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穴里很安静,只有小七编藤环时手指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和青绫掌心青焰熄灭后残留的一丝温热气息。
小七把最后一段藤条绕进环口,轻轻一压,藤环成型。她睁开眼,看了眼洞外。废墟那边还是空荡荡的,焦土被晒得发白,连风都懒得多吹一下。
她刚想说话,忽然停住。
洞口外三丈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灰布短衫,袖口卷到手肘,脚上是双旧麻鞋,背上背着个竹篓,模样像是附近山里的采药人。他手里拄着一根木棍,脸上带着笑,目光落在岩穴内,不急不缓地开口:“有人在吗?借个话。”
青禹没有睁眼,但右手已经搭上了剑柄。藤蔓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朝洞口边缘爬去,像树根探路一样,悄悄埋进土里。
小七没动,只是把藤环轻轻放在膝前,手滑进竹篓,指尖触到最后一根干草。
青绫依旧盘膝坐着,眼皮也没抬,可掌心微微发烫,一丝青焰在皮肤下流转,藏得极深。
“你是谁?”青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像平常问路那样自然。
“过路人。”那人笑了笑,没往前走,也没放下木棍,“听说这附近有修士落脚,就过来碰碰运气。”
“碰什么运气?”
“活命的运气。”他语气平和,像是拉家常,“现在到处都在抓人,魔域的、镇魔司的,分不清谁听谁的令。我一个普通人,背点草药换口饭吃,哪边都不敢得罪。可我又知道些事,就想找能用得上的人,换条活路。”
青禹这才缓缓睁眼。他坐直了些,左手撑地,慢慢站起身,挡在小七和青绫前面。短木剑还插在腰带上,藤蔓已潜入洞口两侧的泥土,随时能缠住来人脚下地面。
“你知道什么?”他问。
“魔域最近在调人。”那人说,“不是小打小闹,是从几个城池抽调精锐,往北边去了。他们丢了一个东西,正在找补。”
“什么东西?”
“不清楚。只知道是个黑匣子样的物件,裂了缝,还能冒烟。他们管它叫‘残核’。”
青禹眼神微动。他没接话,只是盯着对方的脸。那人的表情很稳,说话时嘴角自然上扬,眼睛也跟着弯,像是真的在求助。
可青禹觉得不对。
太顺了。每一句话都像提前排练过,节奏一点不乱。而且他说“黑匣子”时,舌尖顶了下上颚,像是在模仿别人说话的样子。
“你为什么来找我们?”青禹换了个问题。
“因为你们不是那些人。”那人说,“我看过你们跟追兵打的那一场。你们没下死手,只把人打趴就停了。要是魔域的人,早就割喉搜身;要是镇魔司的,也会押回去审。你们不一样。”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笑:“我就赌一把,看看能不能说得上话。”
青禹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站在原地,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小七立刻明白了。
这是暗号——盯住他的脚。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竹篓,眼角余光却锁定了那人的双脚。那人站着不动,鞋底贴地,可左脚脚尖微微翘起,像是随时准备后撤。这不是放松的姿态,是提着气的。
青绫也察觉到了变化。她依旧闭眼,可体内青焰开始缓缓流动,从掌心蔓延到肩背,再沉入腰腹,蓄而不发。她的耳朵微微偏转,听着外面那人每一次呼吸的长短。
“你说你要合作。”青禹终于又开口,“拿什么合作?”
“情报。”那人说,“我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去哪,也知道他们留了哪些眼线在附近。我可以带你们避开,也能告诉你们什么时候动手最合适。”
“然后呢?你要什么?”
“活路。”那人重复了一遍,“让我跟着你们。你们去哪儿,我跟到哪儿。我不争功劳,也不抢东西,只要一条命能保住。”
青禹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也不催,就站在那里,脸上还挂着笑,手里的木棍轻轻点了点地面。
“你说你在看我们打架。”青禹忽然问,“那你当时在哪?”
