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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血菩提·虫师诡心(1 / 1)

绯红虫潮,如数条扭动的毒蛇,封死了左右与后方。前方,黑袍虫师佝偻的身影堵在破殿缺口前,木杖斜指,兜帽下两点幽绿鬼火在林清羽身上游移,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冰冷兴味。远处,荒草丛中潜行的脚步声与金属摩擦声越来越近,已能依稀辨出七八道快速包抄而来的黑影轮廓。

腹内“镇痋清心丹”的药力正化开,清凉气流压制蛊毒的同时,也让丹田内力运转明显滞涩,威力至少减了三成。此刻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林清羽眸光急闪,脑中瞬间权衡。虫师驱虫之术诡异,虫群怕火畏阳,自己虽备有五雷辟邪砂,但所剩不多,难以覆盖如此范围。后方追兵未知深浅,但能追踪至此,绝非庸手。前后夹击,几乎死局。

然而,医者眼中,万物皆有其理,亦有其破。毒虫虽凶,驱虫之人却是关键。这虫师为何两次三番与自己为难?仅为地图?还是另有图谋?方才他驱虫围堵,却留出正面缺口,看似绝路,但以他之前展现的控虫之能,若真欲绝杀,大可驱使虫群一拥而上……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他在逼我向他靠近!

为何?

林清羽来不及细想,身后追兵已迫近至三十步内,甚至能听到短促的呼喝与兵刃出鞘的轻响。虫群振翅的嗡嗡声也愈发急促,带着躁动与不耐。

退无可退!

她一咬牙,身形不退反进,竟朝着黑袍虫师所在的正前方缺口,疾冲而去!同时,左手猛地从药箱中抓出剩余的所有五雷辟邪砂,看也不看,向后漫天挥洒!淡金色的烟雾在身后蓬然炸开,将逼近的虫群与追兵暂时阻隔,嗤嗤灼烧声与几声惊怒低吼同时响起。

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虫师似乎也愣了一瞬,幽绿鬼火微微一闪。

就在这刹那间,林清羽已冲至虫师身前不足三丈!她右手“秋水”剑并未直刺,而是挽起一团剑花,护住周身,左手却屈指一弹,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芒,悄无声息地射向虫师握着木杖的右手手背“阳池穴”!这是她以巧劲弹出的半根“透骨针”,针上未淬毒,却附着一缕精纯的太素真气,旨在干扰而非杀伤。

虫师反应极快,木杖微抬,似乎想格挡或击飞银针。但林清羽的目标本就不是他本人!

银针擦着木杖边缘掠过,“叮”一声轻响,竟射中了木杖顶端那颗浑浊的暗黄色珠子!珠子不知是何材质,并未碎裂,但被这蕴含太素真气的一针击中,表面骤然闪过一道细微的、不稳定的暗黄光芒。

“嗡嗡——!”

原本随着虫师心意涌动、即将合围林清羽的绯红虫群,猛地一阵混乱!部分毒虫振翅方向突变,互相碰撞,发出尖锐的嘶鸣,竟隐隐有脱离控制、反噬其主的迹象!虫师周身原本流畅诡异的控虫韵律,出现了瞬间的滞涩与反冲!

果然!那珠子是关键!或是虫师与虫群建立联系、发出指令的核心之物!

林清羽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混乱与虫师心神受扰!她足尖在满地碎石上一点,身形陡然拔起,不是攻向虫师,而是凌空翻越,意图从虫师头顶上方、贴着破败殿檐掠向后方山林!

然而,虫师毕竟修为深厚,那珠子也非凡物。混乱只持续了不到一息,虫师闷哼一声,枯瘦的手掌猛地握紧木杖,一股更加阴寒邪异的气息从杖身涌出,注入顶端珠子,珠子光芒一定,虫群的骚动立刻平息,重新聚拢,速度更快地朝半空中的林清羽扑去!同时,虫师左手袍袖一扬,数点乌光疾射林清羽下三路,竟是淬毒的丧门钉!

林清羽身在空中,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虫群与毒钉淹没!

