焦痕,和那尊恢复青翠的药王鼎。
鼎中秘卷
战斗结束,但危机未解。
林清羽重伤濒危,铁心兰扶着她,两人踉跄走进百草堂正殿。殿内一片狼藉,显然经历过激烈抵抗。墙壁上有刀剑痕迹,地面有干涸血泊,但不见尸体——恐怕都已被百草仙翁炼成了药引。
她们在偏殿找到一间还算完整的药房。
林清羽服下随身携带的疗伤丹药,盘膝调息。铁心兰则翻找药柜,想寻些能压制她体内痋虫的药物。但大部分药材都被痋毒污染,散发着不祥的紫黑色。
一个时辰后,林清羽睁开眼。
脸色依旧苍白,但至少能行动了。她起身,走向大殿中央那尊药王鼎。
鼎已恢复原状,三足沉稳,鼎身草药图案青翠欲滴。鼎口还残留着炼药后的余温,以及一丝奇异的香气。
她伸手触摸鼎身。
指尖触及的刹那,鼎内忽然传出一段意念:
“承剑者,你已过第一劫。此为‘药劫’,考你医道本心与杀戮抉择。”
“接下来还有六劫,对应其余六柄天罡刺所在。每过一劫,你与剑的契合便深一分,但离最终抉择也更近一步。”
“记住:七星重聚之日,你须做出选择——救最珍视之人,或救天下苍生。两者不可兼得。”
又是这个预言。
林清羽沉默片刻,以意念回应:“你是谁?”
“我乃天权剑主凌素心,三百年前留于此鼎的一缕残念。”鼎中意念温和了些,“当年我与师兄叶寒舟,曾在此鼎前立誓:他以身化钥封门,我以剑镇世守秘。如今三百年期满,轮回再启孩子,你准备好了吗?”
“我有的选吗?”林清羽苦笑。
“有。”凌素心的声音带着悲悯,“你可以现在放弃,带剑隐居,血痋教未必找得到你。但门扉终将洞开,此世将沦为炼狱——这是逃避之选。”
“我不会逃。”
“那便继续前进。”鼎内飞出一卷羊皮纸,落入林清羽手中,“这是前往云梦泽‘盲叟渡’的地图,以及‘无目者’的联络密语。到了那里,他会告诉你关于‘钥匙’的真相以及,为何会有‘救一人或救苍生’的抉择。”
林清羽展开羊皮卷。地图很详细,标注了从百草镇到云梦泽的七条路径,每条都有危险提示。而密语是一串古怪的音节,旁边注释:“须以天罡星力激发,方可显真意。”
她尝试将一丝星力注入音节。
羊皮卷上浮现新的文字:
“叶寒舟未死。”
四个字,如惊雷炸响。
“什么?!”林清羽失声。
“他以身为钥,封印门扉,但也因此被禁锢于门扉与此世的夹缝中。三百年间,他的意识一直在沉睡,但门扉的松动正在唤醒他——或者说,唤醒‘钥匙’本身。”
“血痋教真正的目的,不是打开门扉,而是夺取‘活钥’。一旦他们得到叶寒舟,便可操控门扉,将此世与门后世界彻底连通届时,门后存在将降临,此世众生皆成奴仆。”
“而要阻止这一切,只有两个方法:”
“一,在血痋教之前找到叶寒舟,将他彻底毁灭。钥匙碎,门扉永封。”
“二,集齐七剑,以七星锁痋阵反向运转,将叶寒舟从夹缝中拉回现世——但此举风险极大,可能加速门扉洞开,更可能让归来的不再是当年的叶寒舟,而是被门扉污染的存在。”
林清羽握紧羊皮卷,指节发白。
所以,“救一人”是指救叶寒舟,“救苍生”是指毁掉钥匙永封门扉。
而这个人很可能是她的师门先祖,是三百年前拯救了世界的英雄。
“为何要让我选?”她声音发涩。
“因为你是三百年来,第一个同时得到幽曈与燎原认可的人。”凌素心的残念渐渐淡去,“双剑同持者,可见过去未来一线天机孩子,好自为之”
意念彻底消散。
药王鼎光芒黯淡,恢复成普通的青铜鼎模样。
铁心兰走过来,担忧地看着她:“林姐姐,你脸色好差鼎里说了什么?”
