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如雷鸣般滚过大地,祖大寿所部,直扑辽阳。
军情紧急,兵贵神速。
祖大寿深知,己方动向不可能完全瞒过建奴的耳目,必须在辽阳守将贝勒济尔哈朗做出充分反应之前,尽可能逼近辽阳,打乱敌人的部署。
他以精锐骑兵为前锋,高速突进,清扫小股敌军和哨探,为主力大军开辟信道,同时震慑辽阳守军,让他们不敢轻易出城野战。
“报一!前方三十里,发现建奴游骑一队,约二十馀骑,已被我前锋斥候驱散!”
“报—!右翼山谷未见敌军埋伏!”
“报——!通往辽阳官道桥梁完好,未见破坏!”
一道道军情汇集到祖大寿这里。他端坐马背,面容沉静,不断下达指令:“再探!扩大侦查范围,重点搜索两侧山林!”
“命令吴三桂,向前延伸二十里,保持警戒,遇敌小股可自行击溃,遇大队则立刻回报,不可恋战!”
“传令后队,加快速度,今日天黑前,必须抵达太子河畔!”
军令一道道传下。
吴三桂得令,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他渴望战功,渴望证明自己配得上太上皇的破格提拔和孙督师的信任。
他亲自率领摩下最剽悍的一队家丁骑兵,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在最前面,马蹄过处,杀气凛然。
祖大寿看着外甥一往无前的背影,心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年轻人锐气足是好事,但战场刀枪无眼,还需多加磨砺,学会审时度势。
不过眼下,正需要这股锐气来打开局面。
宁远城。
“祖大寿进展如何?”孙承宗问道。
刚刚赶回来的一名夜不收立刻回道:“回督师,祖总兵先锋已过连山驿,沿途仅遇小股建奴游骑,未发生大规模接战。
吴副将前出甚远,目前一切顺利。”
孙承宗点了点头:“济尔哈朗不是庸才,我军大举东进,他不可能坐以待毙。他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坚壁清野,固守辽阳,等待沉阳方向可能的支持;
要么————主动出击,趁我军先锋立足未稳,长途跋涉疲惫之时,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将:“你们认为,他会选哪一条?”
巡抚丘禾嘉沉吟道:“督师,建奴野战素来强悍,且骄横已久。
辽阳乃辽东重镇,若任由我军兵临城下围困,对其士气打击巨大。
下官以为,济尔哈朗很可能选择主动出击,尤其是在我军先锋与主力尚未完全衔接之时。”
吴三桂之父吴襄也表示赞同:“不错。况且,我军此番大举进攻,声势浩大,建奴若一味龟缩,反而显得怯懦。济尔哈朗或许会试图先击破祖总兵的先锋,挫我锐气。”
孙承宗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分析得有理。既然如此,那我们便给他这个机会。”
他看沉声道:“传令给祖大寿,令其抵达太子河后,不必急于渡河,可择险要地势扎营,做出休整等待主力之态。但要外松内紧,加强戒备,尤其是夜间防范。”
“再令何可纲,加速前进,务必在三日之内,与祖大寿部于太子河畔会师!”
“是!”
孙承宗的意图很明确。
以祖大寿为饵,吸引济尔哈朗出城野战。
若济尔哈朗不来,则先锋与主力顺利会师,合围辽阳;
若他来,则正好以逸待劳,凭借关宁铁骑的野战能力,争取在野战中重创甚至歼灭其一部有生力量,为后续攻城减轻压力。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对祖大寿和关宁军战斗力的一次严峻考验。
辽阳城。
济尔哈朗眉头紧锁,听着探马的回报。
他年纪虽轻,但久经战阵,性格沉稳,是黄台吉极为信任的宗室大将。
“明军先锋是谁?兵力多少?”
“回贝勒爷,先锋主将是祖大寿,兵力约在八千到一万之间,多为骑兵。其外甥吴三桂率一部精锐在前,甚是猖狂。”
“祖大寿————吴三桂————”济尔哈朗默念着这两个名字。
祖大寿是沙场老将,不好对付。
吴三桂这个名字,最近也频频传入他耳中,镇江堡一战,让这个年轻人开始崭露头角。
“明军主力何在?”
“何可纲率领的主力步骑混合,距祖大寿先锋约有两到三日路程。”
济尔哈朗走到地图前,目光锐利。明军分兵,先锋突前,这是机会,也是陷阱。
副将在旁说道:“贝勒爷,明军欺人太甚!祖大寿孤军深入,正是我们一举击破其先锋,挫败明军锐气的大好时机!末将愿领兵出战!”
