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聿键斜睨了一眼李待问,说道:“传圣旨。”
一名锦衣卫展开圣旨,声若洪钟: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南直隶巡抚李待问,职司封疆,不思报国,反阿附奸佞,纵容豪右,于朕躬行释奴、与民更始之新政,阳奉阴违,梗阻国策……”
李待问跪倒在地,面如土色。
“其心可诛,其行可鄙!深负朕恩,有亏职守!着即革去所有官职、功名,锁拿押赴京师,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严议其罪,以正纲纪!”
李待问一脸颓然道:“董公是我的恩师,我岂能……”
两名锦衣卫已经上前,“咔哒“一声锁住他的手腕,粗暴地摘去他的乌纱帽。
“恩师?“朱聿键冷冷道,“等你到了刑部大堂,再慢慢叙这师生之情不迟。”
千户继续宣读,声音愈发冷厉:
“查原礼部尚书致仕、太子太保董其昌,纵子行凶,家奴为恶,盘剥乡里,罪恶昭彰,松江百姓,苦之久矣!其子董祖常,倚仗父势,强抢民女,逼死人命,恶贯满盈,民愤极大!”
董祖常已是涕泪横流。
“证据确凿,不容宽贷。董祖常,罪大恶极,着即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董祖常哭喊连连。
董其昌闭目不语。
“该死!”
“杀了他!”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两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已经上前。
一人揪住董祖常的发髻,迫使他仰起头。另一人举起鬼头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刀光闪过,鲜血喷溅,董祖常的人头滚落在地。
温热的血液溅了董其昌满脸。
他怔怔地看着儿子的无头尸身,喉头“咯咯“作响,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千户面不改色,继续宣读:
“董其昌本人,革去所有功名、荣衔,追夺诰命。念其年老,免其一死。”
董其昌苦笑,如此活着,真不如一刀了结了好。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着将其本人,及其直系家眷、内核恶仆,一并押送太平府当涂县南山铁矿,编入矿工籍,终身为国效力,以赎其罪!
其家产,无论田亩、宅邸、商铺、金银、古玩、字画,尽数抄没,登记造册,充入内帑,用于新政,不得有误!”
“矿工?”董其昌眼神涣散,“士可杀不可辱。”
“辱?”朱聿键站起身,“你纵子行凶时,可曾想过辱人妻女?你强占民田时,可曾想过辱人祖宗?”
他面向百姓,朗声道:“太上皇另有四字口谕。”
人群瞬间摒息。
“抄家无罪。”
欢呼声震耳欲聋,声浪直冲云宵。
明大和紧握双拳,脸上疤痕因激动而泛红。他望着圣旨,眼中满是狂热与忠诚。
……
松江府华亭县,徐宅书房内茶香氤氲。
徐澹宁端坐在红木书桌前,看似在静心品茗,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是嘉靖隆庆两朝首辅徐阶徐阁老的玄孙。
窗外,保甲长的吆喝声清淅地传来:
“甲三户,丁口五,原有田十亩,新分得董家抄没水田六亩,共计十六亩,记下了!”
“乙七户,原为张家奴仆,今释奴,姓明,名水生,分得宅基一处,薄田三亩,农具两件……”
老仆悄步进来,低声道:“老爷,码头上,唐王世子处置停当了。”
徐澹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说仔细。”
“董祖常当场问斩,董其昌和家眷发配南山矿场,李巡抚革职押京。”
徐澹宁缓缓放下茶杯,青瓷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中巡逻的兵士。
这些兵是唐王世子在他捐出四分之三家产后,体恤派来保护他的。
“父亲!”
徐承祖急匆匆进来,脸上带着惊慌,“外面都在传,释奴都要改姓&039;明&039;!这岂不是乱了祖宗礼法?”
徐澹宁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道:“承祖,你今年多大了?”