林清羽将羊皮卷收起,摇了摇头:“一些很沉重的真相。”
她望向西方,那是云梦泽的方向。
无目者,盲叟渡。
所有的答案,或许都在那里。
但在此之前——
殿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很急,很多,至少三十骑。
铁心兰脸色一变:“是雾隐门的‘黑鳞卫’!他们的马蹄铁是特制的,声音我认得!”
话音未落,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林姑娘,别来无恙?”
林清羽转身。
殿门口,泥菩萨一袭灰衣,手持铁算盘,脸上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身后,三十名黑衣黑甲的武士肃立,每个人腰间都佩着弯刀,刀鞘上刻着云雾纹路。
“隐麟坞一别,姑娘风采更胜往昔。”泥菩萨踏进殿内,目光扫过药王鼎,又落在林清羽背后的双剑上,“看来这一路,姑娘收获颇丰啊。”
“你来做什么?”林清羽握紧剑柄。
“奉门主之命,请姑娘往雾隐门总舵一叙。”泥菩萨笑容不变,“门主对‘天罡刺’很感兴趣,更对姑娘你很好奇。”
“若我不去呢?”
“那恐怕”泥菩萨敲了敲算盘,发出清脆的响声,“这百草镇刚脱离痋海,又要陷入雾阵了。姑娘医者仁心,总不忍看他们再遭劫难吧?”
赤裸裸的威胁。
林清羽盯着他,忽然笑了:“好,我去。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铁心兰须安全离开,你派人送她去北冥寒渊。”
“可以。”泥菩萨爽快答应,“第二呢?”
林清羽走到药王鼎前,一掌拍在鼎身。
鼎口喷出一颗碧绿色的丹药,落入她手中——这是刚才净化全镇痋毒时,药王鼎自行凝练的“净痋丹”,可解百痋。
“这鼎,我要带走。”
泥菩萨的笑容僵住了。
“姑娘说笑了。药王鼎乃百草堂镇堂之宝,更是雾隐门与百草堂盟约的信物,岂能”
“那便战。”林清羽双剑出鞘,玄红二色剑气交织,“正好,我也想试试双剑合璧,能否破你三十黑鳞卫的‘雾隐杀阵’。”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泥菩萨的算盘珠停止拨动。
许久,他叹了口气:“姑娘真是每次见面,都让在下为难。”
他挥了挥手。
黑鳞卫让开一条路。
“鼎可以带走。但到了雾隐门总舵,门主若问起,姑娘可要自己解释。”
林清羽收起药王鼎——鼎身缩小,化作巴掌大小,被她系在腰间。她看向铁心兰,低声道:“保重。到了北冥,寻一个叫‘寒渊老人’的,就说铁狂生之女,求他救治。”
铁心兰含泪点头。
林清羽转身,走向殿外黑鳞卫的包围。
泥菩萨跟在她身侧,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姑娘可知,雾隐门为何对天罡刺如此感兴趣?”
林清羽脚步不停。
“因为三百年前,七侠中有一人出自雾隐门。而他持的那柄剑,至今还插在门中禁地,等一个能拔出来的人。”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门主认为,那个人就是你。”
云舟渡雾
三十黑鳞卫分列两行,中间是四匹墨骊马拉着的乌篷车。车无窗,门帘是厚重的黑绒,绣着银色云雾纹路——那是雾隐门的标志,云雾之中隐现一只半睁的眼。
泥菩萨亲自为林清羽掀开车帘:“姑娘请。此去总舵三百里,舟车劳顿,车内备有清茶点心,可稍解疲乏。”
林清羽弯腰入车,泥菩萨随后跟上。车帘落下,车厢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只有四角悬挂的夜明珠散发着幽绿光芒。车壁似为精铁所铸,触手冰凉,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马车启动,异常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此车名‘无回’,车壁厚三寸,夹层灌铅,可隔绝内外气息。”泥菩萨在对面坐下,从暗格中取出茶具,动作娴熟地开始煮茶,“即便是天罡刺的共鸣,在车内也传不出去。姑娘大可放心,血痋教追踪不到我们。”
林清羽按住腰间双剑。果然,幽曈与燎原之间的微弱共鸣感在车内变得极其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幕布。
“雾隐门做事,果然周密。”
“乱世求生,不得不慎。”泥菩萨递过一杯茶,茶汤碧绿,香气清幽,“这是云梦泽特产的‘雾顶银毫’,采摘于寅时浓雾未散时,一年只得三斤。门主特地吩咐,以此茶待客。”
林清羽未接,只是看着他:“泥菩萨,你究竟是谁的人?”
