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门前，死一样的安静。
黄毛提着那一大袋“好运来全家桶”，手有点抖，炸鸡的香味跟小钩子似的，一个劲往他鼻子里钻。
“信爷，这这真吃啊？”黄毛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跟做贼一样。
门口那个戴着头盔的外卖员，像根电线杆子戳在那，一动不动，黑色的护目镜反射着走廊惨白的灯光，看不清脸。
李信瞥了一眼袋子，又瞥了一眼那个外卖员。
他伸手，从黄毛手里把袋子接了过来。
袋子入手温热，分量不轻。
李信掂了掂，然后当着外卖员的面，把袋子打开。
“哗啦。”
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油脂和香料的味道，轰一下炸开，瞬间塞满了整个宿舍。
“我操，真香啊！”黄毛的眼睛都直了，刚才那点疑神疑鬼早就被香味冲到了九霄云外。
他搓着手，像只等着开饭的哈巴狗。
袋子里，金黄酥脆的鸡翅、鸡腿堆成小山，每一块都象是精心计算过角度，泛着诱人的油光。
李信没说话，只是伸出两根手指，从最上面夹起一个鸡翅。
就在他手指碰到鸡翅的瞬间，门口那个外卖员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的头盔，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角度，又转向了李信几分。
护目镜下的视线，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精准地锁定在李信和那个鸡翅上。
“信爷，你先尝尝！看看有没有毒！”黄毛开着玩笑，眼睛却死死盯着李信手里的鸡翅，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李信把鸡翅拿到眼前，翻来复去看了看。
卖相不错，闻着也挺香。
他把鸡翅凑到嘴边，张口，咬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表皮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淅。
黄毛的喉结跟着滚动了一下。
“怎么样怎么样？什么味儿的？奥尔良？”他迫不及待地问。
李信没回答，只是慢慢地咀嚼着。
他的眉头，却一点点地皱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黄毛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信爷，真有毒啊？”
李信还是没理他，他把嘴里那口咽下去，然后又把手里那个只咬了一口的鸡翅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
鸡翅还是那个鸡翅，金黄的表皮，白嫩的鸡肉。
“不对。”李信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困惑。
他把鸡翅翻了个面，又看了一遍。
“这鸡翅，味道不对。”
黄毛凑过来：“怎么不对了？不好吃？”
“不是不好吃。”李信摇摇头，努力想找个准确的词来形容，“它它没有‘味道’。”
“啊？”黄毛彻底懵了，“没味道是啥意思？没放盐？”
李信把那个咬过的鸡翅扔回袋子里，脸上露出一种吃到了假货的嫌恶表情。
“不是没放盐。”他斩钉截铁地说，“就是什么味道都没有。不是奥尔良，也不是香辣。你咬下去，除了脆、除了油，什么都尝不出来。”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最终的，盖棺定论的评价。
“跟嚼一块没有味道的木头，一模一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象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信和黄毛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只见那个一直戳在门口的外卖员，身体象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跟跄了一大步，头盔都差点歪掉。
他单手扶着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
紧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李信和黄毛手里的那个全家桶纸袋里，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轻响。
就象是往烧红的铁板上，泼了一勺冷水。
一股淡淡的青烟，从袋口冒了出来。
之前那种霸道浓郁的香气，在这阵青烟之后，迅速地变淡、消散，最后只剩下普通炸鸡那种油腻腻的味道。
黄毛目定口呆地看着袋子，又看看那个外卖员。
“这这什么情况？炸鸡还带自燃的？”
李信的目光，却死死地锁在那个外卖员身上。
他没看到什么法则，也没感知到什么能量。
他只是觉得，这个外卖员的反应，太奇怪了。
就在这时，那个外卖员猛地直起身子。
他扶着门框的手，像触电一样收了回来。
他没有再看李信和黄毛，也没有再看那袋已经“平平无奇”的炸鸡，而是僵硬地，一格一格地，转过身。
那姿态，象一个老旧的发条玩具，动力快要耗尽了。
他准备走。
任务彻底失败。
“原生体”拒绝了所有缺省的“味道法则”。
他没有选择“甜”，也没有选择“辣”，更没有被“酸”或者“苦”吸引。
他用一个最基础、最原始、最无法被逻辑系统解析的凡人概念——“没味道”，直接否定了“味道”本身的存在。
这等于直接宣布，这场精心准备的测试，从根源上就是个笑话。
藏品编号t-4，“味觉偏好探针”，失效。
不，是被彻底“定义”为无意义。
必须立刻撤离，将这份失败的，但价值甚至超越成功的报告，提交给“收藏家”。
外卖员的程序内核，下达了最优先的指令。
他抬起脚，迈出了第一步。
“哎，等等！”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明显不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外卖员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只刚刚抬起的脚，就那么悬在了半空中，落不下去，也收不回来。
一股全新的，陌生的，但权限高到让他无法抗拒的“规则”，象一根无形的钢筋，瞬间贯穿了他的内核程序。
他无法理解。
他的系统里，没有任何关于这个指令的记录。
他缓缓地，用尽了所有运算能力，才让自己的脖子，转动了那么一丁点角度，用眼角的馀光，看向声音的来源。
李信靠在宿舍的门框上，手里还拿着一张刚从桌上抽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不存在的油。
他的脸上，是一种顾客被劣质商品糊弄了之后的，理直气壮的烦躁。
他看着那个僵在原地的外卖员，皱着眉，把话说完了。
“你这外卖，到底哪家店的？”
“我好给个差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