危急关头,她深吸一口气,强提因药力而滞涩的内息,于不可能处,将“踏雪无痕”身法催到极致,腰肢猛地一折,硬生生在空中横移尺许,避开大部分毒钉,同时右手“秋水”剑向下疾挥,剑光如瀑,将扑至身下的部分毒虫绞碎。但仍有几枚毒钉擦着小腿掠过,带起火辣刺痛,更有一小股毒虫撞上她左肩,虽有护体真气与衣衫隔绝,那甜腥毒气仍透体而入,与体内被压制的血髓蛊毒隐隐呼应,胸口一阵烦闷。

她闷哼一声,身形踉跄落地,已越过虫师,落在破殿之后。但小腿伤处麻痹感迅速蔓延,左肩毒气侵扰,内力运转更显不畅。身后,虫群与那七八道追兵黑影已然汇合,呈扇形围拢上来,距离不过二十步!虫师也缓缓转过身,幽绿鬼火中怒意与杀机交织。

这片殿后空地更小,三面皆是倒塌的残垣断壁,唯有正前方是黑黢黢的山林,但林深草密,夜色浓重,奔逃不易。

绝境!

林清羽背靠一处半塌的土墙,急促喘息,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镇痋清心丹带来的清明药力与蛊毒、虫毒、内伤交织对抗,滋味难以言喻。她目光扫过围拢而来的敌人。

虫师居中,木杖顿地,虫群在他头顶盘旋,蓄势待发。左右各有四名黑衣人,装束统一,黑巾蒙面,只露精光闪烁的眼睛,手中兵刃各异,但行动间气息沉凝,步伐默契,显然训练有素,绝非灰集常见的乌合之众。他们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与药王谷有些相似却又更加冷冽的草药与金属混合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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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王谷的清道夫?还是白衣客所说的“他们”的人?

“交出地图,留你全尸。”虫师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锈铁摩擦,在这寂静的荒寺夜色中格外刺耳。

林清羽没有答话,只是缓缓调匀呼吸,左手悄然按向腰间药箱,指尖触到某个冰凉的瓷瓶。那是她最后一点“雪蛤凝露”,本是用来压制血髓子蛊,此刻或许另有他用。

“冥顽不灵。”虫师冷哼一声,木杖抬起。

就在虫群即将再次扑上、黑衣人也欲动手的刹那——

“且慢!”

一声清越的断喝,突兀地自众人头顶上方传来!

众人悚然抬头,只见积善寺最高处那仅存的、半截朽坏的钟楼飞檐上,不知何时,竟悠然坐着一个人。

月白色长衫,在暗夜中略显醒目,手中一管青玉洞箫随意转动。正是那神秘的白衣客!

他依旧面目不清,唯有一双异色眸子在暗淡星光下流转微光,居高临下,俯视着下方剑拔弩张的众人,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码。

虫师浑身一僵,幽绿鬼火骤然收缩,显然对白衣客极为忌惮。那些黑衣人也瞬间停步,互相交换着警惕的眼神。

“箫公子?”虫师嘶声道,语气带着明显的戒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此事与你何干?”

“路过,看戏。”白衣客语气平淡,手中洞箫轻轻敲击着膝头,发出单调的“笃、笃”声,“不过,这丫头现在还不能死。她活着,比死了有用。”

“她身怀我主必得之物!”虫师语气转厉,“箫公子莫要自误!”

“你主?”白衣客似乎轻笑一声,声音却无丝毫暖意,“血痋教残党,也敢称‘主’?不过是一群藏头露尾、靠痋术苟延残喘的蛀虫罢了。”

血痋教!林清羽心头剧震!这是南疆一个极其古老邪恶的教派,传说早已湮灭在历史中,竟还有残党存世?而且与血髓蛊、药王谷变故直接相关!

虫师被道破根脚,周身黑袍无风自动,显然怒极:“你——!”