“自然是雾隐门的人。”泥菩萨微笑。
“我问的不是这个。”林清羽目光如炬,“隐麟坞初见时,你与我交易镇痋司南,看似各取所需,实则每一步都在引导我走向既定路线——药王谷、黑煞岭、隐麟坞、古祭坛、雾隐峒、隗山地宫如今想来,这些地点串联起来,正是激活星图、唤醒幽曈的必经之路。”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甚至算准了我会在铁剑门得到燎原,在百草镇遭遇药劫。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车厢内安静下来。
只有茶水沸腾的咕嘟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极轻微声响。
良久,泥菩萨放下茶壶,叹了口气:“姑娘慧眼。不错,从隐麟坞开始,你走的每一步,都在门主的算计之中。甚至血痋教的动向、夜枭部的反应、铁剑门的内乱、百草堂的沦陷这些,门主都提前推演过七成。”
“为何?”林清羽握紧剑柄。
“为了让你在最短时间内成长,集齐双剑,觉醒星图。”泥菩萨正视她的眼睛,“因为时间不多了。门主推算出,血痋教的大祭首将在四十九天后完成‘千目归一’,届时他将拥有短暂打开门扉的力量。而能阻止他的,只有七星锁痋阵,或者彻底毁掉钥匙。”
“所以雾隐门主也想得到叶寒舟?”
“不。”泥菩萨摇头,“门主要的是‘选择权’——由谁来做出那个‘救一人或救苍生’抉择的权利。这个权利,本不该由任何人垄断,更不该由血痋教掌控。”
他忽然解开衣襟,露出左胸。
那里,刺着一幅微缩的星图——正是天罡七星,但七星之间用红线连接,形成一个复杂的阵法图案。而在图案中央,嵌着一枚紫黑色的晶石,晶石内似有液体流动。
“这是‘锁心痋’。”泥菩萨声音平静,“门主亲手种下,连我心脉。一旦我有叛意,或说出不该说的,痋虫便会爆裂,让我心脉尽碎而亡。所以姑娘,我能告诉你的有限,但句句属实。”
林清羽看着他胸口的晶石,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邪异力量。那是比控心丝更高级的痋术,已与宿主共生,强行取出只会同归于尽。
“门主为何如此?”
“因为三百年前,雾隐门的祖师——七侠之一的‘雾隐客’墨尘——在陨落前,将一道预言封入门主血脉:三百年后,当双剑同持者现世,雾隐门须引导其历经七劫,集齐七星线索,最终在云梦泽做出抉择。”
泥菩萨重新系好衣襟:“历代门主都背负此命,暗中布局。而这一代的门主,更是穷尽心力,以三十年光阴布下此局。他等得太久了。”
马车忽然停下。
车帘被从外掀起,刺目的天光涌进。林清羽眯起眼,看到车外景象时,不禁一怔。
他们停在一条大江边。
江面宽阔,水色浑浊,对岸隐在浓雾之中,不见轮廓。而江边停着的不是渡船,而是一艘三层楼船。船身漆黑,帆是深灰色,桅杆顶端悬挂着一面旗帜:云雾绕剑。
“这是雾江,云梦泽的支流之一。”泥菩萨下车,“过了此江,便是雾隐门总舵的范围。请姑娘换船。”
楼船放下舷梯。
登上甲板,林清羽才发现这船大有玄机。甲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桅杆并非木质,而是某种金属,在阳光下泛着暗沉光泽。船头立着一尊石像,是个闭目抚琴的文士,但琴弦却是真实的金属丝,随风轻颤,发出诡异的音律。
“此船名‘听涛’,以阵法驱动,可日行五百里。”泥菩萨引她进入船舱,“今夜子时,我们便能抵达总舵。”
千机殿中
子夜,雾浓如乳。
楼船缓缓靠岸。岸边没有码头,只有一片延伸入水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两扇巨大的石门。石门嵌在山壁中,门上无锁,只有两行对联:
