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秦王府。
虽已入冬,但殿宇内暖炉熏香,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寒冷萧索恍如两个天地。
年逾古稀的秦王朱谊漶,身着赭黄亲王常服,斜倚在铺着厚厚绒毯的黄花梨罗汉床上。
他身形肥胖,须发皆白,脸上有点点褐斑,唯有那双被眼皮半掩着的眼睛,偶尔掠过一丝属于老狐狸的精明光泽。
摆在他面前的,是秦王府长史从渭南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详细罗列了太上皇朱由校自潼关一路西来,所过州县,官吏士绅被抄家问斩的名单和数目。
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以及后面触目惊心的“斩立决”、“凌迟”、“抄没”、“流徙”等字眼,象一把把匕首,刺向朱谊漶的心口。
“潼关的商必达,凌迟……华州的刘子寿,斩首,家产充公……渭南的豪绅张昶张员外,直接被灭了满门……”
朱谊漶喃喃念着,颤声道:
“这简直是屠夫行径!暴秦嬴政在世,亦不过如此!他这是要把陕西的官绅都杀光吗?!”
侍立一旁的世子朱存机低声道:
“父王,太上皇此行,名为巡视,实为清算啊!
所到之处,专查官仓,访民隐,厂卫缇骑如狼似虎,稍有不合,便是雷霆之怒。
如今西安城内,已是人心惶惶,各级官员、各家士绅,无不栗栗危惧,生怕下一刻缇骑就叩响自家门庭!”
朱谊漶将密报摔在榻上,咳嗽不止:“这木匠皇帝到底想干什么?难道真如外界所传,要将天下宗室全都连根拔起不成?”
福王朱常洵被废黜圈禁、家产抄没一空的惨状,朱谊漶虽未亲眼得见,但稍微想象,就仿佛就发生在他眼前。
“父王,河南诸王之事,实在骇人听闻。
福王潞王被废为庶人也就罢了,周王一系的五十多家郡王,不到两月,尽数被流寇抄家血洗,依儿臣看,这里面多少有太上皇的暗中操纵。”
朱由校此时若在当场,多半会暗暗赞叹这朱存机倒是心思聪敏,一猜就中。
朱存机接着道:
“父王,咱们这位太上皇,对宗藩手段酷烈,动辄以国事艰难为由,行那抄家夺产之事。
陕西流寇虽暂平,可是赤地千里,饥民嗷嗷待哺,府库空虚如洗。
我秦藩树大根深,富甲关中,在这风口浪尖上,是不是……该未雨绸缪,主动有所表示?哪怕只是做个姿态,也好过……好过步了福王后尘。”
朱谊漶神色颇为不满:“表示?”他轻笑一声,“如何表示?我秦藩自洪武朝就藩以来,世代忠良,谨守祖训,安分守己,对朝廷从未有半分不敬。
难道如今,还要本王学那些泥腿子贱民,把祖宗传下来的基业,把本王这几十年来苦心经营才攒下的家当,白白拱手送人不成?”
他将“苦心经营”几个字说得极重,仿佛秦藩这遍布关中的五十万亩良田以及无数商铺庄园,真是他节衣缩食,勤劳致富得来的一般。
朱存机心想,父王果然年老昏聩,自家这一支儿,世代忠良谈不上,安分守己不沾边,至于基业,说是攒下来的,倒不如说是抢下来的。
朱谊漶在秦藩之中,也是小宗承继大宗,上代秦王,是他的兄长,兄长无子,他才得以紫阳郡王的身份入主西安。
出身偏房的朱谊漶,贪婪爱财自不必说,行事尤为酷烈,这些年里,打死的商人不计其数,杖毙的百姓更是多达千人。
万历皇帝知道此事,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他看来,这些亲戚只要没有反心,都是好亲戚。
哪怕西安洪水滔天,反正皇帝从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朱存机出生时,父亲已经继承了秦王之位,从小是按亲王世子的规格受的教育,读书多,见识也深。
他明白,朱由校这一趟西行,是要动真章的。
他们父子如果不配合,还想耍小把戏,别说福王的故事就在眼前,想要只是被废为庶人,恐怕都会成为奢望。
毕竟,人家福王是朱由校的亲叔叔,这秦藩和朱由校家的关系,要是让老百姓论亲戚,那已经算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疏远。
朱存机又开口道:
“父王息怒。儿臣绝非让父王自损根基之意。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朝廷用度浩繁,剿贼、赈灾,处处都是吞金巨兽,陕西更是重中之重。
我们若能主动献出部分田产,或是一些浮财,一则可响应朝廷号召,彰显我秦藩忠君体国、顾全大局之心,堵住那些御史言官和民间愚妄之徒的悠悠之口;
二则也算是破财消灾,主动示弱,暂避锋芒,免得被太上皇盯死,成为众矢之的。”他将“
朱谊漶何尝不知儿子说得在理。
那位年轻的太上皇,行事狠辣果决,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连备受神宗皇帝宠爱的福王朱常洵都能连根拔起,何况他这个在西安经营了数百年的秦藩?
