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走廊的空气象是被抽干了。
那个由纯粹黑暗和狂乱数据构成的旋涡,悬停在半空,疯狂旋转。
黄毛瘫在地上,两眼翻白,嘴里无意识地哼哼着,象是被抽走了魂。
李信举着手机,屏幕上外卖app的投诉页面发着幽幽的光,他把手机又往前递了递。
“退款,精神损失费,听见没?”
他的语气,就象在菜市场跟人为了三毛两毛钱掰扯,理直气壮,半点不带虚的。
那个能量旋涡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仿佛被这句话噎住了。
成千上万个声音叠加在一起的合成音,再次从旋涡中心挤出来,充满了卡顿和乱码。
“悖论请求无法执行”
“什么悖论?退钱天经地义,哪来的悖论?”李信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你这东西,卖相好,闻着香,吃到嘴里跟木头渣子一样,这叫虚假宣传!我不仅要退款,还要向平台举报你!”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拉,找到了那个“联系客服”的按钮。
“你不处理,我让平台处理你。到时候扣你保证金,封你的店,看你上哪哭去。”
“警告逻辑闭环正在崩解”
旋涡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边缘的数据流像被风吹散的沙子,开始不受控制地逸散,在空中化作无意义的光点。
它根本无法理解李信的脑回路。
它用蕴含着“法则”的炸鸡作为探针,对方非但没有被任何一种“味道”吸引,反而因为“没味道”这个最基础的凡人概念,否定了整个测试。
现在,这个凡人,正试图用另一个更不讲道理的凡人规则——“消费者投诉”,来定义它的存在。
一个不存在的店铺,如何被投诉?
一个虚构的商品,如何被退款?
“信使”的内核程序,陷入了死循环。
李信看着它那副快要散架的样子,彻底没了耐心。
“行,装死是吧?”他点开了手机的拨号盘,“我直接打消费者热线,12315,你听过没?专门治你们这种无良商家的。”
当“12315”这串数字从李信嘴里蹦出来的瞬间,那个能量旋涡猛地一僵,所有的旋转和扭曲都停滞了。
就好象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被强行拔掉了电源。
宿舍走廊里,几个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热闹的男生,都看傻了。
他们只看到李信举着手机,对着一团呃,一团黑乎乎的、还在闪光的东西,在嚷嚷着要打电话投诉。
而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好象好象还真被镇住了。
“那哥们儿干啥呢?行为艺术?”
“不知道啊,看着像跟siri吵架,还吵赢了”
这些议论声传进李信耳朵里,让他更加烦躁。
“最后问你一遍!”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要把手机怼到旋涡脸上,“你那破店,叫什么名字!地址在哪!不说我真打了!”
这句最后通谍,象一根烧红的铁钎,捅进了“信使”崩溃的系统内核。
“命名”
它必须给出一个“名字”,才能从这个该死的、由“差评”和“投诉”构成的逻辑牢笼里挣脱出去!
“滋滋啦”
一阵尖锐的电流噪音后,一个干涩、破碎、仿佛耗尽了所有能量的词,从旋涡里吐了出来。
“厨师”
这个词吐出的瞬间。
束缚着“信使”的那股无形的力量,骤然消失了。
能量旋涡象是脱缰的野狗,猛地向后一窜,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中。
那速度,快得象后面有几百个拿着差评等着它的李信在追。
走廊里,瞬间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几个目定口呆的邻居,和瘫在地上的黄毛。
李信愣在原地,举着手机,保持着那个准备打电话的姿势。
“厨师?”
他把这个词在嘴里咂摸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愤怒,慢慢变成了纯粹的迷惑。
“什么破名?这是店名?”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手里那袋已经彻底凉掉、变得油腻腻的炸鸡,一股火气又涌了上来。
“跑得倒挺快!差评都没地方给!”
他郁闷地骂了一句,转身把手机揣回兜里,一脚踢开宿舍门,走了进去。
瘫在地上的黄毛,这时终于缓过一口气,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脸色煞白地跟进去,牙齿还在打颤。
“信信爷”他声音抖得象秋风里的落叶,“刚刚才那个是是啥玩意儿?成精的垃圾袋吗?”
李信从袋子里拿出那个只咬了一口的鸡翅,扔进垃圾桶,脸上写满了嫌恶。
“不知道。”
他拉开椅子坐下,越想越气。
“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炸鸡做得跟屎一样。”
京州,地下指挥大厅。
刺耳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主屏幕上,那片代表着“高强度情绪污染”的混沌色块,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由系统自动分析、捕捉并高亮显示的,鲜红色的数据标签。
【代号:厨师】
赵立坚死死地盯着那两个字,象是要把屏幕看穿。
他身后的整个技术团队,全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房间里鸦雀无声,只剩下服务器风扇的嗡鸣。
“抓抓到了”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声音发颤,打破了寂静。
赵立坚猛地一拍控制台,脸上是一种混杂着狂喜和荒谬的扭曲表情。
“部长!”他冲着通信器大吼,“我们抓到它的‘真名’了!不是店名!是它在那个组织内部网络里的一个底层代码!‘厨师’!”
通信器那头,k部长沉默了几秒。
“代价呢?”他平静地问。
赵立坚看了一眼旁边的损失报告,嘴角抽搐了一下。
“没有代价。京州大学南门宿舍区404号房间损失了一份‘好运来’全家桶。根据李信本人的情绪波动分析,他现在的主要情绪是因为没能成功给出差评而感到的‘愤怒’和‘烦躁’。”
k部长那边,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赵立坚能想象到,部长现在大概也在怀疑人生。
“部长,”赵立坚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一点,“根据这条代码,我们已经成功在对方的法则网络上,撕开了一道微小的裂口!!”
他把一幅由无数节点和线条构成的,庞大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星图,投射到主屏幕上。
“这个组织我们暂时称之为‘收藏家’。他们的结构,比‘牧歌’更松散,比‘法则遗族’更隐蔽。他们不创造,也不毁灭,他们只是‘收集’和‘利用’。”
赵立坚指着星图中心,一个刚刚被点亮的,极其微弱的光点。
“而‘厨师’,只是这个庞大网络里,无数个底层‘采集单元’之一。”
k部长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李信呢?”
“他”赵立坚调出宿舍的监控画面,“他刚刚把剩下的炸鸡都扔了,现在好象准备开一局游戏,来平复一下吃坏东西的郁闷心情。”
看着屏幕上那个戴上耳机,重新投入到游戏里的李信,赵立坚感觉自己的cpu又开始发烫了。
一个凡人,用最不讲理的凡人逻辑,逼一个a级潜行者说出了自己的“真名”,撬开了神秘组织的一角。
而他本人对此一无所知,并且还在为一份难吃的炸鸡生气。
这事,上哪说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