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图阿拉陷落的消息传到沉阳时,黄台吉正在崇政殿与诸贝勒议事。
“报——!”
传令兵几乎是滚进殿门的,身上棉甲结满冰壳,脸颊冻裂的口子渗着血丝。他从怀中掏出一封羊皮信,羊皮已被雪水浸透,墨迹晕开如血。
“赫图阿拉————破了————东江军破城————多尔衮贝勒突围————”
话未说完,人已瘫软在地。
岳托快步上前接过信,展开时手指微颤。羊皮上的字迹模糊,但“城破”、“粮尽”、“人相食”几个词触目惊心。
殿内死寂。
莽古尔泰猛地站起,一脚踹翻身前的案几,茶具碎裂声响彻大殿。
“废物!正白旗和镶白旗加起来上万兵马,守不住一座土城?!”
黄台吉长子豪格面色凝重:“信中可提城中妇孺如何?”
岳托摇头,声音低沉:“只说多尔衮率残部四千馀人突围,馀者————未提及。”
殿内诸贝勒神色各异。赫图阿拉城中不仅有各旗家眷,更有当年随迁的包衣、匠户,以及天命年间积累的粮草军械。此失非同小可。
黄台吉缓缓抬起手。
所有自光聚焦到他身上。这位继承汗位已近十年的君主,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角细微的抽动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多尔衮现在何处?”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寻常。
“信中言往抚顺方向撤去。”岳托答道,“东江游骑沿途袭扰,伤亡甚重。”
黄台吉闭上眼,沉默良久。
九年前,父汗在赫图阿拉称汗,定国号“金”,建元天命。那时八大贝勒齐聚,杀白马祭天,何等意气风发。他记得父汗指着殿外群山说:“从此处起,我大金要踏破长城,饮马黄河!”
如今,那座土城陷落了,被当年父汗最瞧不上的毛文龙所破。
“毛文龙————”黄台吉睁开眼,眸中寒光闪铄,“还有吴三桂,祖大寿————好,很好。”
他站起身,鎏金椅在青石地面拖出刺耳锐响。
“莽古尔泰,”黄台吉声音陡然转厉,“你率正蓝旗即刻驰援抚顺,接应多尔衮残部。若遇东江军,不可恋战,速退。”
莽古尔泰抱拳:“得令!”
“豪格,整顿镶蓝旗,严守沉阳,祖大寿若动,务必挡住。”
“儿子明白。”
“岳托,城中戒严。凡有散布流言、动摇军心者,无论满汉,立斩。”
岳托单膝跪地:“谨遵汗命。”
赫图阿拉通往抚顺的山道上,从赫图阿拉逃窜的后金残部正在死亡边缘挣扎。
许多马走着走着,前腿一软,整个跪进雪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周围的兵士围上来,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寒,刀锋精准地划过马颈动脉,热血喷涌而出,在雪地上嗤嗤作响。
多尔衮脸色灰败,多铎走在马旁,左腿棉裤被血浸透又冻硬,每迈一步都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
那是伤口渗出的血冻成了冰壳,又在动作中碎裂的声音。他挂着一根断矛当拐杖,矛尖早已折断,木杆上沾满血手印,一层叠一层。
他回头看去。
——
队伍象一条濒死的长虫在雪地里蠕动。伤兵被架着走,身后拖出断续的血痕,很快又被新雪复盖。有老人坐在路边石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队伍经过,既不呼救也不起身,只是静静等着死亡降临。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下的雪,仿佛只要不看,那些倒下的、
被抛弃的就不存在。
就在这时,右侧传来哭声。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进雪里。她穿的棉袄太大,几乎把她整个裹住。她在雪里挣扎,象一只翻不过身的小动物。
“额娘——!”
哭声尖锐,刺破风雪。
前方三十步外,一个妇人猛地回头。她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眼睛里瞬间涌出泪但还没流出来就冻在了眼角。她想往回走,身后一只大手推在她背上:“快走!明狗追上来大家都得死!”
