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冲躺在思过崖的洞穴之中,整个人浑浑噩噩。
他的人生遭遇了两次重大打击。
一便是小师妹岳灵珊的移情别恋。
尤其是那一日,他将岳灵珊的碧水剑打落悬崖,便宣告两人关系的彻底转变。
从前青梅竹马的懵懂,终于在成熟的男女情感面前,显出了成色。
青梅竹马不敌天降。
自那一天开始,岳灵珊就不再给他送饭。
他从陆大有口中得知,小师妹现在每天和林少侠在一起,亲密无间,宛如新婚夫妻一般。
令狐冲只觉得自己心口剧痛。
他能怪谁呢?
小师妹吗?
小师妹是曾经和他很亲密,但也从来没和他定情,两人几乎都没身体接触。
每次想要有亲密的举止,小师妹固然是下意识避开,令狐冲却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是真正相爱之人的表现吗?
恐怕也不是。
那怪林少侠吗?
在令狐冲的视角之中,林少侠是一个潇洒不羁,侠肝义胆,豪迈大气之人。
林动因为路见不平,就敢与嵩山派为敌,救下刘师叔一家,当众逼退嵩山众人,这种气魄很让令狐冲羡慕。
林动大战嵩山两大太保的场景,也烙印于令狐冲的脑海之中。
那一首侠骨丹心的笑傲江湖曲,那一首潇洒纵横的诗,那令人惊艳的剑光,都让令狐冲印象深刻。
而且林少侠为人坦荡,对他也不错,他很难对这位林少侠生出什么恶感。
而且扪心自问,令狐冲也不得不承认,林少侠长得比自己帅,年纪比自己轻,出身比自己好,武功比自己高,名声比自己大,也比自己有钱,甚至比自己更加温柔体贴,更会逗小师妹开心。
一看之下,林少侠英俊潇洒,小师妹貌美如花,两人在一起简直是天作之合,自己又如何能够碰瓷?
令狐冲自卑之心发作,顿觉自己就象是癞蛤蟆。
于是,令狐冲怪不了任何人,只能生闷气。
第二个打击,就是令狐冲发现了思过崖的山洞。
这个山洞给他的三观造成了巨大冲击。
武学上,比当今五岳剑法更加精妙成体系的五岳剑法,被魔教十长老破的干干净净。
这俨然是对五岳剑法的全面否定。
甚至师娘令他惊艳的“无双无对,宁氏一剑”,也是华山失传的剑招,只是师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再次创出了这一招,固然是惊才绝艳,但是这一招,也被魔教长老张乘风和张乘云破了。
理念上,魔教十长老的控诉,山洞的隐秘,一地的五岳各派兵器,都让令狐冲潜意识里面相信了“五岳剑派,卑鄙无耻,比武不胜,暗箭伤人”的事实。
因此令狐冲一边失恋,一边三观被粉碎,于是浑浑噩噩,状态极差,内功不进反退,还生了病,甚至还鬼使神差的用出魔教的奇招,破了师娘的“无双无对,宁氏一剑”,被岳不群一顿呵斥。
虽然岳不群展示了一手厉害气功,说气为纲,剑为目,又说武当林少侠为什么那么厉害?是因为武当林少侠的武当九阳功练得精纯之极,这便是练气的好处。
但是令狐冲的心中,实在是难以对过去气宗的理念深信不疑了。
这信念动摇,人的精神离垮掉,便也不远了。
现在,令狐冲躺在石头上,心中暗想:哎,小师妹,哎,五岳剑派,哎,林少侠,哎
他愁绪万千,愁眉苦脸,愁苦无比,甚至唉声叹气起来。
就在此时,洞外传来歌声:
“挺起胸膛咬紧牙关,生死容易低头难”
这声音是林少侠的声音,但是歌曲令狐冲也听小师妹唱过,他一瞬间就明白了,这是小师妹和林少侠学的,大概是福建民歌?
歌虽然不够文雅,但比之云南民歌,已经委婉太多,而且旋律朗朗上口,歌词气象恢弘,充满壮志豪情,隐含一丝淡漠名利的超然气度,某种程度上,那一句“天南地北随遇而安”,也很契合令狐冲的心境。
只是想到小师妹和林少侠的甜蜜,令狐冲就是心中一痛,他是真不想见到林动。
奈何林动的声音已然在山洞外响起:“令狐老兄,令狐老兄,我来看你了,哈哈!”