雾锁千机算尽天下事
云开一眼看破世间人
泥菩萨走到门前,双手结印,口中诵念密咒。石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里面幽深的通道。通道两侧墙壁上每隔十步便嵌着一颗夜明珠,珠光连成一线,如引路灯。
“姑娘请随我来,莫要走错一步。”泥菩萨肃然道,“此通道名‘九曲迷心廊’,内含九重幻阵,一步踏错,便永困其中。”
林清羽点头,紧跟其后。
通道果然曲折异常,且不断有岔路。泥菩萨走得极慢,每七步便停顿一次,左右观察,有时甚至后退半步再前行。林清羽注意到,他每次停顿的位置,地面上都有极淡的符文闪光——那是安全点。
如此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建在山腹中的巨大殿堂。
殿高十余丈,穹顶镶嵌着无数发光的晶石,排列成星辰图案。四壁皆是书架,架上不是书籍,而是一卷卷的竹简、玉简、帛书,有些甚至散发着淡淡的光晕,显然不是凡物。大殿中央,是个圆形水池,池水清澈见底,池底铺满黑白二色的石子,排布成太极图案。
而在水池中央的石台上,盘坐着一个人。
那人白发如雪,披散及地,身上只着一件素白长袍。他背对入口,面前悬浮着三面水镜,镜中光影流动,赫然是天下各地的景象:有北冥寒渊的冰川、东海蜃楼的幻影、西域佛窟的梵唱、中原皇陵的肃穆、南荒火山的熔岩、云梦大泽的迷雾以及,隗山地宫那道若隐若现的“门扉”。
“门主,林姑娘到了。”泥菩萨躬身行礼。
白发人未回头,只是抬手轻轻一点。
三面水镜中的景象同时变化,聚焦到林清羽身上。镜光扫过她全身,幽曈剑、燎原剑、腰间的药王鼎、怀中的羊皮卷、脑海中的星图一切秘密在镜光下无所遁形。
“双剑同体,星图入魂,药鼎随身,劫数已过其二。”白发人的声音温和清越,完全不像个老人,“孩子,你走得比我想象的更快。”
他缓缓转身。
林清羽看到他的脸时,心中一震。
那不是一张老人的脸,而是个看起来三十许岁的男子面容,眉目清俊,只是那双眼睛——瞳仁是奇异的银白色,没有瞳孔,只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眼中流转,仿佛蕴藏着整片星空。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的额心有一道竖痕,竖痕微微开裂,透出淡淡的金光。那道痕迹的形状,与幽曈剑鞘内侧刻的“天目”图腾一模一样。
“你”
“我是雾隐门第七代门主,墨天机。”白发人——墨天机微微一笑,“也是三百年前雾隐客墨尘的直系血脉。这道‘天目痕’,是先祖以毕生修为凝聚的传承,历代只传一人。”
他站起身,踏水而行,如履平地般走到池边。银白色的眸子凝视林清羽:“你一定有很多疑问。今夜,我可为你解答三问。三问之后,你须做出选择——是否接受雾隐门的试炼,获取第三柄天罡刺的线索。”
林清羽深吸一口气,问出第一个问题:“叶寒舟真的还活着吗?”
“半生半死。”墨天机指向那面映着隗山地宫的水镜,“他以身为钥,封印门扉,灵魂被禁锢于现世与门后的夹缝中。肉体虽已腐朽,但意识因门扉力量而保持半醒。三百年来,他一直试图向外界传递信息,但只有星图持有者能隐约感应——比如,你师父玄尘子听到的低语,箫冥梦见的幻象,都是他的求救。”
“求救?”
“对。”墨天机挥手,水镜中浮现新的画面:一个模糊的白衣身影被无数黑色触手缠绕,正在缓缓沉入深渊,“他不愿成为钥匙,不愿自己的存在威胁此世。所以三百年来,他一直在抵抗门扉的侵蚀,也在等待有人能彻底解放他。”
林清羽感到胸口发闷:“解放的意思是”
“毁灭。”墨天机直言不讳,“只有彻底摧毁‘活钥’,门扉才会永久封闭。这是救苍生之法。”
“那救他之法呢?”