“孩儿刚满二十。”
“二十……”徐澹宁轻叹,“为父象你这般大时,也以为纲常伦理是天理。如今看来……”
他的话被门外的脚步声打断。
一名百户带着两个兵士站在院中:“徐老爷,唐王世子驾到。”
徐府大厅之内,朱聿键正在仔细翻阅户籍册子。
“世子。”徐澹宁躬身行礼。
“徐先生请坐。”朱聿键抬头,“松江这几日的变故,先生都知道了?”
“略有耳闻。”
“那就好。”朱聿键合上册子,“先生是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主动捐产,安抚家仆,给江南士绅做了个表率。”
“不敢当。”
“本世子今日请先生来,是想请教一事。“朱聿键目光炯炯,“这保甲新制,先生觉得可行否?”
徐澹宁沉吟片刻:“保甲古已有之,然则……”
“然则以往保甲,多由士绅把持,是不是?”朱聿键接口道。
“世子明鉴。”
“所以这次不同。”朱聿键站起身,“保甲长全部由百姓公推,再由官府核准。田亩重新丈量,按丁分配。,编入新籍。”
徐澹宁暗暗心惊:“这确实是与往不同。”
“徐先生,“朱聿键忽然转移话题,“听说府上还留着几个老仆?”
“是他们自愿留下。”
“自愿?”朱聿键微微一笑,“那好,就请先生当着本世子的面,问问他们是否真心愿意。”
厅外,三个老仆被带了进来,都是五六十岁的老人。
“老爷。”三人见到徐澹宁,习惯性地就要跪下。
“站着回话。”徐澹宁道,“世子在此,不必行此大礼。”
三个老仆局促地站着,手足无措。
“王伯,世子想知道,你们可是自愿留在徐家?“
被称作王伯的老人嘴唇哆嗦:“老奴……老仆……”
“想清楚再说。”朱聿键的声音很平静,“如今你们已是自由身,想去哪里都可以。若愿留在徐家,需立契为雇工,按月支取工钱。若想离开,官府还会分给你们田亩宅基。”
另外两个老仆互相看了一眼。
“老爷……”其中一个突然跪下,“老仆……我想去领田。”
“你!”徐承祖忍不住出声。
“让他说。”朱聿键抬手制止。
那老仆磕头道:“老爷待我们仁厚,可是……可是老仆也想有自己的地,给儿孙留个念想。”
徐澹宁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复平静:“人各有志,你去吧。”
朱聿键点头:“很好。徐先生果然明事理。”
他转向徐澹宁:“还有一事。南山铁矿需要懂书算之人,先生可愿推荐几个族中子弟?”
徐承祖脱口而出:“我徐家子弟岂能……”
“愿意!“徐澹宁急忙打断儿子,“能为朝廷效力,是徐家的荣幸。”
朱聿键满意地点头:“识时务者为俊杰。徐先生,记住今日的选择。”
送走朱聿键后,徐承祖忍不住道:“父亲!为何要答应让族人去矿上?那可是贱役!”
“贱役?“徐澹宁苦笑,“很快就不是了。你还没看出来吗?太上皇这是要釜底抽薪啊。”
“什么意思?”