“我如何?”白衣客打断他,手中洞箫停止敲击,轻轻指向虫师,“三息之内,带着你的虫子和这些药人傀儡,滚出我的视线。否则,我不介意让这荒寺再多几具肥料。”

话音虽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威压。那“笃、笃”的敲击声似乎蕴含着某种奇异的节奏,悄然扩散。

虫师身旁盘旋的绯红虫群,竟开始不安地骚动起来,仿佛遇到了天敌。那些黑衣人眼中也露出挣扎痛苦之色,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体内蠢蠢欲动,与那箫声节奏对抗。

虫师死死盯着白衣客,幽绿鬼火剧烈闪烁,显然在权衡。白衣客的实力他显然深知,而自己驱使虫群、控制药人傀儡,大半依靠那木杖顶端的“虫魂珠”与特定音律秘术,方才已被林清羽干扰一次,此刻面对这莫测高深、似乎同样精通音律攻伐之道的白衣客,胜算渺茫。

僵持不过两息。

“走!”虫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手中木杖重重一顿,不再看林清羽,转身便向山林深处掠去,虫群如潮水般随他退去。那些黑衣人也如蒙大赦,迅速后撤,消失在黑暗之中。

转眼间,强敌退散,荒寺空地只剩林清羽一人,与钟楼飞檐上的白衣客。

林清羽紧绷的心神并未放松。驱狼吞虎,狼虽退,虎仍在。她不动声色地将雪蛤凝露的瓷瓶握紧,抬头望向白衣客。

“多谢阁下解围。”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白衣客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片刻后,他才缓缓道:“镇痋清心丹药力已发,你内力被封三成,又添虫毒新伤,此刻虚弱,如幼兽露齿。”他顿了顿,“血痋教虫师‘鬼蟠’虽退,但他已知你大致方位与伤势,必不会罢休。药王谷的‘清道夫’也只是暂时退却。灰集,你回不去了。”

林清羽沉默。对方所言句句属实。

“你想让我去何处?”她直接问道。

白衣客抬手,青玉洞箫指向东北方向,那里群山轮廓在夜色中更加深沉遥远。“由此向东,出黑煞岭余脉,三百里外,有座‘伏牛镇’。镇西五十里,藏着一处地方,名唤‘隐麟坞’。”

“隐麟坞?”

“一个……收容无路可走之人,也交易无处可寻之物的所在。”白衣客语气依旧平淡,“坞主‘泥菩萨’,或许能为你解读玄铁地图,或许……有关于‘天罡刺’的线索。”

天罡刺!《南隗异物志》残卷中提及的克制痋母之神物!

“泥菩萨可信?”林清羽问。

“可信与否,看你如何交易。”白衣客道,“他认钱,认物,更认……有价值的秘密。你身上的蛊毒、地图、还有关于药王谷与血痋教的见闻,或许能换到你需要的东西。”他话锋一转,声音微冷,“但记住,隐麟坞不是善地,泥菩萨更非善类。一步踏错,尸骨无存。”

林清羽咀嚼着他的话。这又是一条险路,但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向。解读地图,寻找天罡刺线索,解除自身蛊毒,追查师父下落与血痋教阴谋,或许都能在彼处找到突破口。

“阁下为何屡次指点?”这是她心中最大的疑问。

白衣客沉默良久。夜风吹动他月白衣袂,猎猎作响。就在林清羽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忽然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复杂意味,似怅惘,似讥诮,又似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因为,我也想知道,‘痋母’究竟在何处,‘天罡刺’是否真的存在,而当年……到底是谁,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他站起身,立于飞檐边缘,身影在稀薄星光下显得有些孤峭,“你的路,自己走。我的戏,还没看完。”

言罢,他不再停留,白影一晃,如月下惊鸿,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山影之中,那缕冰冷的梅昙幽香也随之飘散。

荒寺重归死寂,唯有虫豸鸣叫与风吹残垣的呜咽。

林清羽缓缓松开紧握瓷瓶的手,掌心微湿。她靠着土墙滑坐在地,先处理腿上的毒钉伤口。毒钉入肉不深,毒性虽烈,但并非无解。她以内力逼出毒血,敷上解毒药粉,又服用了一颗清心丹。左肩的虫毒也需化解,好在雪蛤凝露尚余些许,配合太素真气,徐徐图之。

一边疗伤,她一边回味白衣客最后的话语。“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这显然意指血髓痋母重现、药王谷惨变的源头。他似乎也在追查真相,而且知道的远比表现出来的多。他将自己引向隐麟坞,是真的指路,还是想借“泥菩萨”之手进一步试探或利用自己?

