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正欲让刘若愚拟旨,却又陷入了沉思。
张献忠确是一把好刀,用以破开陕西这潭死水,再合适不过。
然而,陕西的局面盘根错节,远非河南可比。
秦藩在西安经营两百馀年,根深蒂固,远非福王能够相比,是其一。
看曹文诏的战报,洪承畴等官员又与士绅一体同心,这是其二。
何况,张献忠这把刀,想要用好,很考验捉刀人的功夫。
这把刀如果使用不当,很可能反被其噬,让局面彻底失控。
高迎祥在河南能成事,是因朱由校自己坐镇洛阳,就近掌控全局,而且中原大地,灾荒不重,还未处在完全失序的状况之下。
陕西,流民遍野,乱象丛生,没有强力的“替身”执行朱由校的旨意,想解决问题,恐怕没那么容易。
江南,有魏忠贤和朱聿键,辽东,有孙承宗和毛文龙,这陕西,却没有太合适的人选
孙传庭和曹文诏,是来练兵的,将来用武之地,仍是辽东。
想到这里,朱由校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转过身,对侍立一旁的刘若愚沉声道:“拟旨。”
刘若愚连忙铺开宣纸,研墨以待。
“着令曹文诏,即刻率本部新军,自延安移师潼关,沿途不得扰民,抵达后整军待命。朕不日将亲赴陕西。”
刘若愚道:“皇爷,陕西兵荒马乱,灾情惨重,恐非万乘之尊所宜轻临啊!”
朱由校摆了摆手道:“朕有缇骑护卫,又调了曹文诏的新军,怕什么兵荒马乱?
正因为灾情惨重,乱象丛生,朕才必须亲自去看一看。听来的终是隔了一层,唯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方能知症结所在,下猛药,除痼疾。”
刘若愚不敢再劝,躬敬拟旨。
旨意以六百里加急送出。
数日后,朱由校率领大批厂卫精锐,自洛阳启程,西向潼关。
一路行来,越往西,景象越是荒凉。
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惨状,不断冲击着朱由校的心神。
即便他早有心理准备,亲眼目睹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胸中的怒火与杀意依旧难以抑制地升腾。
抵达潼关时,曹文诏和李自成已率新军在此等侯。
朱由校和曹文诏君臣数月后重逢,不及多叙别情,朱由校便召见了潼关知县商必达。
县衙二堂内,朱由校端坐主位,曹文诏和李自成按剑立于其身侧,一众厂卫肃立两旁,气氛分外凝重。
商必达跪在下面,额角冷汗涔涔。
“商知县,潼关灾情如何?官府是如何赈济的?百姓伤亡几何?”朱由校语气平静,在商必达听来却如同催命。
商必达颤声道:“回太上皇,潼关地瘠民贫,今岁大旱,确是艰难之至……臣已尽力开仓放粮,然杯水车薪,饿殍亦有不少,具体数目,臣还在核查…”
“杯水车薪?”朱由校冷笑一声,“朕一路行来,看见的是官仓仍有存粮,却不见施粥棚,不见赈济点。难道朕和皇上的旨意根本没传到你这潼关县?
朕倒是听说,市面上始终有高价粮在售,这件事,商知县,你可知情啊?”
商必达含含糊糊道:“太上皇明鉴,市面之粮,乃是民间商户周转,与县衙无关。”
“无干?”朱由校猛地一拍桌案,“好一个无干!刘若愚,将厂卫查到的事情,念给他听!”
原来,朱由校进驻洛阳之后,便已经派了许多厂卫先一步进了陕西,调查各县赈灾情况。
刘若愚上前一步,展开一份卷宗念道:
“查,潼关知县商必达,勾结本县乡绅李、王、孙三家,于去岁至今,先后三次,盗卖官仓赈济粮共计八千馀石,以高于市价数倍之价售于灾民,所得银钱,由商必达与三家均分。
年初至今,潼关县内,因缺粮饿死者,已逾万人,入秋之后,百姓已有易子而食的惨状!”
朱由校站起身来,怒道:
“人相食!人相食,史官是要记上一笔的!商必达,你听到了吗?这等惨剧,就发生在你这个父母官的眼皮子底下!