推她的是个镶白旗兵,脸上有刀疤,眼睛通红,不知是冻的还是疯的。
妇人被推得跟跄向前,却还在回头。
女孩在雪里伸出手,小手冻得通红:“额娘————”
多尔衮的脸颊肌肉在抽搐。他看到了这一幕,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指关节白得吓人。但他没有停。马继续向前,一步,两步,三步。女孩的哭声渐渐远了,被风雪揉碎、
吞噬,最后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象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是队伍又少了一个黑点。
忽然,前方雪雾中,一个黑影连滚带爬地扑来。是斥候,几乎摔倒在多尔衮马前。
“有埋伏!山坳里!东江夜不收!”
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多尔衮拔刀出鞘,金属摩擦声在风雪中格外刺耳。多铎嘶声大吼:“结圆阵!”残军慌乱聚拢,盾牌手在前,但盾牌残缺不全;长枪手在后,枪尖锈迹斑斑;弓箭手寥寥无几,箭囊大多是空的。
百步外的山坳里,雪雾突然被搅动。
数百骑兵如鬼魅般涌出,不是整齐的冲锋,而是散开的、游弋的队形。马蹄踏雪扬起漫天雪沫,在灰暗天光下形成一道移动的雾墙。他们不急,就在一箭之外开始绕圈,顺时针,逆时针,变换着方向。马蹄声杂沓如闷雷,忽远忽近,忽左忽右。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东江把总,脸上有冻疮,但眼睛亮得吓人。他嘴角咧开,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用生硬的女真话喊,每个字都拖长,带着戏谑:“建奴没箭啦!”
哄笑声从骑兵队中爆发,混在风雪里,格外刺耳。
第一波袭扰开始了。
二十馀骑突然加速,从阵前掠过。马刀挥舞,不是劈砍,是削—刀锋贴着盾牌边缘划过,削掉举盾士兵的手指。手指飞起,在雪地里滚了几滚,留下点点猩红。士兵的惨叫刚刚出口,骑兵已经撤开,像潮水退去。
第二波从侧面来,这次是掷矛。短矛呼啸而来,钉穿棉甲,把人钉在雪地上。被钉住的人还没死,挣扎着想拔矛,血从伤口泪泪涌出,在身下洇开一大片红色。第三波是弓箭东江军有箭。箭矢并不密集,但精准得可怕。专射军官,射旗手,射任何试图组织反击的人。
三次袭扰,每次只杀十馀人,但阵型已经稀烂。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士兵们开始往后缩,圆阵出现缺口。
多尔衮的眼睛死死盯着东江骑兵的动向。他看出来了一这不是要全歼,是要折磨。
像猫玩老鼠,不急着咬死,就要看着猎物在绝望中挣扎。他牙关咬得太紧,腮帮鼓起,能听到牙齿摩擦的细微声响。
不能再等了。
没有预兆,多尔衮猛地一夹马腹。
枣红马嘶鸣—那是疲惫到极致的嘶鸣,声音撕裂—但还是冲了出去。多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嘶声大喊:“跟着贝勒!冲过去!”
残军嚎叫着跟上去,不再保持阵型,就是一股脑往前冲。象一群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爆发出最后的疯狂。风雪扑面,几乎睁不开眼。马蹄声、脚步声、喘息声、嘶喊声混成一团,震耳欲聋。
越来越近,东江骑兵就在前方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一意外发生了。
东江骑兵竟不硬挡。
他们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信道,宽约十丈。多尔衮冲过去了,多铎冲过去了,一部分人冲过去了。但就在多尔衮勒马回头的瞬间,他看到了地狱。
那条信道正在闭合。
东江骑兵从两侧合拢,象一把巨大的剪刀,把队伍剪成两段。后面那一段至少两千人被截住了。
这次不再是袭扰,是真正的屠杀。骑兵冲进人群,马刀起落,血花不断绽放。惨叫声、求饶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又被风雪吞噬。
雪地被染红,一大片,还在不断扩大。
多尔衮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用力过猛,因为愤怒,因为无力。
多铎的手抓住了他的缰绳。那只手冻得开裂,伤口崩开,血顺着手指流到缰绳上,和之前多尔衮的血混在一起。
“走!”多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眼睛通红,象是要滴出血来,“顾不上了!走啊!”
