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风雪如怒。
浑河上游二十里,一处河湾。此处河道因常年冲刷,岸坡平缓,冰面却比别处薄上几分。
岸边的枯芦苇在狂风中成片倒伏,又倔强弹起,发出哗啦啦的干响。
吴三桂趴在一处雪丘后,口中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他摘下手套,赤手抓了一把雪,在脸上狠狠抹过,刺骨的冰凉让他精神一振。
身后,三千骑兵人马皆覆白布,静默如雪原上的石雕。只有马匹偶尔不耐地踏动四蹄,喷出团团白雾。
“吴将军,探清了。”孔有德匍匐而来,声音压得极低。“下游三里,建奴有一处哨站,十人。
上游五里,还有一处,中间这段,两刻钟一巡。”
“巡河队几人?”
“五骑。”
“时辰?”
“上次经过是半刻前。”
吴三桂心算片刻。两刻钟的空档,三千骑渡百丈河面,够了。
“毛毡铺好了?”他问。
“铺了八十丈,到对岸还差二十丈冰面。”孔有德顿了顿,声音低沉,“最后二十丈————听天由命。”
吴三桂点头,拍了拍孔有德的肩膀:“西门佯攻,务必真切。祖大寿若提前赶到,发三支红色火箭为号。”
孔有德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吴帅放心,我老孔打佯攻,比真攻还真。”
子时正,行动开始。
前锋百骑率先下河。他们牵着马,踩着铺了毛毡的冰面,一步步向前。毛毡吸音,马蹄踏上去只有闷闷的“噗噗”声。风雪呼啸,将这细微声响吞没殆尽。
河面中流,冰层果然更薄。吴三桂能清楚听到脚下“吱嘎”的轻响,仿佛踩在即将破碎的琉璃上。他示意全军放缓,拉开间距。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上游忽然传来隆隆闷响—一不是雷声,是冰层挤压断裂的声响!紧接着,一块桌面大的浮冰顺流而下,狠狠撞在他们前方的冰面上!
冰面剧烈震颤,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开来。两匹战马受惊,前蹄陷入冰裂缝中,凄厉嘶鸣。
马上的骑兵反应极快,滚鞍下马,但冰缝已迅速扩大,其中一人半个身子落入冰窟,刺骨的河水瞬间浸透棉甲。
“别动!”吴三桂低喝,“所有人趴下!”
三千人齐刷刷伏倒在冰面上,用身体重量分散压力。裂痕在距前锋不足十丈处终于停止延伸。落入冰窟的士兵被同伴用绳索拖出,人已冻得唇色发紫,却说不出话,只是死死咬着牙,全身抖如筛糠。
吴三桂盯着那道裂痕,脑中飞速计算。浮冰撞击是意外,但也说明上游冰层更不稳定。他当机立断:“改变路线,向下游偏移三十丈。”
“将军,下游离建奴哨站更近————”
“冰厚一寸,胜过多走十里。”吴三桂已翻身上马,“传令,加快速度!”
孔有德在一旁眯起眼睛,他久在辽东,对冰面了解更深:“吴将军,下游冰面虽厚,但水流更急,冰下或有暗流旋涡。不如————”
“没时间了。”吴三桂打断他,“暴露是迟早的事,必须抢在建奴完成冰沟前渡河。
孔将军,你率五百骑为前锋,若遇哨站,速战速决。”
孔有德抱拳:“得令!”
队伍再次移动。这次不再小心翼翼,而是小跑起来。毛毡只铺了八十丈,最后二十丈赤裸冰面,马蹄踏上去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在风雪中传出老远。
对岸的枯柳林已隐约可见。
最先发现异常的,不是巡河队,而是三个在河边凿冰的包衣阿哈。
他们是被镶蓝旗从辽阳掳来的汉人,原本是匠户。
今夜奉命在浑河上游一段凿冰造沟,已经干了两个时辰。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里,铁镐砸在冰面上,震得虎口崩裂,血渗出来就冻在镐柄上。三人又冷又饿,躲在一处背风的河岸下偷闲,烧了堆小火烤几个冻得硬如石头的窝头。
“听!”年纪最小的阿哈忽然竖起耳朵,“啥声音?”
