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龙锡下狱,已有七日。
钱府门前,往日里车水马龙的景象早已不见,只剩下两只石狮子孤零零地守着紧闭的朱漆大门。
府内,昔日宾客盈门的厅堂此刻空旷冷寂,只有几个忠心老仆瑟缩在廊下,面带忧色。
钱夫人穿着一身素色棉袍,未施脂粉,眼框红肿地坐在偏厅里,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串佛珠。
这七日,于钱夫人而言,如同七年般漫长。
门生故旧,同僚好友,起初还有几个递帖子派人问候的,待到结党通敌的风声越来越紧,便都如避蛇蝎,再无音频。
世态炎凉,莫过于此。
钱夫人叹了口气,心道:“只求这场灾祸能越小越好。”
“夫人,夫人!”
管家声音有些激动道:“张————张采张老爷来了!就在门外!”
钱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住:“哪个张老爷?”
“就是翰林院的张采张老爷,老爷平日最看重的那位后生!”
一股暖流猛地涌上钱夫人心头,她急忙站起身,连声道:“快请!快请进来!这冰天雪地的————”
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鬓角,仿佛来的不是门生,而是贵客。
人情淡薄,这张采敢在这时候上门拜见,足可见人品忠厚。
张采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花,迈步走了进来。
他二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瘦,眉宇间有几分忧戚之色,一进门便对着钱夫人深深一揖:“学生张采,拜见师母,师母————清减了。”
钱夫人看着他,想起往日丈夫在书房里如何赞赏此子才学敏捷,如何悉心指点提携,如今阖府危难之际,唯有他不避嫌疑前来,不由得鼻尖一酸,眼泪几乎又要落下。
她强忍着,侧身避礼:“快不必多礼,难为你————难为你还想着我们这待罪之家。外面风声紧,你何必————”
张采直起身,目光飞快地扫过空旷冷清的厅堂,掠过钱夫人憔瘁的面容,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尴尬。
他叹了口气,语气诚挚:“师母说哪里话。恩师待我,如师如父,教悔提携之恩,学生没齿难忘。
如今恩师蒙难,学生人微言轻,不能救恩师于囹圄,已是万分惭愧,若再因畏避人言而不来探望师母,岂非禽兽不如?”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钱夫人听得心头更暖,连连点头:“好孩子,好孩子————你老师没看错人。”
“师母,恩师————在诏狱中,可有什么消息?”张采接过茶杯,并未饮用,只是捧在手里,关切地问道。
钱夫人摇头,泪珠终于滚落:“哪有什么消息?北镇抚司那是什么地方————
只盼着皇上、太上皇圣明,能查明真相,还老爷一个清白————”她的话语里带着绝望的期盼。
张采低下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片刻,才道:“师母,恩师那些最要紧的书信,可还在书房?学生这几日在想,能否从书信里为恩师寻得清白证据!”
钱夫人眼神中露出一丝尤疑,但随即还是点了点头,领着张采进了书房。
她愿意相信张采,因为这世上,似乎也没几个可以相信的人了。
与钱龙锡交好的朝中重臣,钱谦益已经身死,韩也一同下狱,那些江南的故旧,也个个都在魏忠贤的手里被折磨了个不轻。
一个多时辰后,张采从书房里走出,一副志得意满之色。
须臾,隐隐约约似乎有大队人马行进和甲胄摩擦的声音从府外传来。
钱夫人心头一紧,侧耳倾听,她不安地看向张采:“外面什么动静?”
张采面上不动声色:“许是五城兵马司日常巡街吧,师母不必过于忧心。”
蓦的,钱府那紧闭的朱漆大门,被轰然撞开。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力士鱼贯而入,瞬间控制了前院。
脚步声、呵斥声、仆妇惊慌的尖叫声顿时打破了府邸的死寂。
为首一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百户,乃是骆思恭麾下的得力干将,副千户赵虎。
他面色冷硬,扬声道:“奉旨查抄逆臣钱龙锡家产!一应人等,原地跪候,不得妄动!违令者,格杀勿论!”
