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移到岩穴中央时,小七把竹篓放在地上,抽出一株草叶,指尖轻轻碾了碾叶片边缘。她没说话,只是将那点碎末撒在掌心,低头嗅了一下。
青禹靠在石壁上,眼睛睁开一条缝。他看见小七的动作,就知道她有话要说。
“西谷那边,土是松的。”小七抬起头,“像是有人翻过,但不是最近。草根还连着,没有断痕。要是真打过一场,地面不会这么整。”
青绫站在洞口侧方,背对着外头,手依旧贴着地面。她没回头,声音很轻:“气味也不是自然留下的。火油洒得均匀,像是用布条拖出来的。风一吹,就散成一片。”
青禹慢慢坐直,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仍按着木剑的藤柄。他没急着开口,只盯着洞口外那片焦黄的废墟。昨天那人站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连脚印都没留下一个。
“他说魔域精锐往北去了。”青禹终于出声,“调了三城人手,分两路包抄。”
小七点头:“可我们走了一圈,没见车辙,也没见补给箱的残片。要是真有大队人马经过,至少会丢下点什么。哪怕是一块烂布,一口破锅。”
“也没有烧过的痕迹。”青绫补充,“营地没扎过,灶台没挖过。连野狗都没来刨过土。”
岩穴里静下来。
青禹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一次,是在昨天试探那人的时候。现在再做一遍,不是为了传暗号,只是习惯性地确认自己的节奏还在。
“他不是来帮我们的。”青禹说,“他是来查我们的。”
小七抬头看他。
“他想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伤得重不重,有没有外援。”青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料到的事,“所以他编了个北边有动静,想看我们会不会动。要是我们信了,立刻动身,他就知道我们慌了,也知道自己套到话了。”
青绫转过身,面对他们。她站得比之前稳,肩线平直,掌心微微发热,但没有亮起青焰。她只是看着青禹,等他往下说。
“他还想知道我们懂不懂行。”青禹继续道,“所以他用了‘残核’这个词。那是魔域内部才叫的名目。普通人听不到,更不会随口说出来。他故意用这个,就是想试试我们熟不熟悉他们的事。”
小七皱眉:“可你昨天提了药窖,他居然接上了。”
“他反应太快。”青禹摇头,“我说东边还是西边,他愣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但他确实卡住了。他知道不该问,可又收不住嘴。这种人,要么是新手,要么是太想表现自己。”
“所以他是假的?”小七问。
“不全是。”青禹说,“他背后一定有人。他自己可能不知道全貌,但有人教他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来,不是为了救我们,是为了摸清我们能走多远,敢信谁。”
青绫低声道:“他还会来。”
“不一定。”青禹看着洞外,“如果他是来探底的,现在知道我们没那么好骗,可能会换人来。或者……干脆不来人了。”
小七抓起竹篓,从里面取出几片干叶子,叠在一起压平。“那我们怎么办?还在这儿等?”
“等。”青禹说,“但我们得换个方式等。”
他站起身,走到岩穴深处,从角落搬出一块扁平的石头,放在三人中间的地面上。然后他伸手,从腰间取下短木剑,轻轻插进石缝里。缠绕剑柄的藤蔓微微一动,顺着石头边缘蔓延开去,像树根扎进土里。
“从现在起,谁靠近十步之内,这藤就会颤。”他说,“我不用睁眼也知道。”
小七伸手碰了碰藤蔓末端,感觉它像活的一样,在她指尖轻轻卷了一下又松开。
青绫走过来,在石头另一侧坐下,掌心再次贴地。这一次,她的手掌微微发烫,不是因为青焰,而是因为她把自己的感知顺着地面铺了出去。三丈、五丈、七丈……她能感觉到每一粒沙子的移动。
“我守前半圈。”她说。
“我守后半圈。”小七说着,从竹篓里挑出三根细长的草茎,分别夹在手指间。这是她新练的办法——把灵力凝在草尖上,只要有人踩动附近的地面,草茎就会微微震颤。
青禹点点头,重新靠回石壁。他的眼睛闭上了,但呼吸节奏变了,变得更深、更慢,像是随时能跳起来。
三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偏西,阳光从正中移向洞口左侧,把青禹的影子拉得斜长。小七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草茎,它们安静地躺着,没有一丝晃动。
青绫的手掌忽然动了一下。
她没睁眼,也没出声,只是掌心温度降了一点。
青禹立刻察觉。
他没睁眼,右手却缓缓移到剑柄上,指尖轻轻搭住。
小七也感觉到了。她不动声色,把三根草茎悄悄移到掌心合拢的位置,随时可以弹出去。
但他们都没有轻举妄动。
过了片刻,青绫低声说:“走了。”
“什么时候?”青禹问。
“刚才。”她说,“他来了,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一步一步退回去的。跟昨天一样,始终面朝这边。”
“这次呢?”青禹睁开眼。
“这次不一样。”青绫眼神微凝,“他走得太整齐了。每一步距离都一样,像是量过的。而且……最后几步,地上没留下压痕。”
小七皱眉:“什么意思?”