无论如何,隐麟坞必须去。这是目前最清晰的线索汇集点。

调息约莫半个时辰,伤势与毒素暂时控制住,内力虽仍受丹药影响,但基本行动无碍。东方天际已透出极淡的鱼肚白,长夜将尽。

林清羽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危机四伏的积善寺,辨明方向,朝着东北,步履坚定地踏入渐亮的晨雾之中。

三百里路,需尽快赶完。沿途需尽量避开人烟,提防追兵。

她未曾察觉,在距离荒寺数里外的一处高坡树梢上,那道月白身影并未远离。白衣客静静立在那里,遥望着她逐渐消失在崎岖山道上的青色背影。

他手中青玉洞箫抵在唇边,却未吹奏。异色眼眸中光芒流转,映着破晓前最深的黑暗。

片刻,他放下洞箫,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形制古朴的青铜令牌,正面浮雕着一只狰狞的、半虫半花的诡异图案,背面则是一个古篆的“祭”字。

令牌边缘,残留着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的污渍。

他指尖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望向林清羽离去的方向,又转向东南——黑煞岭更深处,那传说中“隗山”可能所在的方位,低声自语,声音融入了渐起的山风:

“碧血菩提现,腐心妖莲苏……玄铁图指引,天罡刺无踪……棋子已过河,执棋者,又该何时现身?”

晨光微曦,将他月白的身影拉得很长,也映亮了他脚下泥土中,几株刚刚破土、嫩芽却呈现出不祥暗红色的、从未见过的细小植株。

山风过处,带来远处模糊的、仿佛无数虫豸同时振翅的低沉嗡鸣,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更加浓烈纯粹的甜腥血气。

这弥漫在黑煞岭与更广阔地域上的迷雾,似乎正随着林清羽的脚步,被搅动得越来越深,也越来越险。

晨雾如乳,漫过黑煞岭余脉的褶皱山峦。林清羽青色的身影穿行在熹微天光与湿重水汽之间,步履看似平稳,实则内息运转间,总有那么一丝滞涩,如琴弦微锈,清音难畅。“镇痋清心丹”的药力如一层清凉的薄纱,覆在经脉之上,将血髓子蛊的阴毒死死压住,却也令真气流转少了三分往日的圆融自如。左腿伤处的麻痹感虽被药力化解大半,仍残留着隐隐刺痛,提醒着昨夜荒寺中的凶险。

三百里路程,对于全盛时的她而言,不过一日疾驰。如今内力受制,又需时刻提防追踪,昼伏夜出,专拣人迹罕至的险僻小径,速度自然慢了下来。沿途所见,荒村废舍渐多,田地荒芜,偶见零星农夫,亦是面黄肌瘦,眼神浑浊麻木,对独自赶路的女子投来惊疑或漠然的一瞥。世道似乎比师父隐居前更加凋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抑与不安。

她心中焦急,却不敢妄动真气加速。蛊毒如附骨之蛆,清心丹只是权宜之计,必须尽快赶到隐麟坞,找到彻底化解之法,更要将玄铁地图与《南隗异物志》残卷中的线索理清。师父下落,“天罡刺”踪迹,血痋教阴谋……千头万绪,都系于那神秘的“泥菩萨”一身。

第三日黄昏,前方丘陵环抱中,终于出现大片屋舍轮廓,炊烟袅袅,人声依稀可闻。伏牛镇到了。

此镇规模远大于灰集,依着一条浑浊的河水而建,镇外有简陋的土墙环绕,入口处设有木栅,几个懒洋洋的乡丁抱着破旧长矛,对进出的人爱答不理。镇内房屋虽也陈旧,却排列得稍显齐整,街道以碎石铺就,虽然泥泞,但看得出常有人行走。商铺酒肆的招牌在暮色中摇晃,铁匠铺的叮当声、货郎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着牲畜的嘶鸣与河水的腥气,构成一幅嘈杂而充满底层生活力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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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灰集那种纯粹的江湖边缘与罪恶温床不同,伏牛镇更像是一个挣扎在生存线上的普通边陲小镇,三教九流混杂,但维持着表面脆弱的秩序。

林清羽压低斗笠,将药箱背好,随着入镇的人流,低头走进栅门。她刻意收敛了武者特有的精气神,步履略见蹒跚,如同一个寻常的、赶了远路的游方医女。目光却透过斗笠边缘,迅速扫视着街道两侧。