“这便是你的第二个问题了。”墨天机似笑非笑。
林清羽咬唇,问出第二个问题:“七星锁痋阵反向运转,真的能救回他吗?”
“能,但有代价。”墨天机走向大殿一侧的书架,取下一卷玉简,“七星锁痋阵的正向运转是‘封印’,反向运转则是‘置换’。以七剑为引,以持剑者性命为祭,可将门扉的侵蚀转移到自身,从而解放叶寒舟。但这么做,不仅需要七剑齐聚,更需要七位甘愿赴死的持剑者——而且,被置换出的侵蚀无法消除,只会转移到现世某个地方,形成新的灾祸。”
他展开玉简,简上浮现血色文字:
“逆七星阵成,活钥归世,然邪秽亦出。需以‘净世之火’焚尽邪秽,此火非凡火,乃持阵者心头血所化,七人心血燃尽,方得清净。”
“所以,救一人,实则需要牺牲七人?”林清羽声音发颤。
“不止。”墨天机摇头,“净世之火焚邪时,会波及方圆百里。百里之内,生灵涂炭。这是不可避免的代价。”
林清羽踉跄后退,扶住书架才站稳。
一人之命,七人之死,百里焦土。
这就是救叶寒舟的代价。
“那血痋教为何要夺钥匙?他们不是想打开门扉吗?”
“这是第三个问题了。”墨天机看着她,“但这个问题,我可以多答一些——因为他们要的不是‘打开’,而是‘掌控’。”
他走到大殿中央,抬手在空中虚划。星力流转,凝成一幅立体图景:一扇巨大的门扉,门后是无尽的黑暗,黑暗中隐约有庞然之物蠕动。
“门扉后的存在,血痋教称之为‘无面之神’。他们认为,得到活钥后,便可与神沟通,获得神的恩赐,成为此世主宰。”墨天机语带讽刺,“但他们错了。门后的存在根本没有意识,或者说,它的意识远超人类理解。那是一种纯粹的本能——吞噬、同化、扩张。活钥落入其手,只会成为它入侵此世的通道,届时不仅仅是百里焦土,而是整个世界的沦陷。”
图景变化,门扉大开,黑暗如潮水般涌出,吞没山川河流,万物化为扭曲的怪物。
“现在。”墨天机散去图景,银白眸子直视林清羽,“三问已毕。你的选择是什么?是接受试炼,获取第三柄剑的线索,继续前行?还是就此止步,隐遁山林?”
大殿陷入沉寂。
只有池水轻漾的微声,和夜明珠光晕流转的轻响。
林清羽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师父玄尘子枯守地宫的背影,箫冥咳血时眼中的不甘,铁狂生临终托付的决绝,百草仙翁在火焰中最后的清明,铁心兰含泪远去的模样
还有,那个从未谋面,却因一己之身牵动天下三百年的叶寒舟。
许久,她睁开眼,眸中清澈如洗:
“我接受试炼。”
墨天机眼中星光流转,露出赞许的笑意:“好。试炼的内容是——在这‘千机殿’中,找出雾隐客墨尘留下的那柄天罡刺。”
“这里?”林清羽环顾大殿,书卷万千,哪里藏得下一柄剑?
“先祖当年将剑封于此殿,唯有缘者能见。”墨天机走向水池,身影渐渐淡去,如融入水中,“你有十二个时辰。时间一到,若未找到,便算失败。届时,你须留下幽曈或燎原中的一柄,作为代价。”
声音消散,大殿中只剩林清羽一人。
书中剑影
林清羽没有急于翻找。
她先绕着大殿走了一圈。殿呈圆形,直径约三十丈,四壁书架高达五丈,书籍竹简数以万计。中央水池直径十丈,池水深不见底,但能清晰看到池底的黑白石子排列成太极图。
太极
她忽然想起幽曈剑鞘内侧那句“欲破死局,先寻无目者”,以及凌素心残念所说的“药劫是第一劫”。那么雾隐门的试炼,应该是第二劫,对应的是“智劫”?
天罡七剑各有特性:天枢主镇、天璇主焚、天权主察、天玑主幻、天玉主生、开阳主破、摇光主衡。雾隐门擅长幻术与算计,那么先祖留下的剑,很可能是“天玑”或“摇光”。
但线索在哪里?