年长的侧耳细听。风声、雪声、远处凿冰的叮当声————还有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震动,从河面传来。
他小心翼翼探出头去。
这一看,魂飞魄散。
只见白茫茫的河面上,一条黑色的长龙正在移动!那是骑兵,成千上万的骑兵,正从河对岸渡过来!火光太暗,看不清旗号,但这个时候能出现在这里的,只可能是明军!
“明————明军渡河了!”他嘶声尖叫,声音却因恐惧而劈裂,几乎不成调。
另外两人连滚带爬地探头,也看见了。三人呆滞片刻,随即做出不同的选择年轻的转身就往沉阳城方向跑,边跑边喊:“明军来了!明军渡河了!”年长的却一把拉住另一个:“不能报!报了咱们也得死!趁乱跑吧!”
但已经晚了。
下游巡河的五骑建奴哨兵听到了动静,纵马而来。他们看见了逃跑的包衣,也看见了河面上黑压压的军队。
为首的牛录额真是个久经战阵的老兵,他没有立刻吹号,而是眯眼观察了片刻。河面上的军队队形严整,渡河速度极快,显然是精锐。他数了数火把至少两千骑!
“吹号!快!”他嘶吼。
号手举起牛角号,深吸一口气—
“呜—”
苍凉的号角声划破雪夜。
几乎在号角响起的同时,河面上飞来一支箭,精准地射穿了号手的咽喉。号角声戛然而止,变成漏气般的嘶鸣。
吴三桂放下弓,脸色铁青,终究还是暴露了。
“全军听令!”他拔刀出鞘,刀锋在雪夜中闪过寒芒,“点火把!全速突击!目标沉阳东门,挡路者死!”
“杀——!”
三千骑兵齐声怒吼,声震四野。火把一支接一支燃起,瞬间连成一条奔腾的火龙。马蹄声从沉闷变为雷鸣,踏碎冰面,踏碎风雪,踏碎这沉寂的辽东冬夜。
孔有德率五百前锋已率先登岸,直扑下游哨站。那哨站只有十人,见明军势大,竟不逃不降,依托木栅死守。孔有德冷笑,令士兵抛出钩索拉倒栅栏,骑兵一拥而入。战斗在数息内结束,十人全部战死,但他们的抵抗拖延了宝贵时间。
对岸的枯柳林中,二十名建奴巡河兵做出了最后的抵抗。他们结成一个小圆阵,弓箭齐发。冲在最前的十馀名明军骑兵中箭落马,但后面的洪流瞬间就将这个小阵吞没。
刀光闪过,血肉横飞,二十人在不到半刻钟内全部战死。
瓦克达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
他今年刚满二十,是大贝勒歹善的第三子。
记得那日传令兵带回父亲的遗物—一副被血浸透的铠甲和半截断刀,母亲当场晕厥,而他则跪在灵前立誓,必定为父报仇。
今夜他当值守东门,虽知责任重大,但连日操劳加之年少贪睡,方才竟裹着皮袍在城楼里打了个盹。
梦中他见到了父亲,歹善穿着出征前的铠甲,拍着他的肩膀说:“我儿长大了,能守城了。”
“额真!额真!”
亲兵摇晃他的肩膀。瓦克达猛地睁眼,一瞬间的茫然之后,军人的本能让他立刻清醒“何事?”
“东面号角!明军渡河了!”
瓦克达弹身而起,腰间佩刀碰撞城墙,发出清脆声响。他冲出城楼,扑面而来的风雪让他眯起眼睛,耳中已隐约听到了雷鸣般的马蹄声。
他扑到垛口边,极目远眺。
风雪太大,视野不过百丈。但就在那混沌的白色尽头,忽然亮起了一点火光,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转眼间,成百上千的火点连成一条线,那线在移动,在拉长,在变成一条奔腾的火龙!
“至少两千骑————”瓦克达喃喃道,手心渗出冷汗。这是他第一次独立指挥守城,面对的还是夜袭。但他强迫自己镇定,想起父亲曾说:“为将者,乱中求静。”他深吸一口气,暴喝道:“敲钟!全军上城!”
“铛——铛——铛———”
沉阳城头的警钟疯狂敲响,声传全城。睡梦中的士兵被惊醒,手忙脚乱地披甲执刃。
城内的百姓则惊恐地缩在家中,抱紧孩子,瑟瑟发抖。
瓦克达一边指挥布防,一边飞速思考。明军从东面来,显然是趁夜渡河,想搞突袭。
但既已暴露,为何不退,反而大张旗鼓点火把强攻?