“改姓、分田、保甲。”徐澹宁长叹,“这是在去旧更新。”
“南山铁矿是新,松江大宅是旧。让族人去那里,或许能为徐家保留一线生机。”
街面上,保甲长的吆喝声还在继续。
这时,老仆又匆匆进来:“老爷,刚得到消息,唐王世子已经下令,将董家、张家等被抄没的府邸,改作学堂和善堂。”
徐澹宁目光一闪:“果然,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父亲,这是什么意思?”徐承祖不解。
“意思就是……”徐澹宁缓缓道,“那些为恶的士绅大族自不必说,纵使有象为父这种积德行善了一辈子的善人,也会被百姓遗忘。
从今往后,松江百姓感念的不再是哪个士绅的恩德,而是朝廷的恩典,是太上皇的圣明。”
……
南京皇宫,偏殿。
这里已不复往日皇帝书房的模样,更象是一个巨大的工坊。
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大明舆图,上面用朱笔勾勒出新的疆域划分和资源点,其中太平府当涂县的位置被特意圈出,标注着“南山”二字。
而殿中央,则摆放着各种木工、金工工具,以及一些令人费解的模型和图样。
朱由校并未穿着龙袍,而是一身简便的深色棉布袍服,袖口微卷,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案几前。
案几上铺开的,并非经史子集,而是一张张绘有复杂线条、标注着奇怪符号的图纸。
若有来自后世之人,必能认出,那竟是粗略的矿区地质构造图和高炉冶炼的示意图。
这是朱由校前世大学时所学的专业。
考公之前,朱由校在矿业大学苦哈哈地连上学带实习待了七年。
后来做秘书时所在的,也是一座以富矿而闻名全国的小城。
朱由校已经不记得太多的专业知识,但什么地方富产铁矿,且在明末就有机会将其开采,他还是心知肚明。
魏忠贤侍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禀报着松江码头刚刚发生的雷霆处置。
朱由校听着,淡淡应了一声:“恩。朱聿键做得不错,分寸拿捏得刚好。既立了威,也收了民心。”
魏忠贤道:“皇爷,那南山铁矿……老奴愚钝,我大明铁矿颇多,为何皇爷独独对此地青眼有加?甚至要劳动您亲自绘制这些……这些机巧图样?”
“魏伴伴,你可知,在朕的……嗯,在一些故纸堆和零星的记载中,这南山,可不是普通的矿点。”
他走到舆图前,用手指点了点那个位置:“此地,在朕所知的一些……嗯,推演中,乃是后世……或者说,在另一种可能里,是一处了不得的大铁矿!其矿藏之富,品位之高,远超如今朝廷所知的任何一处官矿!”
魏忠贤瞪大了眼睛:“竟有此事?可……可为何当地记载寥寥,也未见大规模开采?”
朱由校淡淡道:“这正是关键所在。此矿埋藏条件独特,浅表矿脉不显,真正的富矿深埋地下,或因山势阻隔,或因古人探矿技术所限,一直‘藏在深闺人未识’。
直到……嗯,直到很久以后,才被人发现其真正价值,得以大规模开发。其铁矿储量,若能尽数开采冶炼,足以支撑……”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斩钉截铁:“足以支撑朕打造数万乃至十万副精良的铁甲,武装起一支真正无敌于天下的重甲步兵和骑兵!
东江镇的毛文龙,屡屡因粮饷军械不足而行动受限;秦地的边军,也常因兵甲朽坏而战力受损。若南山铁矿能如期产出,这些,都将不再是问题!”
魏忠贤也听得心潮澎湃:“皇爷圣明!只是……如此大矿,开采冶炼,需征调大量工匠民夫,耗费钱粮无数,且非一朝一夕之功啊。”
朱由校转身道:“所以,朕才要亲自动手!传统的开采冶炼之法,效率太低。朕这些时日,依据……依据古籍记载和朕的一些设想,重新设计了开采流程和这‘高炉’!
朕已下旨,从全国各地征调最熟练的铁矿工匠,汇聚南山。一边开采,一边试验这新式高炉。”
魏晋之时,炼铁已用钢炉,只是设计太过简陋罢了。
朱由校指着图样上的关键部位:“你看,如此改造,炉温可以更高,出铁更快,杂质更少,可以直接得到品质更好的生铁,甚至能炼出所谓的‘钢’!这比传统方法,效率何止倍增?”
“至于开采的劳力……那些被奴仆抄家、罪证确凿的大族子弟,如董其昌之流,不正是最好的来源吗?
他们世代吸食民脂民膏,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如今去矿山劳作,正是‘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朕这不是要考验他们,朕就是要让他们受苦,去体会他们曾经视若蝼蚁的百姓,过的是何等日子!他们,该!”
魏忠贤彻底明白了太上皇的意图。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惩罚与改造,是皇权对旧有秩序最严厉的打击和利用。
朱由校走到殿门口,望着北方道:“南山的铁水,将浇灌出新的秩序。
待到来年,你且看,朕的辽东兵、东江镇、秦军,会是如何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