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爷,松江急递。”
魏忠贤递过一封火漆密信,朱由校接过一看,是是朱聿键亲笔所书,详细禀报了处置董李、推行保甲、分田释奴的经过。
尤其提到了徐阶玄孙徐澹宁的合作。
“徐澹宁……徐阶的玄孙。”
朱由校轻笑一声,将信纸放在一旁:
“他倒是有曾祖之风,能看清时势。可惜,看得清不代表心服。这种积年的世家,就象这老树的根,盘根错节,斩断一截,还会从别处冒出来。”
魏忠贤低眉顺眼:“皇爷圣明。那徐澹宁主动捐产,不过是断尾求生。其子徐承祖,听闻在私下里颇多怨言。”
“怨言?让他怨。朕要的就是他们怨,却又不敢言。朱聿键做得对,让徐家子弟去南山矿上,不是羞辱,是给他们一个选择——是跟着旧根一起烂掉,还是试着在新土里发芽。”
“南山那边,进展如何?”
“回皇爷,首批罪囚及家眷已押解到位,征调的工匠也已启程。按照您的图样,第一批高炉正在夯实地基,只是花费不小,办差的南京户部那边好象稍有微词。”
“微词?内帑已拨付首批银钱,抄没董家等族的资财也会陆续入库,紧着南山矿务先用!谁敢在这事上掣肘,就让谁去南山替董其昌挖矿!”
“是,老奴明白。”魏忠贤心头一凛,知道太上皇对此事的决心已不容任何质疑。
“还有,”朱由校补充道,“传朕口谕给朱聿键,松江局面初定,然根基未稳。士绅表面顺从,暗地里必有串联。让他不必事事请示,可临机专断,务必稳住新政成果,将释奴、分田、新保甲之制,彻底扎下根来!”
“奴才遵旨。”
魏忠贤退下后,朱由校独自坐在殿中沉思。
他知道,砍向董其昌们的刀只是一个开始。
这南山铁矿,炼的不只是铁,更是新的国本。而这新国本,必然要烧掉无数旧势力的尸骨作为燃料。
……
南京,秦淮河畔,一处清幽大宅。
高墙深院,隔绝了市井喧嚣,唯有密室内的烛火,映照着几张或凝重、或愤懑、或阴沉的面孔。
在座的,皆是江南士林与商贾网络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的动向,足以牵动半壁江山的神经。
主位之上,坐着的是南京吏部尚书房可壮。
官职虽高,却无实权。
但相比官位,房可壮一生中最赖以为豪的,是排位。
在《东林点将录》上的排位。
房可壮排名第八。
现在活着的东林党成员里,他排名最高。
无疑,如果说董其昌是江南在野士绅的领袖,房可壮就是南京朝堂之上的魁首。
其下首面色红润、身着暗纹绸衫的沉棨。
他虽无功名,却是苏州乃至江南最大的丝商之一,家资巨万,与各地官员往来密切,掌控着庞大的商业网络,对漕运、市舶皆有影响力。
另一位面容清癯、目光闪铄的年轻文士,乃是张溥。
《五人墓碑记》的作者。
此时的他还只是个举子,却已是苏州一带颇有声望的年轻士人领袖,以结交东林重臣、议论时政而闻名,背后代表着正在崛起的、热衷于清议的年轻士绅力量。
此外,还有一位神色阴鸷的矮个儿举子,名叫吴昌时,是张溥的至交。
“诸位,”房可壮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自有威严,“松江之事,想必都已知晓。唐王世子朱聿键,手段酷烈,董公身败名裂,几近灭门,李巡抚亦身陷囹圄!
这绝非孤例,乃是太上皇挥向整个江南士林的刀!释奴、分田、新保甲,步步紧逼,是要掘我等立足之根基!”
沉棨重重一拍桌面,震得茶盏作响:“岂止是掘根!分明是要吸干我们的血!那些贱民分了田,改了姓,谁还肯安心织绸?那些奴仆得了自由,我这丝坊、织机谁来操持?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张溥年轻气盛,接口道:“太上皇居于深宫,行此暴虐之事,与民争利,与士大夫争权,纲常沦丧,礼法何存?我江南士子,岂能坐视!”