多尔衮最后看了一眼。
雪地里,他的兵在被屠戮。那些跟他从赫图阿拉冲出来的人,那些跟着他打了多年仗的人,现在像牲畜一样被宰杀。而他,只能看着。
他猛地调转马头,不再回头。
山道上,两支队伍在分离。
一支小的,约千人,向着抚顺方向狂奔,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雪雾中。
一支大的,留在原地,正在被屠戮。红色在白色画卷上蔓延,像雪地里开出的曼珠沙华,妖异而惨烈。
风雪越来越大,渐渐模糊了一切。
惨叫声渐弱,马蹄声渐远,最后只剩下风雪呼啸一纯净的、残酷的、无边无际的风雪呼啸,在山谷间回荡,象是万千冤魂的哭泣,永不止息。
雪继续下。
很快,山道上的血就会被新雪复盖,象什么都没发生过。
史载,崇祯元年正月十七,赫图阿拉至抚顺山道,建奴正白旗、镶白旗残部四千馀人突围,生还者不足一千。
沉阳城外三十里,明军大营。
“大帅。”
亲兵奉上军报:“吴三桂已破赫图阿拉,斩首三千馀,正率部向沉阳逼进。赵总兵已攻占鞍山驿,切断了沉阳与海州连络。”
祖大寿接过军报,借着望楼风灯光线细看两遍,脸上皱纹舒展开来。
“好!”他重重一拍栏杆,积雪簌簌落下,“传令各营,明日四更造饭,五更攻城!”
“得令!”
亲兵退下后,祖大寿仍伫立望楼,久久凝视沉阳。
九年前,辽阳、沉阳相继陷落,辽东七十馀城尽入建奴之手。
他那时眼睁睁看着故土沦丧,手中兵马却救不得一寸山河。
如今,终于要打回来了。
“传令各营,”他缓缓道,“破城后,凡持兵抵抗者,杀无赦。剃发者,杀。馀者妇孺————交由毛帅定夺。”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声音冷硬如铁:“告诉弟兄们,报仇的时候到了。”
副将何可纲眼中厉色一闪:“末将领命!”
西苑。
朱由校一身常服,正站在案前挥毫泼墨。
“皇兄好兴致。”
朱由检的声音从殿门传来。年轻的皇帝披着玄黑貂裘,肩头落着未化的雪花,脸上带着笑意。
朱由校头也不抬,笔锋在宣纸上勾勒出最后一段枯枝:“心里静,画才静。辽东战事如何了?”
朱由检走到案边,看着画上萧瑟雪林:“刚接到八百里加急,吴三桂已破赫图阿拉,斩首三千。祖大寿明日攻城沉阳,毛文龙主力已向沉阳移动。”
笔锋一顿,一滴墨落在雪景上,迅速晕开。
朱由校放下笔,看着那点墨渍渐渐染黑一片雪白,若有所思。
“破得好。”他淡淡道,“赫图阿拉是建奴龙兴之地,此城一破,黄台吉必军心大乱。”
朱由检点头:“此战若成,辽东可定。只是————”他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朱由校拿起湿布擦手,动作从容。
“只是辽东将门,此战后必功高震主。”朱由检压低声音,“毛文龙桀骜,祖大寿深沉,吴三桂骄悍————皆非易与之辈。”
朱由校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由检,你如今是皇帝,该有皇帝的气度。”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寒风卷入,吹动他额前发丝。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那是庸主所为。”
他转身看向弟弟,眼神深邃:“让他们互相牵制,又都离不开朝廷支持,这才是用将之道。”
朱由检若有所思。
“况且,”朱由校关上窗,殿内重归温暖,“建奴未灭,漠南蒙古虎视眈眈,西南土司时有异动,朝廷还需要这些悍将。只要粮饷捏在手里,调兵之权握在掌心,他们翻不了天。”
他走回案前,看着那幅被墨渍污了的雪景图,忽然提笔,在墨渍处勾勒数笔—竟成了一只立于枯枝的寒鸦,眼神锐利,俯瞰雪林。
“告诉孙承宗,”朱由校放下笔,声音平静,“辽东战事,他全权节制。但要记住一点—”
他抬眼,眸中精光一闪。
“沉阳城破之日,我要黄台吉的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