另一名较为谨慎的汉人降将则道:“孙承宗老谋深算,此举恐是诱敌之计。
祖大寿乃百战宿将,其部关宁铁骑战力不俗,若我军贸然出击,恐中其圈套。
不如固守待援,沉阳的援军不日即可抵达。”
济尔哈朗沉吟不语。
固守待援固然稳妥,但坐视明军先锋在自己眼皮底下耀武扬威,甚至顺利与主力会师,对军心士气的打击是巨大的。
而且,大汗主力西进,辽东空虚,若不能尽快击退东面的明军,一旦让其形成围攻辽阳之势,局面将非常被动。
冒险出击,若能击溃祖大寿,则能极大缓解辽阳压力,甚至可能迫使明军全线动摇。
风险和收益都很大。
片刻之后,济尔哈朗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孙承宗想钓鱼,也要看他的鱼饵够不够硬,他的鱼竿够不够结实!”
他猛地转身,下令道:“鳌拜!”
“末将在!”一名身材魁悟、面容凶悍的壮汉踏步而出,声如洪钟。
此人正是历史上日后权倾朝野,在武侠小说中都留下赫赫威名的满洲第一勇士,此刻虽还年轻,但已勇冠三军。
“命你率领两千精骑,多带些白甲巴牙喇兵,连夜出城,绕到明军先锋侧翼,待其扎营休整,于拂晓时分发起突袭!务必搅乱其营盘!”
“嘛!”鳌拜大声领命,脸上满是嗜战的兴奋。
“额尔德尼!”
“末将在!”
“你率三千步骑,紧随鳌拜之后。
若其突袭得手,你便全军压上,击溃祖大寿!若事有不谐,或明军有埋伏,你负责接应鳌拜撤回!”
“庶!”
济尔哈朗看着两人,沉声道:“记住,此战目的在于挫敌锐气,杀伤其有生力量,不必贪功恋战。若明军主力反应迅速,不可纠缠,立刻退回辽阳!”
“庶!”
济尔哈朗的部署不可谓不周密,既有锐利的矛头,又有稳固的后手,并且明确了作战目标,并非盲目决战。
夜色渐深,辽阳城门悄悄打开,两支后金军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沉沉的黑暗,向着太子河方向扑去。
太子河畔,祖大寿部依令扎下营寨。
营寨背靠河流,扼守要道,布置得法,深合兵家之道。
明哨、暗哨、游动哨层层布置,营寨外围还撒出了不少铁蒺藜,设置了拒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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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祖大寿并未卸甲,仔细查看着地图。吴三桂站在一旁,神情同样凝重。
“舅父,孙督师令我们在此等待,是否料定建奴会来劫营?”吴三桂问道。
祖大寿点了点头:“十有八九。济尔哈朗若想破局,这是我们兵力相对孤立的最佳时机。他不敢等我们和何可纲会师。”
他看向吴三桂,叮嘱道:“长伯,你部今夜人不解甲,马不卸鞍,随时准备应变。我已将最精锐的家丁布置在营寨东、北两个方向,那里最可能遇袭。”
“末将明白!”
吴三桂抱拳,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跃跃欲试的战意。
然而,建奴的攻击,比预想中来得更早,也更猛烈!
凌晨,天色将明未明,正是一夜之中人最困顿之时。
骤然间,如同平地惊雷,营寨东北方向杀声震天!无数的火把被瞬间点燃,将黎明前的黑暗撕得粉碎!
“敌袭——!”凄厉的警报声划破长空。
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时,大地开始剧烈震动!数以千计的重甲骑兵,如同从地狱中冲出的魔神,在悍将鳌拜的率领下,无视明军仓促射出的箭矢,狂暴地撞向了营寨的栅栏和拒马!
“巴牙喇!是建奴的白甲兵!”有经验的老兵发出了惊恐的呼喊。
鳌拜一马当先,手持粗重的长柄战斧,怒吼着劈砍而下,木制的栅栏在他面前如同纸糊般碎裂!
他身后的白甲兵们同样悍勇无比,刀劈枪刺,瞬间就将明军外围的防线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铁骑洪流,汹涌而入!见人就砍,逢帐便烧!整个明军大营的东北角,瞬间陷入了一片火海和混乱!
