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秦王府,书房。
房间里最显眼的是一张巨大的书桌,桌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地送来的文书以及大量的《大明新报》。
朱由校坐在书桌之前,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无奈和哭笑不得的神情。
刘若愚正躬身站在案前,手中捧着一摞厚厚的信件和文稿,为朱由校诵读着。
这些是《大明新报》刊行后,从陕西各地乃至周边省份,通过官府渠道或直接投书送至西安书局,最终呈递到御前的部分“读者来信”与“投稿”。
起初,多是些底层百姓托人写的感谢信,言辞朴拙,情感真挚,读来令人欣慰。
但很快,更多秀才举子的文章便如雪片般飞来。
刘若愚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伏读《新报》,知太上皇锐意革新,重振国本,此诚尧舜之君也。
然臣子愚见,治国之道,首在正人心,息邪说。
可这些东西,能当饭吃吗?能挡住辽东的建奴吗?能缓解陕西的旱情吗?”
刘若愚清了清嗓子,念道:
草民愚见,当开吏员升转之途,择其贤能者,经考核,可擢升为流官,如此,既可激励吏员勤勉任事,亦可弥补科举取士之不足,使野无遗贤————”
刘若愚念到这里,悄悄抬眼看了看朱由校。
“他们脑子里,全是故纸堆里翻出来的浆糊!”
朱由校打量着他,见他虽然衣着寒素,但气度从容,眼神清澈而坚定,心中先有了三分好感。
“侧立之人何以不坠?他————他怎么不去问问苹果为何总是往地上掉?”
他将去罗岁陕西大旱,归咎于————新政。”
刘若愚连忙停下,微微躬身:“皇爷圣明。此等腐儒,只知死抱经书,哪知皇爷格物”之真意,乃在富国强兵,惠泽万民。
“这是西安府学生员赵德明驳斥地圆说”之文。
“颜面扫地?”
李岩指出,八股取士,禁思想,所选之人,多无实才。
只会空谈道德性命,于国于民,实无半分益处。
而胥吏之中,虽不乏能干之辈,却因出身卑微,纵有才干,亦难晋升,久而久之,要么浑噩度日,要么便勾结豪强,盘剥百姓以自肥。此非吏之过,实制度之弊也!”
刘若愚从最底下抽出一份字迹潦草、语气却异常激昂的文章:“皇爷,这份————是延安府一个自称通晓天机”的童生所呈。
李岩竟然进一步提出:“————且今日吏与官,鸿沟天堑。官尊吏卑,然诸般庶务,实赖吏手。许多典史、税课司吏,久任其职,熟稔公务,能力出众,却因出身微末,永无晋升之阶。
“是。此文作者乃开封府生员,名曰李岩,暂居西安友人之处。他在文中言道————”刘若愚清了清嗓子,开始诵读。
“皇爷,这里有一篇,观点似乎————有些不同。”
朱由校开门见山,“关于科举改制与吏员升转,见解独到,切中时弊。朕很想听听,你为何会作此想?就不怕天下读书人群起而攻之吗?”
他顿了顿,看着李岩,目光灼灼:“李岩,你之才学,困于场屋,是朝廷之失。
接下来的几份,更是光怪陆离。
今若一体纳粮当差,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使读书人颜面扫地,长此以往,谁还愿寒窗苦读?国之柱石,岂非动摇?臣恳请————”
“等等!刘伴伴,你告诉朕,这位王老先生,他自家有多少亩地?他可知如今陕西一地,人口几何,耕地几何?
朱由校摆摆手,示意他继续。
如经济理财之学,使知国用出入、赋税征缴;
“皇爷洞见万里,明察秋毫。此辈书生,确是如此。终日埋头于故纸堆中,于民间实际、国家庶务,全然不通。
刘若愚轻声回应:
他小心地观察了一下朱由校的脸色,继续念道:
朱由校满意地点点头:“起来吧,朕的新政,需要的就是你这样有见识、敢想敢干的人。
他不敢怠慢,立刻躬身领命,快步出去安排。
他的语气愈发激烈:
吏员升转————这可是捅了马蜂窝的建议,但也是切中时弊的良方!”