可他心疼啊!那些靠近渭水,旱涝保收的上好田地,那些位置绝佳,日进斗金的商铺,哪一处不是历代秦王费尽心机,或蒙赐,或巧取,或豪夺,一点点积累起来的?
是他朱谊漶袭爵这四十年来,像守财奴一样死死看护,像饿狼一样到处捕猎才得到的战利品!
每一寸土地,每一间铺面,都流淌着秦藩的血液,关系着王府的体面和未来子孙的绵长富贵。
让他拿出来,简直比活生生剜他的心头肉还要痛苦千万倍。
朱谊漶身子窝成一团,在罗汉床上显得格外瘦下苍老:“罢了,存机,你…你去办吧。”
他缓缓说道:
“去帐上和田册上看看,挑选一些边角的、贫瘠的、产出不高的下田,或者那些位置偏远的山地……凑个……凑个八千亩!对,就八千亩!
然后上表朝廷,就说是本王体恤时艰,心系黎庶,自愿捐输,以供军需赈济之用,聊表我秦藩对陛下、对朝廷的耿耿忠心。”
他说完,眼睛死死闭上,仿佛不忍看到那八千亩“贫瘠”土地从田册上被划去,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写满了不舍。
朱存机心中暗叫荒唐。
边角贫瘠之地?八千亩?谁人不知秦藩五十万亩良田多在渭水膏腴之地?
这欲盖弥彰的姿态,做得如此拙劣,非但不能示好,恐怕反而会弄巧成拙,彻底激怒那位杀红了眼的太上皇!
朱存机硬着头皮,几乎是恳求道:
“父王,八千亩,还是些下田山地,这诚意恐怕不足啊!如今陕西局势倾颓,朝廷正愁找不到钱粮缺口,我们此举,怕是徒惹笑话,甚至招祸!
至少也要拿出五万亩上田,或者折合相应价值的现银,方能稍安太上皇之心啊!”
“五万?!上田?!”朱谊漶声音陡然拔高,眼神仿佛都年轻了十岁,“那可都是旱涝保收的好地!五万亩!你知道五万亩一年能收多少租子吗?能换回多少黄澄澄的金子、白花花的银子吗?
那帮泥腿子,本王肯佃给他们种都是天大的恩典!”
他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仿佛朱存机不是要捐田,而是要刨自个儿家的祖坟。
然而,看着儿子脸上的神情,朱谊漶也知道,这是无法回避的代价。
他象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瘫软下去,挥了挥手道:“就依你,两万亩吧,既然是上田,最多只能两万亩……”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金灿灿的稻谷、雪白的米粮、沉甸甸的租银,正从秦王府那深不见底的仓廪中被搬出。
然而,就在此时,在秦王府的仓廪深处,几个库房管事正指挥着仆役,将一袋袋发了霉的陈粮,装上板车,准备运出王府,倾倒于荒郊野岭,或直接沉入渭河之下。
秦王府的存粮,每年都是吃不完甚至卖不完的。
哪怕是大灾之年,亦是如此。
朱存机摇了摇头,心想,父王连五万亩的田地都不肯交出,大祸便在眼前不远了。
“王爷,洪承畴洪大人在外求见。”
殿外,王府长史的声音忽然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