“抄————抄家?!”
钱夫人听到外面的动静,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晕厥过去。
她扶着椅背,强撑着站住,脸色惨白如纸。
张采此刻也站了起来,他脸上那丝忧戚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兴奋之色。
他深吸一口气,对钱夫人道:“师母稍安,学生去看看。”
说完,不等钱夫人反应,便大步流星地朝厅外走去。
钱夫人见他神情不对,心下更为不安。
只见张采走到院中,对着那杀气腾腾的赵虎,竟毫不尤豫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语气带着刻意的谦卑和讨好:“卑职翰林院庶吉士张采,参见赵大人!”
赵虎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你是何人?在此作甚?”
张采忙道:“回大人,卑职翰林院张采,曾是钱龙锡的门生,熟知此府情形o
钱龙锡结党营私,通敌卖国,罪大恶极,卑职虽曾受其蒙蔽,然深知忠君爱国之大义,愿助大人清查逆产,揭发其罪证,戴罪立功!”
他这番话尽数传入了跟出来的钱夫人耳中。
钱夫人指着张采,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采却不再看她,转身对赵虎殷勤地道:“赵大人,请随卑职来,钱龙锡的书房在此,他与逆党钱谦益等人往来之密信,多藏于东壁第三排书架后的暗格之中!”
这藏信的地方,正是方才钱夫人指给张采看的。
赵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挥了挥手,示意力士跟上。
一行人涌入书房。
张采走到东墙书架前,毫不尤豫地挪开几部厚重的《永乐大典》抄本,手指在墙壁某处一按一推,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块墙板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尺许见方的暗格。
张采亲手从里面捧出一摞码放整齐的信札,转身双手奉给赵虎,语气带着献宝般的得意:“赵大人请看!此皆钱谦益与钱龙锡之密信!
其中不止议论朝局,诽谤君上,更涉及当年江阴徐弘祖一案之隐秘。
钱龙锡与江南逆党勾结,图谋不轨,铁证如山!”
他又快步走到书案旁,从一个紫檀木盒中取出一卷装裱精美的诗轴,还有一个莹润剔透的白玉净瓶:“这些都是前年袁崇焕从辽东遣人给钱龙锡送来的寿礼!
这白玉净瓶价值不菲,那袁崇焕从哪里来的钱买这样的寿礼?显然是建奴所赠!大人,您再看这贺寿诗中,塞外风霜劲,犹念旧时春”等句,何其暖昧!
分明是边将和朝中重臣暗通款曲,心怀异志!”
“张采!!!”
钱夫人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她猛地冲上前,若不是被锦衣卫拦住,几乎要扑到张采身上。
“你这狼心狗肺的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老爷待你如何?视你如子侄,倾囊相授,为你铺路!
你————你竟如此陷害于他!你不得好死!你张家祖祖辈辈都不得好死!!”
张采转过身,面对着状若疯癫的钱夫人,冷冷道:“师母?哼!钱龙锡通敌叛国,乃朝廷钦犯!我张采深受皇恩,岂能因私废公,与逆党同流合污?!
往日是我瞎了眼,错认了这国贼为师长!今日揭发其罪行,正是为国除奸,大义灭亲!”他振振有词,仿佛自己真是秉持正义的忠臣。
赵虎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一挥手:“带走!所有物证封存!府中上下,全部羁押,严加看管!”