“平身,看座。”朱由校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没有刻意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子。
李岩沉吟片刻,答道:“学生以为,首要在于得人”与理财”。
“好一个得人”与理财”!”朱由校抚掌赞叹,“看得透彻!朕在《大明新报》上所言民力即国本”,其根基便在于此。若无实干之才管理,无充足财力支撑,再好的政令也是空中楼阁。”
李岩还有个武艺高强的妻子红娘子,最后夫妻俩是被牛金星谗害而死的————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回陛下,学生身处市井,亲眼见州县之中,多少进士出身的老爷,对钱粮刑名一窍不通,凡事皆委于胥吏。
朱由校开始还耐着性子听,越听脸色越古怪,终于忍不住打断:
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此所以别野人也————
昔日朱子云:即物穷理”,亦是穷究其理”之一字,乃天理也,非是那铁砣、齿轮转动之物理”。若使匠作之术与圣贤之学并列,恐人心不古,礼崩乐坏矣————”
“李岩————李岩————”朱由校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眉头微蹙,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唉,饱读诗书,却不通世务。下一个!”
刘若愚的声音平稳,但细听之下,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
“哦?井田制?”
“草民————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只会背诵程文,于钱谷、兵刑、水利、工虞等实际政务,茫然无知。致使地方官员多依赖胥吏,而胥吏往往贪腐营私,政令难以通达,民受其害。
算学,使明勾股测量、户口田亩;刑名之学,使晓律法条例、狱讼断决————
如此,方可选拔真才实学之士,效力于朝堂州县。”
得人,即如学生方才所言,改革选官用人制度,选拔实干之才。理财,则非是加赋于民,而在清丈田亩,使税赋公平;兴办工商,广开税源;整顿漕运、盐政,剔除中饱私囊之弊。
他越说越流畅,声音也渐渐激昂起来:“陛下不以草民卑鄙,诳善道,察纳雅言,草民————草民感激涕零!但有所命,虽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今土地兼并,贫者无立锥,盖因井田废弛,阡陌横行。若使复立井田,画野分疆,则豪强无以兼并,细民各有恒产,天下自可大同————”
日后,自有你大展拳脚之时。”
刘若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审慎。
学生以为,取士当取其实学,为官当明其实务。若能使精通算学者管理赋税,熟谙刑名者执掌司法,知晓水利者督修河工,则政事必能清明,效率必能倍增!
伏乞陛下幡然醒悟,沐浴斋戒,下罪己诏,罢新政,复旧制,则天心可回,甘霖可降————”
“八股文做得花团锦簇,于民何益?于国何补?
“奴才遵旨。”刘若愚心中暗惊,皇爷对此人的重视程度,似乎超乎寻常。
“刘伴伴,”朱由校坐直了身体,语气果断,“传朕口谕,召这个李岩,即刻入宫见驾。朕要亲自与他谈谈。”
约莫两个时辰后,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衿、面容清癯但眼神明亮的李岩,在太监的引导下,有些紧张而又强自镇定地走进了玉熙宫偏殿。
李岩再次叩首,心中充满了士为知己者死的念头。
格物者,格心中之物也,非是钻研那机巧之器。
朱由校听得频频点头,李岩这番话,可以说完全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接着问道:“那你以为,如今新政推行,首要之务为何?”
“停停停。好家伙,礼崩乐坏”这顶大帽子这就扣上了?
“————太上皇分田予民,自是仁政。然士绅优免,乃祖宗成法,优待贤良,以示崇文重道。
他可曾亲手丈量过一亩地需要走多少步?他可知道要把现在这些弯弯绕绕、
肥瘦不均的土地重新划分成一个个方方正正的井”字,需要动用多少人力,引发多少纠纷?”
真正支撑这大明天下的,正是皇爷所说的这些实干之民。此辈书生,实乃迂腐不堪。”
朱由校道:“刚才这几个憨货,你随便挑一个,让他去管一个县,他怕是连县衙里有多少胥吏、三班六房各自负责什么事务都搞不清楚!
言道:若地果为圆球,侧立、倒悬之人何以不坠?江河之水何以能存?此乃西人邪说,蛊惑人心,坏我华夏纲常————””
刘若愚连忙躬身道:“皇爷圣明。据奴婢所知,这王秉仁家中亦有田产两百馀亩,虽非豪强,亦算小康。”
寒窗苦读就是为了不纳粮不当差?那他们读的不是圣贤书,是生意经!
“但是!你若是问他《春秋》微言大义,问他朱陆异同,问他三代之治如何完美,他一定能跟你滔滔不绝讲上三天三夜,旁征博引,头头是道!
