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暴之所以能伤人。
绝不仅仅是因为网络上的暴力，而是原本存在于网络上的事件，因为影响力的扩大，
影响到了现实。
网络与人，隔了一层。
只要切断网线，关掉计算机，那么什么事情都可以装作没有发生。
所以，很多人，在网上与现实中，可以当完全不同的两面派。
但是，网络上的事情，一旦延伸到现实时，人就无法从中脱离，直至被击垮，或者自己想通走出来。
短视频的存在，与林雪相识之人在网上的曝光，让这种影响渗透到了现实。
被迫从公司离职之后，林雪没有告诉奶奶自己的情况。
每天依旧早早的出门，装作去上班，实则是去找工作。
每天，她都带着奶奶为她准备的盒饭，笑着出门。
然后，在一次又一次的被拒绝之后，吃着冷饭冷菜填饱肚子。
在外面，林雪越来越沉默寡言，但在家里，她在奶奶面前，依旧强颜欢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林雪的情况被奶奶看在眼里，却不知道原因，直到邻居的“好心”告知，奶奶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在奶奶的安慰下，林雪大哭一场，然后不再去外面找工作，而是待在家里等事件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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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我想和你谈一下这场戏。”
在拍这场戏之前，刘一菲找到了陈磊。
“你是不是又觉得这场戏的情节不对？”
陈磊用看穿一切的眼神，看向她，问道。
之所以用“又”，是因为类似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好多次了。
多到，陈磊都懒得去数的地步。
“对。”
刘一菲点头道。
也许是因为提出改戏的次数太多，连她本人都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觉得理所当然了。
因为不合理，所以我提出异议。
我提出了异议，那就要改。
就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别说刘一菲觉得理所当然，无论是陈磊，还是演员，还是剧组的幕后，也都认为是理所当然了。
就象那句话说的，有些事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的区别。
是陈磊给了刘一菲改戏的权力，而其他人也在陈磊的默许下，接受了这件事。
甚至说，在这个剧组里，要问是陈磊的权力更大，还是刘一菲的权力更大，估计很多人都会毫不尤豫的选择后者。
“你是觉得哭戏不对？”
陈磊继续问她。
“对。”
刘一菲点头，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已经骗了奶奶那么多天，如今奶奶知道了这件事。
那我的第一反应，还是假装坚强，而不会选择哭。
我还没有被击垮，所以，在奶奶面前，我不会示弱。”
“如果按照你这个说法，那我们还要再加一场戏。
不对，是加两场。
一场是林雪彻底被击垮，另一场，是林雪在奶奶面前示弱。”
陈磊想了想，说道。
没有这种转折，如何让林雪的脆弱给彻底暴露出来？
“要不要加这两场戏，要等我到了那个时候，才知道。
现在，我只知道，这一场戏，林雪不会哭，她只会假装坚强。”
刘一菲看着陈磊，一副“未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下该怎么做”的态度。
“行，按照你说的来。”
陈磊点头道。
他觉得，自己似乎打开了一个不能打开的笼子。
连他也不知道，从这个笼子里面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他同样也不知道，这个东西，又会给刘一菲带来怎样的影响。
