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彻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毕竟在他的潜意识中,熊猫这东西怎么都不可能和猎物联系在一起。
他又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野兽体型似熊,毛色黑白分明,圆耳黑眼圈。
此刻正发出无助的‘嗯嗯’声,徒劳地扭动着圆滚滚的身体。
这不是熊猫是什么啊?!
李彻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亲眼看到活生生的熊猫,却是正面临着被宰杀吃掉的命运。
“等一下!”
没等秋白等人反应,李彻已大步流星朝那篝火堆走去,众人连忙跟上。
篝火旁的僚兵被走来的人群惊住,尤其是认出了被簇拥在中间那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很可能就是皇帝陛下,顿时慌乱地放下手中工具,跪倒一片。
李彻没看他们,径直走到那熊猫跟前。
小家伙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变化,黑溜溜的眼睛望向李彻,哼唧声里带着惊恐。
它身上有些尘土,但无明显外伤,看来刚被捕获不久。
“这是什么?”李彻开口问道。
一个僚兵小头目战战兢兢回答:“陛陛下,这这是竹熊,也叫花熊,山里常有,肉可食,皮也能用。”
“弟兄们今日巡山撞见,就就顺手”
李彻见他颤颤巍巍,心中也有些无奈。
跟这些古人讲物种保护,显然是无用的,也是不正确的。
僚人连饭都吃不饱,凭什么要保护其他动物,就因为它们长得可爱?
李彻当然不可能犯这等圣母病,但让他看着那圆滚滚的熊猫幼崽被剥皮,却也是于心不忍。
他思索片刻,迅速找了个更符合当下认知的理由:
“朕见此兽毛色奇异,黑白分明,暗合阴阳乾坤之道,想必乃是山中之瑞兽。”
他一番话说得玄乎其玄,把祥瑞丶风水丶山灵都搬了出来。
跪着的僚兵们听得似懂非懂,脸上顿时露出迷茫之色。
李彻语气稍缓:“大战在即,伤了瑞兽万一惹怒山神,该如何是好?”
“将此兽好生松开,送到朕帐旁看管。”
“是是是!”
那头目如蒙大赦,只当是皇帝也馋熊猫肉了,连忙招呼手下给熊猫松绑。
绳索除去,熊猫笨拙地爬起身,似乎还有些懵懂。
它四下张望了一下,竟下意识地朝着李彻脚边挪了两步。
用鼻子嗅了嗅李彻的裤腿,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抬起圆脑袋看着这个替它解围的两脚兽。
这憨态可掬的模样,让李彻心头一软。
他蹲下身,试探着摸了摸熊猫毛茸茸的脑袋。
熊猫‘嗯’了一声,没有躲避,反而蹭了蹭他的手掌。
周围众人见到这一幕,都有些不理解。
罗月娘等人虽也诧异陛下为何突然对一头野兽如此看重,还搬出一套瑞兽说辞。
但见这野兽果真似有灵性,与陛下亲近,心中也不由得信了几分祥兆之说。
那些僚兵更是看得目定口呆,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而杨桐这般擅长投机之人,则将此事牢牢记在心中。
看来陛下甚是喜爱这竹熊啊,有机会可以多抓几只送上去。
“去,找些新鲜的竹荀丶嫩竹来。”李彻吩咐道,又补充一句,“再弄个牢固些的围栏,就设在朕大帐侧后方避风处。”
“喏!”秋白连忙安排人去办。
李彻看了一眼手足无措的僚兵,安慰道:“无妨,朕夺了你们的午餐,自是不能让你们饿肚子。”
随即吩咐亲卫,去拿来一些肉干等物,赐予这些僚兵。
至于禁止全军猎杀熊猫这等蠢事,李彻没有去做,也没必要去做。
这不是现代,对熊猫的喜爱只是李彻个人喜好,保护熊猫也不是法律法规。
用个人喜好来为难百姓,那是昏君的行为。
这些小家伙想成为国宝,估摸还得等上个几百上千年。
不过,这头幸运的熊猫,却是住进了皇帝营地的单间。
熊猫不大,应当还是个熊猫幼崽,但却是黑白相间的大熊猫,而不是小熊猫。
李彻看着它哢嚓哢嚓啃着送来的竹荀,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竟在征战途中,又莫明其妙多了个宠物,还是后世国宝级别的。
不过也不能算是纯萌宠,这个时代的熊猫还是有野性的,还有熊科动物的战斗力。
虽然不可能和小团这种究极路上猛兽比,但在成年熊猫在山林中也鲜有敌手。
李彻给熊猫起了个名,叫小憨。
小憨很快适应了营地生活,除了吃睡,便是跟在李彻附近打转。
它那浑然天成的憨傻姿态,很快就成了紧张备战氛围中一丝难得的松弛剂。
连带着李彻巡视时,官兵们看到跟在陛下身后屁颠屁颠的黑白毛团,严肃的脸上也偶尔会露出一丝笑意。
唯有僚人们有些不解,不明白这些庆人为何会看着一头食材傻笑。
只能说,庆人的习惯真是奇怪。
。。。。。。
与此同时,山的那一边。
朝廷大军云集的消息,如山风般刮进了层峦叠嶂的深处。
绵延的营帐,如林的刀枪,川流不息的运粮队,以及那面像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玄色龙旗。
大庆皇帝亲自来了!