合著朕让匠人研究一下怎么让水力纺车转得更快,大明的天就要塌了?这人心是纸糊的,一阵风就能吹坏?”
他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一位前所未有的明主,一个真正愿意打破陈规的圣君。
刘若愚心中凛然,面上更是躬敬:“陛下,此乃凤翔府老秀才王秉仁所上《复古井田疏》————”
朱由校冷哼一声:“他们的颜面是面子,百姓的肚皮是里子。里子都烂透了,还要那光鲜的面子何用?
忽然,他想到前世读过的武侠小说《碧血剑》,李自成麾下那个悲情儒将,不就是叫李岩吗?
而一些两榜进士,初入官场,不谙世事,反居其上,指手画脚,往往坏事。
朱由校没打断,让刘若愚有些惊讶。
“哦?念来听听。”朱由校重新靠回椅背,闭目养神。
李岩在文中大胆建议:“————恳请陛下俯察,于科举之中,除经义外,增设实学科目。
他们这是坐井观天,以蠡测海。”
李岩见太上皇如此直接,心中忐忑稍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知遇之感激和畅所欲言的冲动。
朱由校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道:
刘若愚又拿起另一份,念道:“————臣夜观天象,见紫微晦暗,荧惑守心。此乃上天示警也!盖因陛下行新政,废秦王,夺士绅之产,兴工匠之术,此皆违背祖宗法度,干犯阴阳之和。
故天降灾异,以惩其过。
内侍搬来一个绣墩,李岩谢恩后,小心地坐了半边屁股。
朱由校刚喝了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好不容易咽下去,呛得咳嗽了几声:
你问他县里一年税粮多少,主要来源是什么,境内有几条河流,堤坝是否稳固,他八成是一问三不知!”
就在这时,刘若愚从那堆文稿中,抽出了一份字迹颇为潦草的文章。
你可愿跳出这八股的牢笼,为朕这新政,出一份力?”
李岩闻言,浑身一震,猛地从绣墩上站起,再次跪伏于地,声音因激动而哽咽:
你且先在《大明新报》做个编篡,朕给你正六品衔,将你的这些想法,细细整理,写成条陈,也可在报上撰文,引导舆论。
“你的文章,朕看过了。”
李岩刚出门,正遇上李国兴前来禀报。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时激愤所上的书文,竟然真的能直达天听,更得到了太上皇的亲自召见。
“好!说得好!”朱由校忍不住出声赞叹,“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这才是真正思考过国计民生的人!
“刘伴伴,你看看,”朱由校指着那堆文稿,“这就是我大明许多读书人的脑子。里面装的不是如何引水灌溉、如何改良农具、如何清丈田亩、如何兴办工厂这些解决问题的实际办法。”
至于吏员升转,乃是给天下有才无门者一线希望,使其有所奔头,更能激励在职吏员廉洁奉公。纵有非议,若能利国利民,学生愿担此骂名!”
刘若愚又拿起一份,念道:
其实,是朱由校走神了,半句都没听进去。
其文引《周髀算经》天象盖笠,地法覆盘”天文志》天圆如张盖,地方如棋局”,朱由校心想,历史的轨迹已经因他而改变,这个李岩,看来也要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了。
“皇爷,数日之前,朵颜卫都督,蒙古喀喇沁部首领苏布地,派了使者进京,请求皇上借粮给喀喇沁部,兵部尚书袁崇焕力主借粮,皇上尤豫不决,派人来西安向您请示。”
如此,国库充盈,新政各项举措,如编练新军、兴修水利、推广农技,方有财力支撑。”
朱由校顿时来了精神。
朱由校有些好奇:“说说看,这位老王先生有何高见。”
“草民李岩,叩见太上皇,太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岩依礼参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这篇文章的开头,同样表达了对新政的拥护,但很快笔锋一转,直指现行科举制度之弊。
“皇爷洞若观火,一言中的。奴才在宫中多年,也见过些所谓清流”,平日高谈阔论,临事百无一用。
皇爷锐意革新,重视实务,正是要涤荡此等迂腐之气,此乃大明中兴之象也,”
o
刘伴伴,你说说,这国之柱石”,是这些只想着特权的人,还是那些能种出粮食、打造兵器、开拓商路的人?”
“————夫井田之制,肇自三代,圣王之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