首要之事,是打听“隐麟坞”的具体方位,以及“泥菩萨”的些许传闻。这种地方,消息最灵通的莫过于茶馆酒肆、车马行,或是……一些经营灰色行当的铺面。

她没有去那些喧闹的大酒馆,而是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侧街,寻了家门脸窄小、只挂着一个破旧“茶”字布招的小铺子。铺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两三张掉漆的方桌,一个满脸皱纹、眼睛浑浊的老掌柜靠在柜后打盹。

林清羽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在角落坐下。茶水苦涩,带着一股霉味。她慢慢啜饮,耳朵却留意着店内唯一的另外两个客人——一个看起来像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正低声向掌柜抱怨近来生意难做,沿途不太平;另一个是干瘦的老头,戴着一顶破毡帽,面前摆着几捆新削的竹篾,慢吞吞地编着竹筐,手指却很灵巧。

货郎抱怨了一阵,付钱走了。铺子里只剩下林清羽和那编筐的老头。

老头编完一个筐底,抬头看了看天色,慢悠悠地开始收拾东西,似乎准备打烊。

林清羽放下茶碗,走到柜前,又多放了几枚铜钱,声音不高不低:“老丈,向您打听个地方。”

老掌柜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西边五十里,可有处叫‘隐麟坞’的所在?”林清羽问。

老掌柜还未答话,旁边那编筐的老头动作却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只是耳朵似乎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老掌柜摇摇头,沙哑道:“没听过。西边五十里?那是老牛山深处,除了石头林子、野牲口,还有吃人的瘴气,哪有什么坞堡?姑娘莫不是听岔了?”

林清羽心中一动。老掌柜的回答太快,太干脆,眼神虽浑浊,却有一闪而过的警惕。而那编筐老头细微的反应,更让她确信,这伏牛镇上,有人知道“隐麟坞”。

她不再追问,道了声谢,转身走出茶铺。天色已完全黑透,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家客栈和赌坊还亮着灯火。

她没有立刻去找客栈投宿,而是在镇上看似随意地转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茶铺的后巷。巷子狭窄肮脏,堆满杂物。她隐在一堆破木桶后,凝神静气。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茶铺后门“吱呀”一声打开,那个编筐的老头提着个包袱,佝偻着背走了出来,左右张望一下,便朝着镇西方向快步走去。他步履看似蹒跚,实则频率很快,显然腿脚颇为利落。

林清羽远远辍上。老头很警惕,专走小巷,不时回头。但林清羽轻功高明,又刻意拉开距离,始终未被发现。

老头出了镇子西口,并未走大路,而是折进了一条通往山林的小径。小径越走越荒凉,树木渐密,月光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又走了约莫三四里,前方出现一片乱葬岗,荒坟累累,磷火飘忽,夜枭啼鸣。

老头在乱葬岗边缘停了下来,从怀中掏出一物——似乎是个竹哨,放入口中,吹出三长两短、极其古怪的、类似某种夜鸟的鸣叫。

片刻,乱葬岗深处,一座半塌的、爬满藤蔓的石碑后,转出两个黑影,身形彪悍,手中提着朴刀。

老头上前,低声与那两人交谈几句,又掏出几枚钱币递过去。其中一个黑影接过钱,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老头便快步走向石碑后方,身影没入黑暗。

林清羽伏在不远处一株大树后,看得分明。那石碑后,竟有一条被荒草藤蔓巧妙掩饰的、向下延伸的狭窄地道入口!那两个提刀汉子,分明是看守。

这“隐麟坞”,果然隐秘非常,入口竟设在这种地方!

她耐心等待。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老头又从地道口出来,手中包袱似乎空了,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又心满意足的怪异神情,与看守点点头,顺着原路匆匆返回镇上。

林清羽没有动,继续观察。又过了一个时辰,月过中天,乱葬岗越发阴森。期间又有两拨人悄悄前来,通过暗哨进入地道,都是些形迹可疑、气息不弱之辈。

看来,这确实是通往隐麟坞的入口之一,而且显然不是谁都能进。需要引荐?暗号?还是特定的信物?