令狐冲不得不起身,走出山洞,看到一身黑衣的林动,挑着两个竹箩,将竹箩放在地上,里面隐隐传来酒香,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令狐冲见林动气度不俗,容貌俊美,浑身上下打理的一丝不苟,腰间还悬挂一把翠绿的长剑,似乎是他师祖的青冥剑,再看看自己,头发乱糟糟,胡子拉渣,身上脏兮兮,衣服也脏兮兮的,不禁有些自惭形秽。
林动道:“令狐兄,听说你生病了,难怪气色如此难看,现在病好了吗?”
令狐冲道:“已无大碍,林兄,你怎么会来看我,似乎还带了酒?”
林动笑道:“这酒可不是我带来的,是竹箩里的人带来的。你看看。”
林动说着,掀开左手边的竹箩。
“竹箩里的人?”
令狐冲往竹箩里面一瞧,顿时大吃一惊,因为酒坛旁边就是个人头,难怪有血腥气,再一看这人头,却不是田伯光是谁?
“啊,田伯光?你把他杀了?”令狐冲惊讶道。
他想起和田伯光的交锋,此人虽然是个淫贼,但是也颇讲信用,自己使用计谋赢了他,他也没有不认帐,有一些脾气还是很对自己的胃口的,结果转眼之间,这田伯光就已经被林动斩首。
“这酒是田伯光从长安醉仙楼带来的,他上山是来找你,自以为犯下大案,可以调虎离山,把我和你师父师娘吸引走,却不料我一早就识破他的诡计,放出消息,假装离去,然后在华山埋伏他,将他击杀,为武林除害。将来天下,不知多少闺阁女子,可以睡的安稳,不必担心夜半遭遇咸猪手和咸腊肠了。”林动笑道,“这田伯光还重伤过令狐冲老兄你,还意图非礼仪琳小师太,我这也算是为令狐兄你报仇了。你不用谢我,我应该做的,哈哈!”
令狐冲听说田伯光是专门带酒来看他,心中有些感动,叹息:“可惜,可惜了。”
林动诧异道:“你不会是为田伯光感到可惜吧?”
“田伯光作恶多端,死在你手里,罪有应得。”令狐冲道,“不过他这个人还算是光明磊落,信守承诺,对我也有过手下留情之处,是个汉子。我见他死了,不免惋惜一下。”
林动道:“秦桧也有可取之处呢,但大是大非比小恩小惠重要。秦桧卖国求荣,田伯光祸害良家妇女,这种淫贼,死有馀辜,死不足惜!令狐老兄,你是性情中人,但是立场却不够坚定啊。”
令狐冲岔开话题,问道:“林兄上山来看我,不知为何?难道只是为了与我喝酒吗?”
林动看着令狐冲,正色道:“令狐兄,我今日上山,除了陪你喝酒,还有一件关乎你我的要事需当面告诉你。我和灵珊两情相悦,岳掌门和宁女侠也已应允,不日便将订婚。我把你当朋友,不愿此事你从旁人口中得知。”
“你……不……”
令狐冲霎时间脸色苍白,指着林动,想说些什么,却都说不出口,脑子也是嗡嗡的,身子晃了几晃。
他耳畔嗡嗡作响,只听得雪花飘飘,北风萧萧,天地一片苍茫,一剪寒梅傲立雪中,就连神情也袁华起来。
林动却一把扶住令狐冲,给令狐冲度了一道武当九阳的内劲,让令狐冲精神一振,心却愈发苍凉。
“令狐老兄,我知道你对灵珊是有点感情,但是灵珊已经明说了,她是把你当成哥哥看待。你年纪也比我大,以后就是我的大舅哥了。”林动道,“我知道你相思成疾,所以来开解开解你。”
令狐冲惨然道:“开解我?我我只能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我”
说着,令狐冲再也说不出去,他不想在林动面前表现出自己脆弱的一面,可终究是难以豁达起来。
林动正色道:“真的是为开解你,令狐兄,你坐下,听我说说心里话。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说。这酒可是汾酒的极品,田伯光花了很大功夫挑上山,却是便宜你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