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子时。
魏国公偏院。
敲门声错落有致。
这是约定的暗号。
看守的家丁将院门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高瘦身影闪了进来,正是魏国公长子徐文爵。
收到徐安传信之后,他尤豫片刻,便打点了偏院的家丁,决意来见魏忠贤。
他知道,对自己来说,这是个机会。
哪怕不是什么上好的机会,也值得一试。
徐文爵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与乃父有几分相似,但身形要消瘦许多,显得更为阴鸷。
魏忠贤看到徐文爵走进房中,笑道:“小公爷,咱家今日落难,被困于此,与世子爷您如今的处境,倒有几分相似。”
徐文爵作了个揖,神色躬敬道:“厂公何出此言?”
“令堂身出高门,善妒且暴戾,年轻时曾打死老公爷多位妾室,几年前令堂仙逝,老公爷恨屋及乌,便与小公爷不甚和睦。
南京城内兵马训练,包括操江之事,多与幼子同行,长此以往,您这世子之位,还能坐得稳吗?
一旦国公爷找到机会,您犯了什么过错,这魏国公的爵位,只怕就与您无缘了。
等到您哪位弟弟继承了爵位,恕咱家直言,您便是想做个富贵田舍翁,也不可得啊。”
徐文爵被说中了心事,面色倒仍沉静:“此乃我徐家家事,不劳厂公费心。”
“若是寻常家事,自然无需咱家操心。可国公爷是大明第一勋贵,是江南头号豪绅,这徐家的家事,便成了国事。
咱家又是这大明第一号太监,自然得费心国事了。”
徐文爵道:“厂公有何指教?”
“世子爷难道不想想,国公爷为何要将咱家秘密囚禁于此?而不是交给朝廷?他扣押钦命要犯,意欲何为?
咱家听说,太上皇下了江南,一旦太上皇查明真相,认定魏国公府勾结匪类,谋害咱家,对抗朝廷,您觉得,会是什么下场?”
徐文爵心中一紧。
魏忠贤道:“徐弘基此举,已是将整个魏国公府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若事败,按大明律,谋逆大罪,抄家灭族!到时候,莫说爵位,您连性命都保不住!徐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看着徐文爵面色阴晴不定,魏忠贤语气一转道:
“不过,世子爷,危机之中,亦有机遇。能不能当上魏国公,就在此一举!”
徐文爵抬头与魏忠贤对视。
“你若救了咱家性命。咱家可向陛下陈情,言明世子你知悉徐弘基不轨,故而大义灭亲。
届时,徐弘基固然难逃罪责,但陛下念在你举报有功,又是嫡长,保全魏国公一脉香火,这魏国公的爵位,不传给你,又能传给谁?
你不仅是继承爵位,更是挽救了整个家族,挽救了中山王的世代香火。”
徐文爵承认,魏忠贤说的话很有道理。
魏忠贤又添了把火:“退一万步,就算徐弘基谋逆成功,把咱家和太上皇的性命都交代在这江南,跟在他身边立功的,是你弟弟,不是你。”
徐文爵笑了。
魏忠贤也笑了。
“厂公教我。”
……
朱由校不在镇江,而在淮安。
漕运重地,盐商云集。
说淮安这颗运河明珠是大明枢钮,也毫不为过。
大部队跟着福王和张之极进了南京,朱由校此行,则带了朱聿键和数百名最精锐的厂卫。
他要以雷霆手段,追回盐商们多年来亏欠的盐税。
朱聿键道:“陛下,盐利之厚,足以养兵百万,然国库空虚,盐税竟不及嘉靖年间三成,其中贪蠹,触目惊心。
臣查阅淮安府呈上的盐引文档,漏洞百出,显然多年未曾认真清查。”
朱由校点点头:
“是啊,他们觉得朕和皇上居于深宫,对这天下之事一无所知,想着靠几个文官写几篇道德文章,便能把该交的银子全都糊弄过去了。”
次日,朱由校以钦差大臣福王朱常洵的名义,召集两淮都转运盐使司、淮安知府、以及扬州八大总盐商在淮安的代表。
大堂之上,气氛凝重。
朱由校高坐主位,朱聿键按刀立于其侧,下方官员盐商都摒息凝神,不敢抬头。
没有寒喧。
朱聿键直接宣读了旨意:
“奉太上皇旨意,清查两淮盐政积弊!自即日起,废止开中法,设‘两淮盐课转运司’,盐场由官府直营,杜绝奸商虚报粮石、套取盐引之弊!”
满堂皆惊。
所谓开中法,指的是明初设立的“盐引换军粮”制度。
开中法施行到天启七年,已经名存实亡。
原因简单,太容易作假。
有盐商通过贿赂户部官员,以一石粮虚报五石换取盐引。
也因为开中法逐渐荒废,两淮盐税从嘉靖年的二百万两暴跌至天启七年的五十万两,可盐商们的年利润,远超三百万两。
这盐税,不改不行。
废除开中法,等于断了盐商们最内核的财路。
几大盐商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这还没完,朱聿键继续宣读:
“其二,追缴历年盐商逃漏盐税!按尔等资产、经营规模,分十等摊派,限期一月,足额缴纳入国库!历年所欠,一并清算!”
一份初步拟定的追缴名单和数额被分发下去,上面列出的数字,让这些富可敌国的盐商们手都抖了起来。
有人粗略估算,这几乎要掏空他们大半的家底。
“大人!此策恐有不妥啊!”
一个年逾七旬的老盐商跪下颤声道:
“开中法乃祖制,骤然废除,恐引动荡!追缴之数额巨大,我等实难承受啊!望大人体恤商艰,奏明陛下,收回成命!”
“奏明陛下?你现在就可以向朕奏明。”
朱由校的声音响起。
众人大惊,纷纷跪下叩头。
朱由校没穿龙袍,众人起初看他坐在上位,以为他是传说中随同朱由校南行的唐王世子或是英国公长子,没想到,来的竟然就是太上皇本人。
“祖制?祖制是让尔等富甲天下,而朝廷无饷可用的吗?至于商艰……”
朱由校冷笑道:“尔等之艰,在于如何将本该送到国库的银子,搬进自家的库房吧?”
朱由校站起身道:
“朕起死复生之时,太祖皇帝便交代了,他所立的祖制,若是用了几百年还可用,便继续用,若是用了几百年后已经不合大明国情,朕便可以废止改革!”
朱聿键心中也是一凛。
在场的官员盐商,无不心中大震。
朱聿键惊的是朱由校改革祖制的决心,其他人却比朱聿键知道更多事情。
那冯梦龙所着之书,近日来在江南各处由说书人讲述,说的都是太上皇死而复生与太祖皇帝在地府同游之事,此刻听到朱由校亲承此事,谁能不觉心中骇然?
“朕此行,非是与尔等商议,十日之内,朕见不到这些年该补的税银,休怪国法无情!都退下吧!”
盐商们大多失魂落魄,淮安知府和两淮盐运使,摸了摸自己的乌纱帽,也只觉得戴不长久。
接下来数日,淮安、扬州两地风声鹤唳。
盐商们表面上唯唯诺诺,开始筹措银两,暗中却频繁密会。
“陛下,臣觉得,这些盐商不会乖乖就范的。”
朱聿键提醒道:“盐商与地方豪强关系密切,多有豢养水匪盐枭,我们须防其狗急跳墙。”
“朕只怕这些狗没有跳墙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