“他们在吸引注意————”瓦克达猛然醒悟,“快,派人去西门、南门、北门查看!明军主力可能在别处!”
话音未落,西门方向已传来隐约的喊杀声。
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西门遇袭!明军步卒攻城,有楯车云梯,至少五千人!”
瓦克达心头一沉。果然!东门是佯攻,西门才是主攻!不————等等————
他再次看向东面。那条火龙已近至三里,马蹄声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若是佯攻,何必如此声势?两千精锐骑兵佯攻,代价未免太大。
“难道————是双主攻?”这个念头让瓦克达脊背发凉。他想起兵书上读过,分兵合击乃险招,但若成势,则守军必顾此失彼。
“额真,调兵吗?”副手急问。
副手是个年过四十的老兵,看着瓦克达的眼神中带着疑虑,毕竟这额真实在太年轻了。
瓦克达强迫自己冷静。城中守军八千,汉军旗四千在城墙,八旗兵四千在瓮城待命。
东门此刻只有五百守军,若明军骑兵真是主攻,五百人守不住。
“调两个牛录去东门!”他咬牙道,“西门————西门暂不增兵,让守军死守!再派人速报汗王!”
“庶!”
命令下达。六百名镶蓝旗精锐从瓮城涌上东城墙。此时,明军骑兵已至一里外。
瓦克达看清楚了—那支骑兵在高速奔驰中突然变阵,从纵列变成横队,沿着城墙并行掠来。骑兵们在马上弯弓搭箭,箭矢如飞蝗般抛射上城。
“举盾!”瓦克达大吼。
城头盾牌竖起,箭矢“笃笃”钉在盾上、垛口上、墙面上。
明军的骑射准头惊人,仍有十馀名守军中箭倒下。
第一轮骑射刚过,第二轮又来。这次骑兵换了个方向,从另一侧掠过。守军被压制得抬不起头。
“他们在消耗我们的箭矢和体力————”瓦克达看穿了战术,“火铳队准备!”
五十名火统手就位。这是黄台吉仿照明军组建的火器部队,用的是缴获的鸟统。但风雪太大,火药受潮,只有二十馀支成功击发。
“砰!砰!砰!”
铳声轰鸣,白烟弥漫。城下的骑兵中有数人中弹落马,但整体队形不乱。
第三轮,明军换了战术。数十骑兵突然加速,冲到城墙根下,从马背上抛出飞钩!
那飞钩形制奇特,三爪,后有长索。钩子精准地抓住垛口,骑兵们竟借着马速,顺着绳索向上攀爬!
“钩镰兵!”瓦克达瞳孔骤缩。他听师傅讲过,南方明军有种特殊兵种,擅用飞钩攀城,多用于水战。没想到在辽东雪夜见到了。
“倒金汁!”他嘶声下令。
早已烧滚的金汁大锅被抬到垛口。那是熔化的铜铁混合沸油,温度高达数百度。守军两人一组,用长柄铁勺舀起滚烫的金汁,对着攀城的明军兜头浇下!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压过风雪。被金汁浇中的士兵从半空跌落,人在空中时皮肉已开始熔化,落地时已成焦黑一团,在雪地上“嗤嗤”作响,冒起青烟。那气味—焦糊的人肉味混合金属的腥气—让城上城下所有人都胃中翻涌。
第一波攀城者全军复没。
但明军悍不畏死。第二波飞钩又至!这次更多,更密!
瓦克达亲眼看见,一个明军士兵刚攀上垛口,被守军一刀砍中肩膀,血喷如泉。但那士兵竟不后退,反而嘶吼着扑上来,用最后的力气抱住那个守军,两人一起从三丈高的城墙上摔下!
“疯子————都是疯子————”—个年轻的守军喃喃道,脸色惨白。
瓦克达强压心中翻涌,厉声道:“稳住!他们不怕死,我们更不怕!大金的勇士,何曾惧过明狗!”
话虽如此,他握着刀柄的手却微微颤斗——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惨烈的死亡。
守军军心稍稳,但瓦克达的心在不断下沉。
东门守军已伤亡近百,而明军的攻势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