“就在东边那个塌了一半的墙后面。”那人指了个方向,“我躲在瓦堆里,亲眼看见你们把最后一个追兵逼退。”
“那你为什么不早出来?”
“怕认错人。”他笑得坦然,“万一你们是引蛇出洞的局,我出来就是送死。等你们进了这个洞,安顿下来,我才敢试试。”
听起来合情合理。
可青禹更信自己的感觉。
他从小逃亡,见过太多笑脸背后藏着刀的人。有些人说话越诚恳,越是步步为营。这个人太会答了,每句话都能接上,连停顿的位置都恰到好处。
他不动声色,右手缓缓松开剑柄,却又在落地瞬间以指尖轻叩地面两下。
这是第二个暗号——开始观察。
小七的手指在竹篓边缘轻轻一划,随即低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其实她在数那人的呼吸。普通人紧张时呼吸会变快,可这人从出现到现在,每口气都差不多长,像是刻意控制过的。
青绫掌心的青焰微微收缩,变成豆大一点,藏在袖口内侧。她没睁眼,可感知已经铺开,顺着地面延伸出去。那人脚下踩着的土地没有异常温度,也没有灵力波动,但他站立的位置,正好是阳光照不到的死角。
“你叫什么名字?”青禹问。
“陈六。”那人答得很快,“村里排行第六,爹妈走得早,没人给起大名。”
“哪里的村?”
“清水沟,在黑岩城南边三十里。原来还有十几户人家,去年一场火,烧得只剩几间破屋。我就一个人捡点药材混日子。”
他说得很熟,像是说了许多遍。
青禹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慢慢坐下,背靠石壁,看起来像是放松了警惕。可他的左腿始终微微前伸,只要一抬脚,就能踩碎地面,让藤蔓瞬间暴起。
“你说你能带路。”他说,“可我们现在不想动。”
“我知道。”陈六说,“你们需要时间恢复。我只是先来递个话,让你们知道有这么个人愿意帮忙。等你们准备好了,再决定要不要用我。”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
没有转身,也没有突然加快脚步,就是慢慢地退,保持着面对岩穴的方向。
直到退出五步远,他才停下,笑着说:“我不靠近,也不走远。我就在附近待几天,你们要是想谈,喊一声就行。”
青禹没应。
小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最后笑了笑,转身走了。步伐不快,踏在焦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身影渐渐消失在废墟拐角。
岩穴里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小七才低声说:“他脚尖一直翘着。”
“呼吸太匀。”青绫睁开眼,掌心青焰收回,“不像活人。”
“是人。”青禹说,“但不是普通人。”
他抬起手,摸了摸左耳的疤痕。那里有点发紧,像是风吹久了的感觉。
“他没撒谎全部,也没说实话全部。”他说,“他知道我们打过仗,知道我们没杀追兵,这些是可以看到的。可他说的‘残核’,是我们没对外提过的。”
小七点头:“我也觉得,他不该知道这个词。”
“他还知道镇魔司在抓人。”青绫说,“可最近的消息都是魔域在动。”
青禹靠在石壁上,望着洞口外那片空地。阳光照在地上,没有影子来回晃动,也没有脚步留下痕迹。
“他不是来投靠的。”他说,“他是来试探的。”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知道多少,还能撑多久。”他慢慢把短木剑拔出来一点,藤蔓顺着剑柄滑下,贴着地面缓缓回收,“他以为我们是困在这里等死的人,所以用‘活路’来引我们开口。”
小七把藤环拿起来,轻轻折了一下,又松开。“那我们怎么办?”
“让他等着。”青禹说,“别赶他走,也别让他进来。看他下一步怎么走。”
青绫点头,重新闭眼调息。掌心温热还在,但她没再点燃青焰,只是让那股力量在体内循环。
小七把藤环放进竹篓底层,上面盖了几片新采的叶子。
青禹把木剑插回腰带,手却没有离开。
他知道那个人还会来。
也许明天,也许今晚。
他只是不知道,下一次,他会带来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