“不要乱!结阵!长枪兵上前!火铳手自由射击!”
祖大寿的怒吼声在混乱中响起,他亲自率领亲兵家丁顶了上去,试图稳住阵脚。
但鳌拜所部的突击实在太猛太快,这些建奴最精锐的护军骑兵,个人武勇和战斗意志都极其可怕,他们不顾伤亡,只管向前猛冲猛打,目的就是制造最大的混乱。
吴三桂所在的营区也受到了波及,数支建奴骑兵试图从这里扩大突破口。
“跟我上!”吴三桂翻身上马,手中马刀一抖,毫不畏惧地迎向了冲来的建奴骑兵。他年纪虽轻,但武艺高强,刀法得了吴襄真传,此刻瞬间便将一名冲在前面的建奴牛录章京刺于马下!
“杀建奴!”
吴三桂身后的家丁们见主将如此勇猛,士气大振,纷纷怒吼着跟随冲杀,暂时挡住了这一波的攻势。
然而,整个战场的局势对明军依然不利。鳌拜的突击打乱了明军的部署,越来越多的建奴骑兵从突破口涌入。
就在这危急关头,祖大寿展现了他宿将的底蕴。
“传令,放弃前沿营寨,向后收缩!”
“命令左营、右营,向中军靠拢,组成圆阵!”
“火统手、弓箭手,依托车辆、营帐,层层阻击!”
明军毕竟训练有素,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后,各级军官开始有效组织抵抗,且战且退,逐步收缩兵力。虽然损失不小,但内核阵型并未崩溃。
鳌拜冲杀一阵,发现明军抵抗越来越顽强,阵型也越来越紧密,难以彻底冲垮。
他知道突袭的最佳时机已经过去,继续缠斗下去,一旦明军缓过气来,或者其援军赶到,自己这点人马恐怕要陷进去。
“吹号!撤退!”鳌拜虽然勇悍,但并不愚蠢,牢记着济尔哈朗的交代。
听到撤退的号角,建奴骑兵开始如同潮水般向外退去。
但祖大寿岂会让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吴三桂!”
“末将在!”
“率你部骑兵,咬住他们!不必死战,缠住即可!我率大军随后压上!”
“得令!”
吴三桂精神大振,立刻集结摩下还能机动的骑兵,如同猎豹般从侧翼扑了上去,紧紧缠住正在撤退的鳌拜部后队。
与此同时,祖大寿整顿兵马,亲自率领主力,开始反击!
天色渐亮,战场形势瞬间逆转。原本偷袭的建奴变成了被追击的一方,而稳住阵脚的明军则气势如虹。
负责接应的额尔德尼见鳌拜被缠住,明军大举压上,心知不妙,立刻率军上前接应。
双方在太子河畔的旷野上,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追逐混战。
箭矢横飞,火铳轰鸣,刀光剑影,人喊马嘶,场面惨烈无比。
吴三桂盯上了那个如同猛虎般左冲右突的建奴悍将鳌拜,挺枪便欲上前厮杀,却被祖大寿喝止:“长伯!穷寇莫追!小心其接应兵马!”
果然,额尔德尼的接应部队及时赶到,用密集的箭雨挡住了明军的追击势头。
祖大寿见好就收,下令鸣金收兵。
这一场拂晓遭遇战,明军先锋营寨被破,损失了部分辎重和兵力,初步统计伤亡近千人。
但建奴的偷袭并未达成击溃明军的目标,反而在撤退时被明军反击,损失了数百精锐,特别是鳌拜率领的白甲兵,折损不下百人,可谓伤筋动骨。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役,济尔哈朗试图野战破敌的企图被挫败,辽阳守军士气受挫,而明军虽然初战受挫,但顶住了压力,并最终反击成功,军心士气不降反升。
祖大寿站在晨曦中,看着逐渐远去的建奴兵马和一片狼借的战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摸了摸脸颊,那里被一支流失擦过,火辣辣地疼。
这一关,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经此一战,他感觉自己与过去的某种牵连,仿佛也被这一刀彻底斩断。
他回头看了看正在收拢部队、清点伤亡的吴三桂,年轻人甲胄上沾染着血迹,却依旧精神斗擞。
“我这外甥,还真是名将之才————”
祖大寿心中暗道,随即振作精神,高声下令:“救治伤员,加固营寨,多派斥候,严防建奴去而复返!等待我大明主力抵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