维里n里里国随着电影的戏份拍到后半段，陈磊明显感觉到刘一菲变得有点古怪起来。
这种古怪是，刘一菲在人多的时候，变得沉默。
而当她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就开始小声的自言自语。
且，无论她是独处，还是旁边有人的时候，她都表现出了不愿搭理别人的态度。
就算是，布丁跑到刘一菲脚边转圈，讨好她，想要让她陪自己玩，刘一菲都不搭理。
别说布丁了，就算刘阿姨把家里的狗带来看她，刘一菲也只是陪狗玩两下，然后很快又陷入自己的世界里去了。
就象此刻，刘一菲坐在她的红椅子上发呆。
“小陈，茜茜这是怎么了？
以前拍戏，都没见她这样。”
趁着拍戏的空当，刘阿姨抱着一只叫晶晶的小泰迪走到陈磊面前问道。
这只狗，是刘阿姨前几个月捡来的。
刚捡来的时候，一身的毛病。
这是治好了，还给绝育了，才带晶晶出来逛逛。
她是想着带晶晶出来见见人，看能不能帮晶晶找到新主人。
但这时候，她抱着晶晶也是没办法，因为布丁见到晶晶，就一直追着晶晶拱它屁股。
也挺奇怪的，明明晶晶也是弟弟，布丁也绝育了，它为什么还要拱晶晶？
难道是想，难上加难？
陈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刘阿姨的问题。
难道他要说，刘一菲入戏太深导致现实的她也受到了影响？
如果真的这么说了，刘阿姨因为担心而反对刘一菲继续拍戏怎么办？
那样的话，他和刘一菲，还有剧组这么多人，一个多月的心血不就白费了么。
可是看到刘阿姨那担心的表情，陈磊终究还是要给一个答复的。
“阿姨，一菲这是入戏了。”
陈磊只能如此回答。
“你们这是拍的什么故事？
怎么让茜茜变成这样了？”
刘阿姨看到陈磊欲言又止的模样，也意识到他在隐瞒什么。
她怀中的晶晶不知道人们在谈什么，它只看到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布丁，朝它龇牙。
于是，晶晶立刻被它吓的，把头埋进了刘阿姨的怀里。
“拍戏的内容，为了保密，我不能透露。”
陈磊摇头说道。
说完，他看向了不远处，正在发呆的刘一菲。
每次，他看到戏外刘一菲这个状态的时候，都很担心。
但同样的，每次看到镜头里面林雪的表现，陈磊都很兴奋。
担心与兴奋交织，最后，这种担心被兴奋压过。
他想要看最后的成片，想要看林雪这个故事。
可以说，刘一菲变成这样，是陈磊一手促成的。
准确来说，是陈磊把火点着，然后刘一菲就这样顺势的燃烧了自己。
刘阿姨看着陈磊看向女儿的表情，然后，她又去看了那处于自己世界的女儿。
她最后，对陈磊说道：
“小陈，拍戏是茜茜的梦想。
既然她接了这个角色，还拍到了一半，我就没办法阻止你们继续拍下去。
但我很担心茜茜的状况，我要找医生来给茜茜看看。”
“阿姨，医生你也不用担心。
剧组里面配备了常驻医生的，她每天都会给一菲做检查，确认一菲没事。”
陈磊把目光收回来，说道。
刘阿姨见他准备这么周到，不再说什么了。
不管如何，她都相信，陈磊不会伤害她女儿。
刘一菲是斯坦尼的信徒。
走的是体验派的路线。
她每次拍戏之前，都会把名为“刘一菲”的人放空，然后让自己成为角色。
感受角色当下所接触到的一切，然后自然而然的做出相应的反应。
一旦等导演喊过。
角色，就会从她的身体里离开，她会重新成为“刘一菲”。
只是，这一次，好象有点不一样了。
就算导演喊过，林雪这个角色，也不愿从她身上离开。
或者说，她也不想让林雪离开。
这是她以前从未有过的经历：真正的与角色融为一体。
她不是刘一菲，而是林雪。
就算是在拍带上她的眼晴，或者是拍鬼吹灯的时候，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进步，进入角色更快，对角色的领悟也更快。
但从未，像此刻一样。
她不需要领悟，她不需要进入角色，她就是林雪。
她不需要研究每一场戏林雪的反应。
只要导演说开拍，她自然而然的就做出了最适合的反应。
不对，她不是做出了，而是她本来就应该如此。
林雪遭遇的一切，都是她所遭遇的。
同样的，她自然也会做出，林雪应会做出的反应。