“他没踩实。”青绫说,“他看起来在退,其实可能是飘着走的。脚底根本没用力。”
青禹沉默下来。
他盯着洞口外那片焦土,脑子里过了一遍昨天那人的样子——灰布衫、麻鞋、拄着木棍,笑得很温和。可现在想来,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没真正踏进过这片废墟的核心区。他总停在边缘,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青禹低声说。
“什么意思?”小七问。
“我是说……他不是单独行动的。”青禹看着地面,“他背后有人盯着我们。他只是个传话的,或者是个诱饵。他来露脸,是为了让我们记住他这个人。可他真正的任务,是引我们动。”
“可我们没动。”小七说。
“所以他失败了。”青禹说,“但他还得回去交差。所以他刚才来,是补最后一眼——确认我们是不是真的没走。”
“然后呢?”小七问。
“然后他就消失了。”青禹看着青绫,“你说他退得像飘着?”
青绫点头:“脚印断在七步外。再往后,什么都没有。可他明明退了十几步。”
小七忽然想起什么:“等等……他身上有味道吗?”
青绫闭眼回想,片刻后睁眼:“有一点。很淡。不是汗味,也不是土腥。是……像是铁炉熄火后的那种气,带着点涩。”
“魔气?”小七声音低了些。
“不是纯的。”青绫摇头,“是沾上的。像衣服晾在炼炉旁边久了,吸进去的那种。”
青禹慢慢站起身,走到洞口边缘,蹲下来看地面。他伸手摸了摸那人昨天站过的地方,指尖蹭起一点浮土。然后他凑近鼻端,轻轻嗅了一下。
没有味道。
但他知道那东西存在。
就像雨还没落下来,天已经闷得喘不过气。
“他不是走了。”青禹站直身体,“他是被人带走了。”
“带走了?”小七抬头。
“他自己走不了那么干净。”青禹说,“脚印突然中断,说明后面那段路,他没用自己的脚走。有人接他,把他弄走了。而且手法很熟,知道怎么不留痕迹。”
青绫看着远处的废墟拐角:“他们会再来。”
“一定会。”青禹转身走回岩穴深处,“但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这种人了。”
“那我们怎么办?”小七问。
“我们不动。”青禹说,“但他们来了,我们就得知道是谁。”
他弯腰,从石缝里拔出短木剑。藤蔓收回剑柄,像蛇盘回巢穴。然后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划了一下,一道极细的绿线闪过,落在岩穴两侧的石壁上。
“我加了记号。”他说,“谁进来,碰到了这条线,就会留下一点灵息。我能认出来。”
小七看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草茎还在掌心,但她已经不想再捏着了。她把它们轻轻放进竹篓,然后伸手抓住了青禹的袖角。
青禹回头看她。
“我有点怕。”她说。
青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青绫站起身,走到洞口,重新贴地而坐。她的手掌又一次放下去,这一次,她把感知沉得更深。
岩穴里渐渐暗下来。
夕阳沉到山后,光没了,风却还在吹。小七靠在石壁上,听着外面细微的响动——沙粒滚动,枯枝断裂,还有远处不知什么动物踩过瓦砾的声音。
她数着这些声音,一根一根地数。
青禹坐在中间,眼睛闭着,手搭在剑柄上。
没有人说话。
直到青绫忽然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两人立刻警觉。
青绫没回头,只是低声说:“有人进来了。”
“在哪?”小七屏住呼吸。
“十步外。”青绫的手掌微微抬起,“踩到了线。”
青禹睁眼,右手瞬间握紧木剑。
但下一刻,青绫又放下手。
“走了。”她说。
“走了?”小七不敢信。
“只进来一点点。”青绫说,“碰了一下线,就退了。很快,像是试探。”
青禹盯着洞口,没动。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他慢慢松开剑柄,却没有放松身体。他转头看向小七,发现她正盯着自己,眼里有光,也有害怕。
“别怕。”他说,“他们在看我们有没有破绽。我们越稳,他们越急。”
小七点点头,把手伸进竹篓,重新摸出几根草茎。
青绫掌心再次贴地,闭上眼。
青禹靠着石壁,重新闭眼。
但他们都知道,这一夜,不会太平。
风从洞口吹进来,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味道。
像是旧铁,又像是烧过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