青片羌最大的寨子盘羊岭中,原本用于议事的火塘边,此刻却是烟雾缭绕。
十几个大小部族的头人丶长老挤在一起,人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败之色。
“打?怎么打?”白马羌的头人是个独眼壮汉,此刻拍着大腿,声音嘶哑,“去年跟着都掌丶白草两家打城池,咱们凑了八千勇士,结果一个都没回来,尸首都填满了山谷!”
“庆人的火器,隔着几百步就能要人命,现在他们来的更多,还有那些投靠过去的熟僚带路。”
“我们这点人散在各处,拿什么打?”
“不打,难道等死吗?”一个脸上涂着靛青纹饰的长老站起身,手中骨杖顿地,“盐井全没了,庆人这是要绝我们的生路!”
“不打,难道跪着去求他们赏口饭吃?”
“别忘了,咱们的祖辈是怎么被赶到这深山里的!”
“打是死,不打也是死!”另一个头人无奈道,“都掌蛮和白草羌倒是硬气,可如今寨子破了,族人四散,剩下的人躲在山洞里像老鼠!”
“能不能谈谈?”一个年轻的头人尤豫着开口,“庆人的皇帝亲自来了,或许可以派使者去问问,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如果我们愿意归顺纳贡,他们能不能留些盐井给我们?”
“拿什么谈?我们手里还有筹码吗?”独眼头人冷笑,“刀把子在人家手里攥着,现在去谈跟求饶有什么区别!”
年轻头人砸了咂嘴,没说话。
真以为是去谈判啊,就是去求饶啊,这点觉悟都没有,怪不得人家要打你!
争吵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火塘里的柴添了一次又一次。
求战者悲愤却无良策,主和者卑微且无信心。
最终,在一片精疲力竭的沉默中,一个相对折中的方案被勉强通过。
先派出使者去面见庆人皇帝,试探其真实意图。
至少要弄明白,这位皇帝兴师动众,究竟是要将他们赶尽杀绝,还是另有条件。
使者的人选争执不下,最后推举出三位:
一位是青片羌中稍通庆话的老者;一位是白马羌中颇有勇名的战士;还有一位是小寨中公认跑得最快丶地形最熟的年轻人。
万一事有不谐,指望他能逃回来报信。
三人怀着忐忑,带着礼物和一份用生硬汉文书写的陈情书,走出了大山。
接近了庆军的外围防线,他们便被巡逻的庆军士兵发现,押送到了营区。
随后被安置在一个简陋的帐篷里,有食物和水,无人虐待,但也无人理会。
一天,两天,三天
他们要求面见皇帝陈情,接待的军官只是面无表情地记录,然后便无下文。
李彻的确收到了那封信,甚至粗略看了一遍。
但他只是将那张字迹歪扭的皮纸随手放在案头,便不再关注。
不仅未召见使者,还将军事部署和部队调动加快了节奏,主打一个已读不回。
开玩笑,兵马都动了,粮草都消耗了,你一封信过来就不打了?
那是不可能的,至少先打疼他们,接下来才好进行谈判。
就在羌蛮使者于营中焦灼等待之时,庆军的行动开始了。
李彻没有直接进行大规模的正面进攻,而是如春雨渗入泥土般的渗透挤压。
一支支数百人规模的精锐分队,在熟悉地形的熟僚带领下,沿着各条溪谷向深山挺进。
他们遇有小股羌人便擒拿,发现山寨也不强攻,而是在附近创建简易哨站,卡住水源。
没别的,就是不断压榨羌蛮的生存空间,造成扩大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