她想起白衣客的话:“泥菩萨认钱,认物,更认有价值的秘密。”自己贸然前去,恐怕连门都进不去,甚至可能招致杀身之祸。必须有所准备。

悄然退回镇上,林清羽找了家不起眼但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下。关好房门,她取出玄铁地图与《南隗异物志》残卷,再次仔细研读。地图上山川标注繁复,许多符号难以理解,但中心“隗山”与峰顶“镇痋塔”标记清晰。残卷中关于“腐心妖莲”、“碧血菩提”以及“天罡刺”的记载,更是关键。

或许,可以用部分地图信息,或者“碧血菩提”的线索,作为叩开隐麟坞之门的“有价值的秘密”?

但风险极大。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她沉思良久,心中渐渐有了计较。当务之急,是必须对隐麟坞和泥菩萨有更多了解,不能仅凭白衣客一面之词。

第二日,林清羽换了装束,扮作一个采买药材的妇人,在伏牛镇几家药铺转悠,旁敲侧击打听消息。她医术精湛,对药材行情了如指掌,很快与几个掌柜伙计搭上话。

“隐麟坞?没听过。”一个老掌柜捋着胡子,“不过西边老牛山里头,倒是有几处险地,早年有采药人进去,要么空手而归,要么就再没出来。都说里头有吃人的瘴疠和凶兽,久而久之,就没人敢去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伙计则神秘兮兮地低声道:“大娘,您打听这个做甚?我可听说,老牛山深处,不干净,不光有瘴气野兽,还有些……邪门的东西。前些年,镇上王猎户一家不信邪,非要进去打大货,结果只有王猎户一个人疯疯癫癫跑回来,满嘴胡话,说什么‘菩萨睁眼’、‘麟甲反光’,没过两天就七窍流血死了!邪性得很!”

菩萨睁眼?麟甲反光?林清羽心中记下。这“菩萨”,是否指的就是“泥菩萨”?

她又去了镇上的车马行和铁匠铺,借口要进山寻亲,打听老牛山路径。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都是劝阻,言语间对那片区域讳莫如深,甚至带着恐惧。

综合看来,隐麟坞的存在,在伏牛镇普通民众和大多数行商眼中,是一个带着恐怖色彩的禁忌传说。只有少数边缘人物,如那编筐老头,才知道确切的入口和进入方法。而“泥菩萨”,则被蒙上了一层更加神秘诡异的色彩。

回到客栈,林清羽闭目沉思。信息依旧有限,但可以确定,隐麟坞绝非善地,泥菩萨更是危险人物。然而,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需要一件“信物”,或者一个能引起泥菩萨兴趣的“秘密”。

目光再次落在那卷《南隗异物志》残卷上。其中关于“碧血菩提”的记载相对详细,提到了其形貌、特性、可能生长的环境,以及“与腐心妖莲伴生,相克相生”的关键。或许,可以以此为饵?声称知晓某处可能有“碧血菩提”的线索?这对于任何钻研毒物、蛊术或奇药的人来说,都极具诱惑力。

至于玄铁地图,绝不能轻易示人。

打定主意,她又花费一日时间,在伏牛镇外围山林中,按照残卷描述,采集了几种与“碧血菩提”生长环境相关的、并不算太罕见的伴生草药,小心处理好,放入药箱。这些,可以作为佐证。

第三日黄昏,林清羽再次来到镇西乱葬岗。她没有贸然接近入口,而是潜伏在远处,仔细观察。

今夜似乎比前夜“热闹”。短短一个时辰内,竟有四五批人通过那石碑后的地道入口进出,其中有两批人气息沉凝,步履稳健,显然是武林好手,而且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药味。守卫也增加到了四人,警惕性很高。

直到子夜时分,一顶两人抬的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乱葬岗外。抬轿的两人身形矫健,落地无声。小轿停下,轿帘未掀,里面传出一个略带沙哑、分不清男女的中性声音,对守卫说了句什么。守卫立刻躬身让开,态度恭敬。

轿子被直接抬入了地道。

林清羽心中一动。这轿中之人,身份显然不同。会是“泥菩萨”本人?还是隐麟坞中的重要人物?