因为她是林雪。
她感受到了林雪的痛苦。
面对网络非议的痛苦。
别人的辱骂，别人的评击，别人的非议，她都很痛苦。
这种痛苦延续到了现实里。
找工作，接连被新单位的人拒绝。
走在外面，会被陌生人指指点点。
甚至，还有为了追热度的up主来跟拍她。
这一切，都让她很痛苦。
在痛苦的同时，刘一菲感到了一种真实。
她好象真的创造了一个角色。
林雪，好象真的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以她为载体，出现在这个世界中。
不是好象，而是就是真有这么一个人。
一个叫林雪的人，因为自身的经历而痛苦。
只是，这个林雪，借用了刘一菲的身体，通过镜头，来向大家展现这样的事件。
所以，她才能在那么多次开拍之前，感觉到了不合理，向提出说要改戏。
“大夫，一菲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在每日一检查之后，陈磊向医生询问道。
“一菲身体没事。”
医生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只是她的心理状况，我发现有点恶化了。
吃药可能并不能减轻征状。
我还是建议，立即停止拍戏，让她接受专门的治疔。”
陈磊不是生活在把心理疾病当做精神病的现代人，而是来自把心理疾病当做一种普通病的未来人。
他自然知道，刘一菲现在的状况已经很不对劲了。
但是，他们坐上的是一辆撤去了制动系统的汽车。
一旦踩上了油门，脚也会被粘在油门上挪不开。
唯一的选择，就是冲到终点。
“半个月，在半个月之内，能不能尽量控制征状？
这部戏，还需要半个月的时间，就能拍完了。”
陈磊沉默了很久，开口问道。
只是，话一出口，他才发现。
自己的声音怎么变的这么干涩？
好象这一句话，是这么的难以说出口，把他的声带都给割坏了，才冲出来。
“陈导，我只能尽量。”
医生叹了口气，说道。
医生离开之后，陈磊坐在椅子上看着计算机屏幕看了半天。
屏幕上面显示的是，这段时间拍摄的镜头。
画面不停的动，但陈磊却半点都看不进去。
最后，他站了起来，去找刘一菲。
《林雪》这部戏已经拍了有一个多月了，现实的时间也从十月份，来到了十一月底。
京城的天气已经转凉，北西伯利亚冷空气也再一次的造访京城。
风吹的很大，每一次都要从树梢上带走很多片落叶。
枝丫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好象在对北风求饶说：“不要吹我了。”
在这样的一颗不断掉落树叶的树下，刘一菲裹着她那件穿了好多年的羽绒服，坐在她那个坐了好多年的椅子上，抬头看着叶子稀疏的树梢。
看着她的样子，陈磊知道她不是在发呆，而是沉浸在剧本里面。
好象是在刘一菲第一次说要改戏之后，她就已经不再翻看剧本了。
但是，每次戏份开拍后，刘一菲都能精准的说出林雪的台词。
同样的，在很多次的开拍之前，刘一菲也能对戏份提出异议，说要改戏。
“一菲。”
陈磊喊了一声，对方没有反应。
然后，他改口了，“林雪。”
“导演？”
刘一菲这才注意到陈磊过来。
陈磊把医生告诉他的内容，向刘一菲重复了一遍。
“我感觉到了。
因为林雪在遭遇了那么多事情之后，心里不可能不出问题的。”
刘一菲很平静的回答道。
仿佛，心里出了点毛病的人并不是她。
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半个月。
这部戏，我会在半个月之内拍完。”
陈磊看着她，说道。
“好。”
刘一菲应道。
这时候，陈磊看着刘一菲，而刘一菲在看着树梢。
在拍这部戏之前，每次陈磊和刘一菲搭话，刘一菲不管看向何处，都会立刻把目光转移到陈磊的身上。
但这段时间，刘一菲沉浸于林雪的世界里的时间越来越多，除了和陈磊说拍戏的事情外，她的目光从来都不会落在陈磊的身上。
此刻，他们两人相距一米。
是陈磊只要稍微抬手，就能碰到她的距离。
是陈磊，稍微往前跨一步，就能挨着她的距离。
但这一米，好遥远。
遥远的让陈磊无法抬起手，也无法跨出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