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儒躬敬地立在御前,低垂的眼皮下,心思却在飞速运转。
他面前坐着的是太上皇朱由校和皇帝崇祯,这两位年轻的天家兄弟,如今掌握着帝国的绝对权柄,尤其是这位“死而复生”的太上皇,实在是让周延儒觉得深不可测。
周延儒听闻,当年夏言严嵩徐阶等人,猜度世宗皇帝圣意,整日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如今,他面对太上皇朱由校,也有同感。
周延儒恭谨道:“韩广、钱龙锡、袁崇焕三人之罪,证据确凿,按律当诛。
不过————臣窃以为,处置之法,或可稍存体面。”
他微微抬头,目光飞快地掠过太上皇那看不出喜怒的脸庞,心中不禁一紧。
周延儒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韩,毕竟是东林魁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钱龙锡、袁崇焕亦是当朝大员,位列卿贰。
若于菜市口明正典刑,刀斧加身,恐————恐寒了天下士人之心,尤其江南之地,文风鼎盛,或生非议,于朝廷稳定不利。”
周延儒顿了顿,提出他思虑已久的稳妥方案:“臣愚见,不若赐钱龙锡、袁崇焕毒酒或白绫,全其尸首,予其最后之体面。
至于韩,年事已高,或可廷杖之后,削籍为民,逐回原籍。如此,既彰国法,亦堵天下悠悠之口,以示朝廷宽仁。”
周延儒心中暗忖,他这是老成谋国之言,既能严惩罪臣,又不至于让士林物伤其类,反应过激。想必,太上皇也能接受,或许还会对他加以称赞。
毕竟,这朝堂上下,盘根错节,谁又能保证自己全无牵连?
给上层留些体面,也是给所有人留个台阶。太上皇虽然锐意进取,但总该懂得这其中的分寸————
他这番话,确实代表了朝中相当一部分官员,尤其是出身科举正途的文官们的普遍想法。
士大夫阶层自有其潜规则和体面,即便犯下大罪,也倾向于一种更为“温和”的内部处理方式,避免将残酷的刑罚施加于曾经的“自己人”身上,以免打破某种默契,引发整个阶层的兔死狐悲之感。
朱由校静静地听着,手中的小锤子却继续轻轻敲击着还未完成的木椅,那规律的嗒嗒声,仿佛敲在周延儒的心尖上,让他莫名地有些不安。
待周延儒说完,暖阁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崇祯微微侧首,看向皇兄,他内心对袁崇焕等人的背叛亦是痛恨至极,但周延儒所言并非全无道理,他也需要考虑士林的反应,尤其是江南财税重地的稳定。
虽然,江南已经在魏忠贤和朱聿键的改造下,形成了另一种奇妙的稳定局面。
朱由校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周延儒,你的顾虑,朕明白。”
他缓缓站起身,放下了手中的锤子。
周延儒不敢抬头,心中那股不安感愈发强烈。
这位太上皇,行事往往出人意表,看似随性,实则步步为营。他————真的会接受这种“和稀泥”的做法吗?
“体面?天下士人之心?江南文人的非议?”
朱由校声音猛然提高,周延儒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将腰弯得更低了些。
“朕要的就是让天下人看看!通敌卖国,是什么下场!结党营私,倾轧忠良,又是什么下场!”
他的语气陡然多了一股沙场般的杀伐之气,完全不象一个深居宫中的年轻帝王。
“这不是寻常的贪腐渎职,这是将刀柄递与敌人,这是在挖我大明的根基!
辽东将士浴血奋战,多少忠魂埋骨他乡?而他们,在后方,在朝堂,干的却是资敌误国的勾当!
宽仁?体面?”
朱由校冷笑一声:“对这些人宽仁,就是对前线将士的残忍,对天下亿兆黎民的背叛!
如今大明与建奴大战一触即发,正需用重典,以做效尤!朕就是要用这看似酷烈的手段,打一个样给所有人看一无论你官居何位,出身何处,胆敢通敌卖国,祸乱朝纲,这就是唯一的下场!”
周延儒心中暗叹,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位太上皇的决心和魄力,也低估了其对士大夫阶层某种“潜规则”的不屑一顾。
他这是要借这几颗人头,尤其是钱、袁二人的腰斩,来一次彻底的震慑!
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要用这血淋淋的事实,告诉所有人,新政之下,没有特权,没有例外!
周延儒仿佛已经看到了菜市口那血腥的一幕,以及随之而来的朝野震动。
他感到一丝恐惧,但内心深处,竟也隐隐生出一丝佩服。
如此手段,固然酷烈,却也干脆利落,足以让许多心怀鬼胎之人禁若寒蝉。
只是这后续的风波,恐怕不会小。
他不敢再有任何尤豫,连忙躬身:“臣————遵旨。”
朱由校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拟旨:韩,耻夺一切官身功名,廷杖六十,遣返原籍,永不叙用!