锦衣卫力士们应诺如雷,开始粗暴地清点、查封、抓人。哭喊声、呵斥声、
摔砸声响成一片。
张采看着这混乱的景象,看着钱夫人被两个力士拖走时那怨毒到极点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对赵虎谄媚地补充道:“学生还知道钱家私藏的财物都放在何处。”
又是两个时辰过后。
在一片哭嚎声中,张采整理了一下自己微皱的官袍,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昂首挺胸,步履从容地踏出了钱府。
寒风卷着细密的碎雪扑打在他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内心反而被一股灼热的兴奋充斥着。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光明的仕途,看到了周延儒赞赏的目光,看到了未来的荣华富贵。
他没有回翰林院那清冷的值房,而是径直前往周延儒的府邸求见。
在门房躬敬的引领下,他穿过重重庭院,来到一间陈设雅致的书房。
周延儒刚从北镇抚司回府,正坐在一张花梨书桌之后,慢条斯理地品着香茗。
“学生张采,拜见阁老!”
张采一进门,便行了大礼,姿态放得极低。
周延儒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并未让他起身,只是淡淡道:“哦?我记得你,你是钱龙锡的门生,来我这里,是何事啊?”
“钱龙锡大逆不道,学生大义灭亲!”
张采跪在地上,将自己在钱府如何取得信任,如何带领锦衣卫查抄,如何发现暗格密信和袁崇焕寿礼,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禀报了一遍。
周延儒静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张采说完,他才缓缓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如此说来,钱龙锡勾结钱谦益谋反,又和袁崇焕是谋逆通敌一党,是确凿无疑了?”
“铁证如山!皆赖阁老运筹惟幄,洞察奸邪!”张采连忙奉上高帽。
周延儒微微颔首:“张编修心细如发,忠于王事,不错,很不错。”
这声“不错”,听在张采耳中,无异于仙乐。
张采心中狂喜,再次叩首:“学生不敢居功!唯愿追随阁老,为朝廷效力,为阁老分忧!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延儒挥了挥手:“你的忠心,本阁知道了。明日早朝,还需你当廷具奏,将这些罪证,一一禀明二圣。”
“学生遵命!定不辱命!”
张采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这意味着,他不仅能在周阁老这里挂上号,还能在太上皇和皇上面前露脸了!
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张采几乎是飘着离开周府的。
回到自己的寓所,他兴奋得一夜未眠,反复推敲明日二圣召见的话该如何奏对,才能既凸显自己的功劳,又显得不卑不亢。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沐浴更衣,对着铜镜仔细整理好簇新的七品官袍,将官帽戴得端端正正。
看着镜中那个即将平步青云的自己,他志得意满。
次日一早,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在他寓所门外停下。
紧接着,敲门声响起。
张采心中莫名一紧,强自镇定地打开门。只见一名身着面色冷峻的太监,在一队厂卫的簇拥下,立于门前,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的绢轴。
“翰林院庶吉士张采接旨一—
”
张采心中大喜,跪倒在冰冷的石阶上。
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尔本寒微,蒙恩登第,不思忠谨报效,反以揭发座师为进身之阶。
似此品行卑劣、反复无常之徒,若使侧身朝堂,何以砺臣节、正士风?
着即革去功名,杖二十,发回原籍,交由地方官严加管束,永不叙用。钦此”
张采一怔,猛地抬起头,惶然道:“不————不可能!公公!是不是弄错了?
我为朝廷立了功!我揭发了钱龙锡!
周阁老————周阁老可以作证!我要见太上皇,我要见皇爷!我要见周阁老!”
那宣旨的太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只有赤裸裸的鄙夷:“张采,太上皇还有口谕给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清淅说道:“党同伐异,也要君子之争,小人盈朝,无异群魔乱舞。”
张采听懂了,身子瘫软了下去。
两名厂卫上前,毫不留情地将他拖走,准备打那二十廷杖。
张采被打了板子发回原籍的事情,很快便被人报给了周延儒。
周延儒听下属禀报时,正用着午膳,听到一半,拿着银箸的手便在空中停顿了片刻,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
“党同伐异,也要君子之争,小人盈朝,无异群魔乱舞。”
周延儒重复了几遍这句朱由校的口谕,摇了摇头,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