她走到书架前,随手取下一卷竹简。展开,是南荒地理志;又取一卷,是星象图谱;再一卷,是医道秘方每一卷都货真价实,且内容珍贵,但都不是她要找的。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三个时辰过去,她翻阅了三百余卷,一无所获。
林清羽停下,盘膝坐在池边,让自己冷静下来。墨天机说“有缘者能见”,那必然不是靠蛮力翻找。缘什么是有缘?
她看向池中的倒影。
水中,自己的影像随波纹荡漾,腰间双剑的倒影也在晃动。忽然,她注意到一件事:当水面平静时,双剑的倒影与池底太极图的黑白两点恰好重合——幽曈剑对应黑点,燎原剑对应白点。
这不是巧合。
她站起身,走到池边特定角度。从这个角度看,池底的太极图在水的折射下微微变形,黑白两点连线延伸,正好指向大殿穹顶的某个位置。
抬头望去,那里是星辰图案中的“天玑星”所在。
天玑星下方对应的书架
林清羽快步走去。那是个不起眼的角落,书架上积着薄灰,显然少有人动。她仔细查看,发现书架第三层的竹简排列方式与其他不同——其他书架都是按内容分类排列,而这一层的竹简,卷轴末端的标签颜色构成了一种图案。
红、青、白、黑、黄、紫、蓝。
七色循环,每七卷一个轮回。
她数了数,正好四十九卷。四十九,七七之数,暗合天罡。
林清羽抽出第一卷红色标签的竹简。展开,不是文字,而是一幅画:山中隐士,抚琴听松。第二卷青色标签:舟行江上,雾锁千峰。第三卷白色:雪夜对弈,落子无声
每卷都是一幅水墨画,画中意境都与“隐”有关。
当她抽到第四十九卷——也是最后一卷蓝色标签时,竹简上终于出现了文字:
“隐非藏,见非见。剑在心中,何须外求?”
字迹清瘦飘逸,落款是“雾隐客墨尘”。
林清羽若有所思。
她将四十九卷竹简全部取下,按七色顺序在地上铺开。当最后一卷归位时,所有竹简表面同时泛起微光,光影在空中交织,竟构成一幅动态的画面:
一个白衣文士背对画面,正在抚琴。琴声无形,但能看到音波如涟漪扩散。忽然,文士转身——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他抬手,从琴中抽出一柄剑。
剑身透明如水晶,剑刃中流淌着七彩光华。
文士挥剑,剑光过处,幻象丛生:山川化为瀚海,日月颠倒轮转,四季同时显现。最终,所有幻象收束,凝为七个字:
画面消散。
四十九卷竹简同时化为飞灰。
而在飞灰之中,一柄剑缓缓显形——正是画中那柄透明如水晶的长剑,剑身流光溢彩,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林清羽伸手握住剑柄。
入手温润,没有金属的冰冷,反而像是握住了一块暖玉。剑身传来轻微的震颤,与幽曈、燎原产生共鸣。三股力量在她体内交汇,脑海中星图第三次震动,“天玑”星的位置,点亮了三分之一。
比点亮天权时黯淡,但确实亮了。
与此同时,一段记忆碎片涌入:
雾隐客墨尘站在隗山地宫外,将幻世剑插入地面。剑身没入土中,化作无形。“以此剑布下‘千机幻阵’,可阻外人三百年。三百年后,当有缘人集齐三剑,幻阵自解,剑归其主。”
他转身,对身后的年轻弟子说:“记住,幻世剑的真意不在‘幻’,而在‘世’。看破幻象者众,堪破世间者寡。未来的持剑者,须明白这个道理。”
记忆中断。
林清羽低头看着幻世剑,剑身映出她的面容,但那张脸在不断变化:时而年幼,时而苍老,时而欢笑,时而流泪最终定格为她此刻的模样。
“看破幻象者众,堪破世间者寡。”她喃喃重复。
身后传来掌声。
墨天机不知何时已回到殿中,眼中星光流转:“十二时辰未过半,便已寻得幻世剑。你果然是有缘人。”
他走到池边,看向林清羽手中的三柄剑:“幽曈洞察虚妄,燎原焚尽邪秽,幻世堪破迷障三剑齐聚,你已有了在云梦泽生存的资格。”
“门主接下来有何安排?”