钱龙锡、袁崇焕,罪大恶极,着即押赴菜市口,公开腰斩!其罪状,刊印成文,明发天下,使官绅士民,人尽皆知!”
“是!”周延儒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疑虑和不安都压了下去。
他明白,从此刻起,自己必须更加小心谨慎,紧跟这位太上皇的步伐,任何尤豫和摇摆,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宁远城,总兵府。
夜色如墨,祖大寿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淅,焦躁、不安、恐惧,种种情绪缠绕着他。
白天传来消息,袁崇焕将被押赴菜市口腰斩!
“袁大人————通敌卖国?”
祖大寿喃喃自语。
他曾是袁崇焕麾下最得力的将领之一,甚至没有之一。
他们一起在宁远城下浴血奋战,击退过不可一世的老奴,也曾参与过惨烈的宁锦之战。
袁崇焕对他有知遇之恩,提拔之恩,那份赏识和重用,他曾铭记于心。那个曾站在宁远城头,的挺拔身影,怎么会和“通敌卖国”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祖大寿不愿意相信。
但袁崇焕私下里,确实多次流露过与后金和谈的想法,认为若能暂时稳住建奴,可换取整顿关宁、积攒实力的时间。
他甚至曾绕过朝廷,私下与黄台吉有过书信往来————
如今朝廷公布的罪证,条条桩桩,似乎并非空穴来风————
这种信任的崩塌,比刀剑加身更让祖大寿感到痛苦和心悸,那是一种信念被摧毁的茫然。
而更让他恐惧的是,作为袁崇焕一手提拔起来的旧部,他祖大寿会不会受到牵连?
朝廷会不会怀疑他也知情,甚至参与其中?
袁崇焕贵为尚书都要被腰斩示众,他一个总兵官,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虽然孙承宗孙阁老目前依旧信任他,将先锋重任相托,但谁能保证这不是用人之际的权宜之计?
等仗打完了,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历史上这样的事情还少吗?
想到这里,祖大寿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贴身匕首,那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却又更添一丝悲凉。
难道我祖大寿,也要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窗外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树枝折断声,巡夜士兵的脚步声,都让他心惊肉跳,仿佛下一刻就会有锦衣卫破门而入。
就在这时,亲兵在门外低声禀报,带着一丝紧张:“镇帅,孙督师到访,已至院外。”
祖大寿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孙督师?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
难道————朝廷的旨意到了?是要来拿下自己?!
他猛地握紧了匕首,心脏狂跳,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顶。
第一个念头就是反抗!或者立刻从后窗逃走!宁远城他熟悉,或许有一线生机————
可是,难道要投建奴吗?
他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做汉奸!
何况,孙承宗是什么人?枢密院总理大臣,蓟辽督师,如果说袁崇焕是祖大寿的伯乐,那孙承宗又何尝不是?这位老督师的本领,祖大寿最是清楚不过。
运筹惟幄,算无遗策!
他既然亲自来了,必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这宁远城里里外外,恐怕早已布满了他的亲信和眼线,自己就算插上翅膀,又能飞到哪里去?
反抗?更是自寻死路,坐实了罪名!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溢出胸膛的恐慌,将匕首悄悄塞回靴筒,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甲,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快请!”
门被推开,一身常服,未着甲胄的孙承宗缓步走了进来,他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英武的将领。
当祖大寿看清那年轻将领的面容时,不由得愣住了,紧绷的心弦象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拨动了一下。
竟是吴三桂!
祖大寿的外甥吴三桂。
镇江堡一战之后,孙承宗便以枢密院的名义将他借调到了宁远前线。
毛文龙纵使千般不愿,却还是没办法违抗孙承宗的军令。
让祖大寿惊讶甚至有些难以置信的是,孙承宗说,太上皇朱由校亲自过问了吴三桂的晋升,直接下旨擢升其为副将,统率一部精锐骑兵!
二十岁的副将!
这在大明军中,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破格提拔!
此刻,吴三桂跟在孙承宗身后,神情躬敬,但眼神明亮,腰杆挺直,透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被重用的昂扬。
看到吴三桂,尤其是感受到他那股未被世事磨灭的锐气,祖大寿紧绷的心弦瞬间松弛了大半,一股混杂着庆幸、激动和恍然的暖流涌上心头。
朝廷如果要办我,怎么可能还会如此重用我的亲外甥?
而且还是如此不合常理的破格重用!
太上皇连我外甥都提拔了,显然是对我祖大寿本人并无芥蒂,至少目前没有i
这是在表明态度,朝廷依然愿意信任和使用我们祖、吴这两家辽西将门!