机会稍纵即逝。她必须想办法混进去。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一个落单的身影朝着乱葬岗走来。那人穿着普通的灰色短打,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走路有些摇晃,似乎喝了酒,嘴里还哼着小调。

林清羽悄然靠近,在对方即将踏入守卫视线范围前,从侧后方无声无息地接近,指尖一枚浸了麻药的细针轻轻刺入其后颈。那人哼声戛然而止,软软倒下。林清羽迅速将其拖入旁边草丛,飞快地与他互换了外衣,又将他的褡裢背上。这人身材与她相仿,衣服虽宽大些,但在夜色下勉强可行。

她学着那人走路的姿态,微微摇晃着,朝着石碑入口走去。心脏微微提起,面上却刻意放松,甚至带着几分酒意。

“站住!”一名守卫横刀拦住,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她。

林清羽停下脚步,含糊道:“是我……老六……送、送山货来的……”她模仿着那晕倒之人的口音,幸好之前观察时,听他对守卫说过两句话。

另一个守卫提着灯笼凑近照了照,眉头微皱:“老六?你怎么这时候才来?还喝成这样?”

“嘿……路上……遇到个熟人,喝了两杯……”林清羽赔着笑,从褡裢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悄悄塞到那提灯笼的守卫手中,“一点心意,几位大哥辛苦,买酒喝……”

守卫掂了掂袋子,手感是碎银,脸色稍霁,又看了看她的脸。夜色昏暗,林清羽又低着头,脸上刻意抹了些灰土,与那“老六”确有几分相似。

“进去吧!规矩都懂吧?别乱走,交了货赶紧出来!”守卫挥了挥手。

“懂,懂!”林清羽连忙点头,摇晃着走向石碑后的地道入口。

入口内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潮湿阴冷,壁上隔很远才有一盏昏黄的油灯。走了约莫二三十级,前方传来隐约的水声和嘈杂的人声,空气中也多了各种混杂的气味:潮湿的土腥、陈年的霉味、劣质烟草、汗臭、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甜腥——那是血髓蛊毒特有的味道,虽然极淡,但林清羽绝不会认错!

她心头一紧,更加谨慎。石阶尽头,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被人为改造过。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许多上面镶嵌着发出幽绿或惨白光芒的奇异矿石,照亮了整个空间。洞内沿着岩壁开凿出许多大大小小的石室和洞穴,有的敞着门,露出里面交易的货品——奇形怪状的兵器、颜色诡异的药材矿石、甚至还有关在笼中的异兽;有的则紧闭着,透着神秘。中央一片较为平坦的空地,摆着许多简陋的桌椅,此刻坐着不少人,或低声交谈,或沉默对饮,形形色色,但无一例外,都带着江湖人特有的警觉与煞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躁动而危险的气息。

这里,就是隐麟坞的地下坊市!

林清羽压低斗笠,混在人群中,目光飞快扫视。她要找到能接触到“泥菩萨”的途径。坊市中,有几个明显是管事模样的人,在四处巡视。其中有一个独眼壮汉,气息最为彪悍,腰间佩着一柄沉重的鬼头刀,许多人对他颇为敬畏。

她正盘算着如何接近,忽然,人群一阵轻微骚动。只见刚才那顶青布小轿,从溶洞另一侧一个更为幽深的通道中被抬了出来,停在中央空地一侧一个略高的石台上。抬轿人肃立两旁。

所有目光都隐隐投向那顶小轿。

轿帘依旧低垂,但那个中性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洞内的嘈杂:

“今日,坞主有令:收‘碧血菩提’确切线索,或‘腐心妖莲’残片。献之者,可入内堂一叙。余者,按旧例交易,莫生事端。”

碧血菩提!腐心妖莲!

林清羽心中一震。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泥菩萨果然在寻找这两样东西!而且,听起来极为迫切!

机会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排众而出,向着那石台上的小轿走去。周围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这个生面孔身上,带着审视、好奇与不怀好意。

独眼壮汉立刻上前一步,拦住去路,独眼中凶光闪烁:“什么人?何事?”

林清羽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那低垂的轿帘,声音清晰却不高,确保石台上能听见:

“游方医女,林清羽。愿献‘碧血菩提’所知线索,求见坞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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