“张兄慎言!”吴昌时立刻出言制止,,“隔墙有耳!如今南京城内,东厂、锦衣卫的番子无孔不入,行事需万分小心。”
他特意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
密室中一时沉寂,只馀烛火摇曳,将众人脸上的忧虑与算计照得明暗不定。
“硬顶,确非良策。”房可壮见气氛压抑,便将自己的计策娓娓道来,“董、李前车之鉴不远。太上皇手握大义名分与兵权,朱聿键更是行事果决,不留馀地。正面抗衡,无异于螳臂当车。”
“那依房大人之见,我等就只能引颈就戮?”沉棨问道。
“非也。”房可壮捋须道。
“新政看似雷霆万钧,实则根基浅薄,漏洞俯拾皆是。其一,保甲长由百姓公推?乡野愚民,见识短浅,易受蛊惑。
我等可暗中遣人引导,或施以小利,或假以威吓,将这‘公推’之保甲长,变为我等之耳目喉舌。届时,政令如何,还不是由我们说了算?”
张溥连声称是。
房可壮继续道:“其二,释奴改姓‘明’,分给薄田,听着光鲜。然则,他们一无耕牛,二无良种,三无农具,更无应对天时虫害之资。初时或许欢欣,待到青黄不接之时,如何立户?如何生存?
届时,沉先生以及更多豪富巨贾,以及我等士绅,便可‘仗义疏财’,以借贷之名施以援手。只是这利钱嘛……”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沉棨一眼,“自然要比往年‘稍高’一些,以弥补我等损失。如此循环,不需几年,田,还是我们的田,人,也还是我们的债奴,不过是换了个‘明’姓,由奴仆变为了佃户债户而已。”
沉棨闻言,脸上的肥肉抖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心领神会的笑意:“房大人此计大妙!如此一来,不过是左手换右手,生意照做!”
“其三,”房可壮继续道,“南山铁矿,乃太上皇心头之重。然开矿炼铁,耗费钱粮无数,更易激起民变。我等或可暗中……在征调工匠、运输物资上稍作手脚,令其进展迟缓。再连络朝中御史言官,弹劾经办官员贪墨无能、劳民伤财。一旦矿场出事,或是迟迟不见成效,这怨气,可就不止在我们这边了。
北京紫禁城里那位陛下,以及朝堂诸公,难道就无人非议太上皇在江南的胡作非为吗?”
张溥立刻领会:“不错!我等可发动士子,制造舆论,言说太上皇此举乃与民争利,耗费国帑,致使民生凋敝!让这‘新政’之名,臭于街谈巷议!”
房可壮道:“明顺暗顶,釜底抽薪。沉老板,借贷之事,由你牵头。张贤侄,操纵保甲、引导舆论,便劳你们费心。
我也会连络故旧、疏通言路。诸位切记,动作要隐秘,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窗外:“至于徐澹宁……此人能屈能伸,看似顺从,内心必有不甘。可遣一稳妥之人,暗中接触,探其口风。若他能迷途知返,江南士林,未必没有他徐家一席之地。”
密议持续到深夜。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别院外,一个打着更的人影,似乎过于关注这座宅院。
他记下了沉棨那辆装饰普通的马车离开的时间,辨认出了张溥那身标志性的青衿,甚至在吴昌时低头匆匆走出时,借着一缕微光,看清了他侧脸的一道浅疤。
更夫打扮的探子,如同夜行的狸猫,在记下最后一位参与者的特征后,将更梆敲出一个略显急促的节奏,随即悄然融入了南京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他的身影几个转折,便消失在一条小巷尽头,而那巷子的出口,正对着锦衣卫南京镇抚司那肃杀的黑漆大门。
……
次日,松江府,华亭县衙门外,人头攒动。
县衙派来的书吏高声宣布:“甲内各户,依新政,公推保甲长一名,负责治安、户籍、田亩纠纷调解!尔等可自行商议,推举德才兼备者!”
人群窃窃私语,大多面露茫然。这时,一个穿着体面、名叫赵福的中年人站了出来,拱手道:
“各位乡邻,推举保甲长,关乎我等切身利益。鄙人赵福,略识几个字,也曾为乡里操办过些红白之事,若蒙不弃,愿为大家奔走效力。”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几个事先被买通或受过赵家小恩小惠的人便纷纷附和:
“赵管事人面广,识文断字,我看行!”
“是啊,赵家向来厚道,推举他,我们放心!”