想到这里,他几乎有种虚脱的感觉,方才的恐惧和猜疑,此刻显得那么可笑。
孙承宗将祖大寿刚才一瞬间的紧张、惊惧和看到吴三桂后的放松、恍然尽收眼底,他心中明了,却并不点破,只是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得如同寻常夜话:“大寿,还没休息?是在为明日出征之事思虑?”
祖大寿连忙躬身行礼,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更深,带着发自内心的感激:“末将参见督师!是————是在思索进军路线和可能遇到的敌情。”
他顿了顿,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英气勃勃的吴三桂,心中百感交集,“督师深夜到访,不知有何吩咐?”
孙承宗走到悬挂的巨幅辽东地图前,淡淡道:“明日你便要率先锋出发,兵贵神速,有些细节,还需与你再确认一番。”
他指着地图上辽阳的方向,手指沉稳有力,“你部出击要快,但要切记,奴贼虽主力西去,辽阳留守兵力不容小觑,尤其是济尔哈朗等人,并非庸才。
遇敌不可浪战,以扫荡外围,侦查虚实,牵制敌军为主,等待何可纲的主力跟进。”
“末将明白!”祖大寿抱拳应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孙承宗点点头,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地说道:“京中的消息,你也听说了吧?”
祖大寿心中一紧,刚刚平复的心绪又起波澜,他低下头,声音有些于涩:“是————听说了。”
该来的,总要面对。
孙承宗叹了口气,语气变得凝重,带着一种阅尽世事的沧桑:“元素走到这一步,是他咎由自取。朝廷法度如山,尤其是通敌之罪,绝无可恕。太上皇与皇上对此深恶痛绝,用此重典,意在震慑宵小,统一意志。
你————”
他目光落在祖大寿脸上,“不必多想。”
他看了一眼旁边肃立的吴三桂,又道:“长伯年轻有为,忠勇可嘉,太上皇亲点为副将,便是希望你们这些辽西将门,能尽弃前嫌,一心为国效命。
如今大战在即,正是男儿建功立业,报效君父之时,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朝廷看重的是现在和将来的表现。”
这番话,如同春风化雨。
既是推心置腹的安抚,打消他的顾虑;也是明确无误的警告,划出红线。
告诉祖大寿,朝廷知道他与袁崇焕的过往,但可以不计前嫌,希望他珍惜机会,杀敌立功;同时也提醒他,他的外甥吴三桂乃至整个家族的前途命运,都系于他此战的表现和今后的忠诚。
祖大寿不是蠢人,混迹官场行伍多年,立刻听懂了孙承宗的弦外之音。
他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同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和被人信任、赋予重任的振奋。
所有的尤豫、彷徨、恐惧,在这一刻都被这股豪情所取代。
他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抱拳肃然道,声音洪亮而坚定:“督师明鉴!
末将————末将以往或有糊涂,或有顾虑,但从今往后,唯督师之命是从,唯朝廷之命是从!必竭尽全力,奋勇向前,若能攻克辽阳,光复旧土,虽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以报皇恩,以证此心!”
吴三桂也在一旁躬身,朗声道:“末将愿随舅父麾下,听从孙督师号令,不负太上皇厚爱,奋勇杀敌,万死不辞!”
孙承宗满意地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心道:“这小子果然少年老成,一番话密不透风,比他舅父可厉害多了。”
孙承宗随即亲手扶起祖大寿:“好!有你们这话,老夫就放心了。明日出征,老夫在宁远,静候你的佳音!”
他拍了拍祖大寿宽厚的臂膀:“记住,这一战,不仅关乎辽东局势,更关乎我大明的国运,也关乎你祖大寿,乃至所有辽西将士的前程!放手去干吧!”
次日清晨,宁远城外,旌旗招展,号角连天,凛冽的寒风也压不住那冲天的肃杀之气。
祖大寿骑着匹红马,身穿重甲,手持一柄伴随他多年的沉重大刀,立于阵前。
经过孙承宗昨夜那一番恩威并施、推心置腹的谈话,他心中积郁的疑虑、恐惧和彷徨已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杀尽建奴的一腔拳拳报国之心。
建功立业,封侯荫子,便在眼前!
祖大寿心中默念,袁大人,你走错了路,只能来生再见了,而我祖大寿的路,还在脚下!
朝廷给了我机会,孙阁老给了我信任,更有长伯在身边,此战,唯有一胜!
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盔明甲亮、意气风发的外甥吴三桂。
年轻人眼中燃烧着对功名的渴望和对战争的兴奋。
祖大寿笑着点了点头,这孩子,倒真是为打仗而生的。
吴三桂微笑回应。
霎那间,祖大寿仿佛也回到了年轻时的峥嵘岁月,心中豪气顿生。
“发兵!”
随着祖大寿一声如同雷霆般的令下,精锐的关宁铁骑如决堤洪流般汹涌而出,战马嘶鸣,铁蹄奔腾,卷起漫天尘土,遮天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