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带着京营和厂卫,已行至长江北岸,准备渡江。
福王朱常洵这些日子过得提心吊胆,肥胖的身躯都清减了几分。
他看着朱由校一路雷厉风行,收拾潞王、唐王、楚王如同砍瓜切菜,越发觉得自己前途未卜。
这位大侄子把带他在身边,绝不仅仅是惩罚那么简单。
他摸不透朱由校到底想干什么。
这日,朱由校终于召见了这位惶惶不可终日的皇叔。
行营大帐内,朱由校屏退左右,只留刘若愚在旁伺候。
他看着眼前终于瘦了几斤的胖子,语气平淡无波:“皇叔,这些日子,随朕一路行来,有何感受啊?”
朱常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罪臣深知往日之非,定当谨守本分,再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求陛下开恩啊!”
朱由校打断了他毫无新意的求饶:“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朕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朱常洵心中一紧。
将功补过?
他朱常洵是能立功的人吗?
“江南之地,士绅云集,商业繁盛,然税赋流失严重,积弊已久,几成国中之国。
朕欲整顿江南税政,剜除这颗毒瘤,正需一位德高望重的皇亲坐镇,以示朝廷决心。皇叔乃朕之亲叔,身份尊贵,正可担当此任。”
朱常洵睁大了胖脸上的眯眯眼。
“即日起,朕任命你为‘钦差江南税政巡抚王大臣’,总揽南直隶、浙江、江西等地税赋清查事宜!凡有偷税、抗税、隐田匿户之士绅豪商,无论其背景多深,靠山多硬,皆可先行拿问,严惩不贷!”
朱常洵只是胖,并不傻。
相反,他遗传了父亲朱翊钧精明的特质,迅速摸到了事情的关窍。
江南税政巡抚大臣?清查士绅偷税抗税?
好大的权限!
也是好大的一口锅!
这……这哪里是什么美差,这分明是把他放在火上烤!
朱由校,要把宗室和自己绑在一起,放在士绅的对立面。
魏忠贤当年权势熏天,江南一行也被抵制得寸步难行,稍微做出些成绩,如今却也生死不明。
他朱常洵一个失了势的藩王,空有钦差名头,何德何能,去干这捅马蜂窝、虎口拔牙的活儿?
朱由校当然也没打算让朱常洵做什么正经事。
他只是要让朱常洵顶了这个名头。
“陛下!罪臣才疏学浅,愚钝不堪,恐……恐误了朝廷大事啊!江南……江南情势复杂,臣……臣实在无能为力啊!”
朱常洵几乎是匍匐在地上,涕泪横流。
朱由校笑道:“皇叔是嫌朕给的权柄不够?还是……不愿为君分忧,想学那潞王、楚王一般,让朕换个方式处置?”
朱常洵叹了口气:“臣……臣领旨……谢陛下天恩……”
看着福王那如同烂泥般被两名小太监搀扶下去的背影,朱由校开怀大笑。
这个胖子皇叔,不用,就是废物,要用到地方,却是一枚有价值棋子。
哪怕只是个傀儡,也是立给所有宗室看的一个新“榜样”。
……
御驾渡过长江,正式进入南直隶地界,镇江府。
这里商业繁盛,与南京隔江相望。
天下第一江山,说的就是镇江三山。
朱聿键穿着飞鱼服,挎着倭刀,站在朱由校身旁。
虽然面容依旧清瘦,但朱聿键眉宇间的阴郁已被一股锐意进取、渴望建功立业的神采取代。
他如同久困浅滩的蛟龙,终于得以回归大海。
朱由校并未立刻让他处理具体事务,而是让他随侍左右,观察,学习,适应这全新的环境与角色。
朱聿键也格外珍惜这个机会,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从皇爷的处事手段,到随行大臣的言行,再到沿途的民生百态。
“聿键,你看这些皇上从京师转递给朕的奏章,有何感想?”
朱聿键略一沉吟,躬敬而清淅地答道:
“回陛下,臣以为,此辈言官,或出于迂腐,或怀揣私心,只知空谈仁义,拘泥祖制成法,却不见宗室冗滥、侵吞民脂已至触目惊心之地步,于我大明国力损耗何其巨大!
陛下锐意改革,剜疮剔腐,乃是为了大明江山永固,亿兆黎民安康,非为一己之私。彼等坐而论道,不切实际之论,如同隔靴搔痒,不足为虑,更不足以动摇陛下圣心。”
“你不觉得朕对待楚王之流,过于酷烈,有违亲亲之道?”
朱聿键正色道,声音坚定:
“陛下已给过楚王机会,是其自恃身份,冥顽不灵,自寻死路。当此积重难返之际,非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慑宵小,廓清寰宇。
昔年太祖高皇帝开国,肃清吏治,整顿豪强,何尝不是如此?若一味怀柔,只会令蠹虫愈发肆无忌惮,最终尾大不掉,噬咬社稷根基!陛下此行,正是继承太祖遗风,行非常之事,以救非常之时局。”
这番话掷地有声,深合朱由校之意。
朱聿键虽然也只有二十出头,但多年被囚,冷眼旁观世情,早已看清了大明肌体上溃烂的脓疮,深知不下猛药,难救沉疴。
他的见解,超越了个人恩怨,直指问题的内核。
“说得好!切中要害!”
朱由校赞道,脸上露出欣慰之色:“朕果然没看错人。大明宗室,若多几个如你这般头脑清醒、勇于任事之人,朕何愁没有帮手?”
此时,刘若愚轻步走入,送来一份刚刚收到的密报,来自南京涂文辅。
朱由校快速看完,随手递给一旁的朱聿键:“你也看看。江南这潭水,比朕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朱聿键双手接过,仔细看了一遍道:
“陛下,曹化淳对外宣称重伤静养,闭门谢客;涂文辅则明面上四处查访,姿态做得很足。表面看,似乎合情合理。但魏厂公于栖霞山遇袭之事,太过蹊巧合,时机、地点都拿捏得极准。
栖霞寺随后便闭门不纳,更是欲盖弥彰,疑点重重。臣以为,曹化淳纵然未必是策划伏击的主谋,也定然知情,甚至很可能参与其中,至少是默许态度。
其静养是假,观望风色、暗中布置才是真。”
朱由校点头:“朕与涂文辅亦有此疑。只是眼下缺乏实证,且南京局势未明,曹化淳在南京经营日久,根底不清,不宜贸然打草惊蛇。”
他看向朱聿键,带着考校的意味:“你觉得,朕下一步该如何行事,方能破此僵局?”
朱聿键思索片刻道:
“臣以为,陛下此刻不宜急于进入南京城。可暂驻于镇江或北上扬州,以静制动,以观其变。一方面,让福王殿下持陛下钦命,由可信的人跟着,先行试探;
另一方面,可派京营精锐暗中潜入南京,重点查探魏厂公确切下落、栖霞寺内情以及当日伏击真相。”
“引蛇出洞,以静制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朱由校沉吟默念,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朱聿键果然可用。
朱由校不由得感慨,这大明天下,需要更多这样不甘沉沦、有能力有担当的“朱”,而不是那些只知道吃喝玩乐,会蛀空社稷的“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