后世史书,不会记载你商必达如何贪墨,如何逼民造反,他们只会写——天启七年,二日同朝,天怒人怨,陕西大旱,人相食!”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既然这史书注定要留下朕的黑材料,朕也不介意用尔等的血,来冲刷朕的污名!”
朱由校语气森然:
“传旨!潼关知县商必达,贪墨赈粮,罔顾人命,致使治下饿殍遍地,人伦尽丧,罪无可赦!凌迟处死!
县丞、主簿、典史等相关佐贰官,知情不报,同流合污,一并斩首示众!
参与盗卖官粮之李、王、孙三家,其族长及正妻,斩立决!三家族人,无论男女老幼,悉数发往华州银矿,终生苦役,遇赦不赦!”
此言一出,连曹文诏都有些惊愕。
李自成却心下暗叫畅快!
旨意公布,整个潼关县为之震动。
行刑之日,设在潼关西门外。
商必达被剥去官服,绑在木桩之上。
刽子手手持锋利小刀,在无数灾民麻木又带着一丝快意的目光中,开始行刑。
刀光闪铄,一片片薄肉被割下,商必达凄厉的惨叫声划破长空,久久不绝。
鲜血染红了木桩下的土地。
朱由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要让这惨叫声,这血腥味,震慑所有还敢在灾荒之年,盘剥百姓的蠹虫!
随着商必达的人头最终被割下,县丞、主簿等人亦被依次斩首。
李、王、孙三家的族长及其妻子,同样血溅刑场。
剩下的族人,在厂卫的押解下,哭嚎着踏上了前往华州银矿的不归路。
离开潼关,朱由校并未直接前往西安,而是沿着官道,一路西行,经华州,至渭南。
朱由校每到一地,必先查官仓,访民情,缇骑四出,那些百姓敢怒而不敢言的脏事儿,全都被抖搂了出来。
事实是,各县的情况几乎与潼关如出一辙。
父母官与豪绅大户私下勾结,侵吞赈粮,抬高粮价,趁灾兼并土地。
所谓的“天灾”,在这些赤裸裸的“人祸”面前,反而显得不那么致命了。
灾民本可以靠着赈济熬过去,却被逼得卖儿卖女,最终家破人亡,化作流民,流民活不下去,则只能硬而走险,成为流寇。
一路西行,朱由校的杀意越来越盛。
从潼关到西安,这一路上,他不知道下了多少次处决的命令。
起初看到贪官推诿抵赖,他还会心生愤怒,几日之后,便也觉得麻木了。
被斩首的官吏、士绅不下百人,被抄家、流放的家族更是为数众多。
曹文诏新军中的刀斧手,几乎每天都在行刑。
官道两旁,悬挂首级的木杆一度林立,血腥气弥漫不散。
陕西官场士林,为之禁若寒蝉。
有人暗中咒骂朱由校是暴君,是嬴政再世,有人惶惶不可终日,只盼着朱由校暴毙而亡。
洪承畴在西安接到沿途急报,脸色数变,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他连夜给京师写信,一封送给兵部尚书袁崇焕,希望能通过袁崇焕直达天听,请崇祯皇帝劝阻朱由校的暴行。
另一封,他写给了内阁次辅韩爌,钱谦益因与徐弘基谋反一案,被下了诏狱,择日凌迟,东林党的声势,此时正处在低谷,但韩爌和钱龙锡仍在朝中,洪承畴思忖,这二位,还是能带领清议起到些作用。
洪承畴不是不知道这些贪官与大户为恶之深,只是出身乡绅之家的他,始终认为,士族乡绅是大明根基,太上皇是在动摇国本!
至于那些灾民,死上几万还是几十万,洪承畴并不在意。
在他眼中,士绅才是人,灾民,只是数字罢了。
说到底,还是屁股决定了脑袋。
好在,朱由校的屁股虽然坐在最高处,他的脑袋,却能看得见地面。
从渭南县到西安府城,半日便可到达。
西安那高大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朱由校勒住马缰,望着这座千年古都,心生无限感慨。
长安繁华,早已不复存在。
汉唐风采,只能留在诗文。
当然,如今的西安,依然是西北重镇,是秦藩所在。
这里的水,比沿途任何一县都要深。
“进城。”
朱由校淡淡下令,一夹马腹,昂首迈进长乐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