“两件事。”墨天机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需要学会驾驭幻世剑的基本法门,否则入云梦泽必死无疑。第二,泥菩萨会护送你至盲叟渡,但在那之前,你们须先去一个地方——”
他指向一面水镜。
镜中浮现的景象,让林清羽心头一震:那是一座巨大的陵墓,墓道两侧立着石俑,墓室深处,隐约可见一柄剑插在棺椁之上。剑身金黄,如日光凝聚。
“中原皇陵,开阳剑所在。”墨天机缓缓道,“血痋教已派人前往,试图以皇陵龙气污染开阳。若开阳失守,七星阵将缺一角,届时纵你集齐其余六剑,也无法运转阵法。”
“你要我去夺剑?”
“不。”墨天机摇头,“你要去救人。因为现在被困在皇陵中的,是你的故人。”
水镜画面拉近。
墓室深处,一个黑衣女子正与数名血痋教徒激战。她剑法凌厉,但身上已有数处伤口,面色苍白如纸。
青鸢。
夜枭部新任大祭司。
双星北望
“她为何会在中原皇陵?”林清羽急问。
“为了兑现承诺。”墨天机挥手,镜中画面变换,显现出北冥寒渊的景象,“你让铁心兰去北冥找寒渊老人,但青鸢知道,单凭铁心兰根本进不了寒渊。所以她以新任大祭司的身份,前往中原皇陵,欲取一件信物——那是当年夜枭部与中原皇室盟约的凭证,持之可入寒渊。”
画面中,青鸢且战且退,已退到棺椁旁。她伸手欲拔开阳剑,但剑身爆出一圈金光,将她震退三步,口喷鲜血。
“开阳剑有灵,非天罡承剑者不可拔。”墨天机道,“她强行动手,已遭反噬。若不尽快援救,最多撑不过三日。”
林清羽握紧幻世剑:“我现在就去。”
“等等。”墨天机递来一枚玉符,“此符名‘千里镜’,持之可观百里内景象。皇陵地形复杂,有此符可少走弯路。另外——”
他看向一直沉默旁观的泥菩萨:“你也去。”
泥菩萨躬身:“属下遵命。”
“不。”墨天机摇头,“我的意思是,你体内的锁心痋,该解除了。”
他抬手,指尖点在泥菩萨胸口。那枚紫黑色晶石骤然发亮,而后龟裂、剥落,化作粉末飘散。泥菩萨闷哼一声,嘴角溢血,但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这三十年来,辛苦你了。”墨天机温和道,“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的棋子,而是自由之身。是去是留,是助她是远走,皆由你心。”
泥菩萨怔住,良久,跪地叩首:“门主大恩,属下属下”
“去吧。”墨天机转身,白发如雪垂落,“记住,雾隐门真正的使命,不是掌控命运,而是守护选择的权利。林姑娘的选择,你不必干涉,只需见证。”
离开千机殿时,天已破晓。
泥菩萨驾着那辆“无回”车,林清羽坐在车内,手中摩挲着三柄剑。幽曈玄黑,燎原赤红,幻世透明,三色光华在昏暗车厢内流转,彼此呼应。
“从南荒到中原,最快也要七日。”泥菩萨的声音从车外传来,“这七日,姑娘可研习幻世剑的‘七幻诀’。这是门主让我转交的剑谱。”
他从帘缝递进一卷帛书。
林清羽展开,帛上无字,只有七幅图案:第一幅是一人分身七影,第二幅是山川化为瀚海,第三幅是昼夜颠倒,第四幅是死物复生,第五幅是时空凝滞,第六幅是因果错乱,第七幅是一片空白。
“第七幻‘无’,需要持剑者自行领悟。”泥菩萨道,“据说当年雾隐客墨尘,便是悟出了第七幻,才能布下笼罩三百年的千机幻阵。”
林清羽凝视那七幅图,尤其是第七幅的空白。
无
不是没有,而是包容万有。
她闭目,将心神沉入幻世剑。剑身传来温柔的回应,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恍惚间,她仿佛看到无数个自己:在药王谷采药的少女,在铁剑门死战的剑客,在百草镇救人的医者,在未来某个时刻做出抉择的女子
所有画面重叠,最终归于平静。
再睁眼时,她眼中闪过一丝七彩流光。
马车疾驰,驶向北方。
而在他们身后,雾隐门总舵的千机殿中,墨天机站在水镜前,看着镜中远去的车影,轻轻叹息:
“七星已现其四,大劫将起。孩子,你的时间不多了。”
他转身,走向大殿深处。
那里,另一面水镜亮起,镜中映出的,是北冥寒渊的景象:
冰窟之中,箫冥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胸前的痋蚀旧伤已经结痂,但那些紫黑色纹路并未消失,反而在皮肤下形成诡异的图腾。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瞳孔,变成了纯粹的银色。
如星。
泥菩萨的算盘珠停止拨动。
许久,他叹了口气:“姑娘真是每次见面,都让在下为难。”
他挥了挥手。
黑鳞卫让开一条路。
“鼎可以带走。但到了雾隐门总舵,门主若问起,姑娘可要自己解释。”
林清羽收起药王鼎——鼎身缩小,化作巴掌大小,被她系在腰间。她看向铁心兰,低声道:“保重。到了北冥,寻一个叫‘寒渊老人’的,就说铁狂生之女,求他救治。”
铁心兰含泪点头。
林清羽转身,走向殿外黑鳞卫的包围。
泥菩萨跟在她身侧,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姑娘可知,雾隐门为何对天罡刺如此感兴趣?”
林清羽脚步不停。
“因为三百年前,七侠中有一人出自雾隐门。而他持的那柄剑,至今还插在门中禁地,等一个能拔出来的人。”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门主认为,那个人就是你。”
云舟渡雾
三十黑鳞卫分列两行,中间是四匹墨骊马拉着的乌篷车。车无窗,门帘是厚重的黑绒,绣着银色云雾纹路——那是雾隐门的标志,云雾之中隐现一只半睁的眼。
泥菩萨亲自为林清羽掀开车帘:“姑娘请。此去总舵三百里,舟车劳顿,车内备有清茶点心,可稍解疲乏。”
林清羽弯腰入车,泥菩萨随后跟上。车帘落下,车厢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只有四角悬挂的夜明珠散发着幽绿光芒。车壁似为精铁所铸,触手冰凉,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马车启动,异常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此车名‘无回’,车壁厚三寸,夹层灌铅,可隔绝内外气息。”泥菩萨在对面坐下,从暗格中取出茶具,动作娴熟地开始煮茶,“即便是天罡刺的共鸣,在车内也传不出去。姑娘大可放心,血痋教追踪不到我们。”
林清羽按住腰间双剑。果然,幽曈与燎原之间的微弱共鸣感在车内变得极其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幕布。
“雾隐门做事,果然周密。”
“乱世求生,不得不慎。”泥菩萨递过一杯茶,茶汤碧绿,香气清幽,“这是云梦泽特产的‘雾顶银毫’,采摘于寅时浓雾未散时,一年只得三斤。门主特地吩咐,以此茶待客。”
林清羽未接,只是看着他:“泥菩萨,你究竟是谁的人?”
“自然是雾隐门的人。”泥菩萨微笑。
“我问的不是这个。”林清羽目光如炬,“隐麟坞初见时,你与我交易镇痋司南,看似各取所需,实则每一步都在引导我走向既定路线——药王谷、黑煞岭、隐麟坞、古祭坛、雾隐峒、隗山地宫如今想来,这些地点串联起来,正是激活星图、唤醒幽曈的必经之路。”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甚至算准了我会在铁剑门得到燎原,在百草镇遭遇药劫。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车厢内安静下来。
只有茶水沸腾的咕嘟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极轻微声响。
良久,泥菩萨放下茶壶,叹了口气:“姑娘慧眼。不错,从隐麟坞开始,你走的每一步,都在门主的算计之中。甚至血痋教的动向、夜枭部的反应、铁剑门的内乱、百草堂的沦陷这些,门主都提前推演过七成。”
“为何?”林清羽握紧剑柄。
“为了让你在最短时间内成长,集齐双剑,觉醒星图。”泥菩萨正视她的眼睛,“因为时间不多了。门主推算出,血痋教的大祭首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