一些真正有自己想法的农户刚想开口,旁边就有人“低声”提醒:“老王,你家去年借赵家的牛耕田,还没谢人家吧?”“李婶,赵管事可是认识县衙钱师爷的,得罪不起……”
原本可能的议论被这种无形的压力扼杀。大多数农户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沉默地看着。
书吏见无人强烈反对,便顺势记录:
“既如此,华亭县东三保甲长,便由赵福担任。”
赵福脸上露出谦逊的笑容,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
……
秦淮河畔,茶楼。
张溥与几位交好的年轻士子正在品茗。
话题很快引到新政。
“听闻松江释奴,强令改姓‘明’,简直荒谬!姓氏乃祖宗所传,岂能因朝廷一纸公文而改?此非但扰乱宗法,更有悖人伦!”张溥义愤填膺。
“张兄所言极是!还有那分田之举,看似均平,实则鲁莽。田亩肥瘠不同,强行均分,岂是长久之计?必生事端!”另一士子附和。
“更可笑那南山铁矿,劳师动众,驱使士绅为役,与秦之骊山何异?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他们迅速将这些“见解”写成诗文、策论,通过士子间的交往网络传播了出去。
……
太平府,当涂县,南山铁矿。
山中一片忙碌,但效率却奇低。
被发配来的董其昌等人面如死灰,动作迟缓。
征调来的工匠中,几个领头的老师傅正聚在一起研究朱由校下发的高炉图纸。
“王师傅,您看这炉膛的设计,是不是太陡了?以往没这么弄过啊,怕是不稳当。”一个工匠忧心忡忡地说。
被称作王师傅的老匠人捋着胡须,慢悠悠道:
“太上皇的图样,自然是高深。但我等经验来看,此炉对耐火砖要求极高,现有的青砖怕是撑不住那么高的炉温。若是强行点火,恐有……坍塌之虞啊。”
“是啊是啊,身家性命要紧,还是得谨慎。”众人附和。
他们并非完全说谎,但的确是刻意夸大困难,拖延工期。
负责监工的工部小吏焦急催促,却被工匠们以“技术难题”、“需反复试验”为由搪塞回去。
消息传到南京,便成了“南山矿务进展缓慢,工匠对新法疑虑重重,恐徒耗钱粮”。
……
松江城郊,新释奴“明水生”家徒四壁的茅屋前。
明水生,原名张狗儿,原是张姓士绅家奴,如今分得三亩薄田,一块宅基,怀着对未来的憧憬,改姓为“明”。
然而,春耕在即,他面对着空空如也的粮缸和毫无生气的田地,愁眉不展。
“水生哥,愁啥呢?”邻田的农户,也是刚被释放的奴仆明土根凑过来。
“土根,没种子,没耕牛,这地……怎么种啊?”明水生叹道。
“可不是嘛!原以为得了自由身,有了田,就能过上好日子,谁知道……”明土根也是一脸苦涩。
这时,一个穿着绸衫、满脸堆笑的男人走了过来。
却是沉棨手下的大掌柜。
“两位明家兄弟,可是为春耕发愁?”钱掌柜笑眯眯地说,“我家东主心善,知道大家刚立户不易,特命我来,可借贷种子、耕牛,甚至口粮,助诸位渡过难关。”
明水生眼中燃起希望:“真的?利息几何?”
钱掌柜拿出早已备好的契约:“利息嘛,自然是公道。按‘九出十三归’的老规矩,借十斗粮,秋后还十三斗。耕牛租贷,按市价,可用粮食抵偿。”
明水生脸色一白。“九出十三归”?这几乎是印子钱!借的时候实际只得九斗,还时要还十三斗!但若不借,全家就得饿死,地也会荒废。
“这……这也太高了……”一旁的明土根嘟囔道。
钱掌柜笑容不变:“兄弟,如今市面上都是这个价。你们刚分田,一无所有,除了我们,谁肯借贷?总不能看着地荒着,一家人喝西北风吧?再说,等秋收有了收成,这点利息算什么?”
明水生和明土根最终还是颤斗着在契约上按下了手印。
他们不知道,这看似“救命”的借贷,正将他们拖入一个可能永世难以翻身的泥潭。
大量的释奴和贫苦自耕农,都在以类似的方式重蹈复辙。
……
松江府衙。
两名被派到华亭县的百户向朱聿键禀报。
“世子,华亭县上报,新推选的保甲长中,逾六成与旧士绅大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或是其族人,或是其旧仆、佃户头目。”
朱聿键冷笑:“果然来了。”
另一个厂卫的报告更具体:“世子,市面上出现大量针对释奴和贫户的高利借贷,利息远超常例,许多刚分得田地的百姓,尚未收获,便已背上沉重债务。放贷者……多与苏州沉家等有关。”
朱聿键目光锐利:“他们是想用软刀子杀人,把释奴再变成债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