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已经透得更亮了,灰蓝褪尽,屋檐裂口处漏下的光线落在青禹脸上。他睁开眼,呼吸平稳,体内木灵之力缓缓流转,像是春水顺着经脉滑过每一条细枝末节。他没动,先用眼角余光扫了一圈——小七靠在墙边,双手搭在竹篓上,指尖泛着一层薄薄的绿光,虽微弱,却持续不散;青绫站在门前,赤足踩地,脚边一圈极淡的青焰刚熄下去,地面只留下浅浅一道焦痕。
他知道,他们都准备好了。
他慢慢起身,短木剑贴着手臂滑出半寸,又轻轻推回去。剑柄上的藤蔓被他昨晚重新缠过,每一圈都紧实顺手,像长在掌心一样自然。他走到门边,和青绫并肩而立,目光穿过残破的门框,投向外面那片废墟。
风停了,连鸟声都没有。
但空气变了。
原本清透的晨气里掺进了些沉浊的东西,像是雾,又不像雾,浮在低空,缓慢游动。远处几处断墙之上,影子一晃,再晃,便站定了人。黑袍裹身,身形瘦长,手中兵刃形状古怪,有的像钩,有的似叉,刃口泛着暗红,像是浸过血又没洗干净。
青禹眯了眼。
这些人不是之前那些只会横冲直撞的魔修。他们不动,也不说话,可站的位置恰好封死了所有退路——东面塌楼缺口、西面斜坡、北侧矮墙,甚至屋顶残梁,都被占住了。他们像钉子,一根根扎进这片废墟的地势里,形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青绫的耳朵轻轻一抖,转向左侧高台。那里站着个更高些的身影,披着深灰斗篷,腰间悬着个方匣,匣子四角刻着扭曲纹路,隐约有光在内部流动。她没出声,只是手指微微蜷起,掌心温度悄然上升。
小七也站了起来,动作还有些慢,但脚步稳。她把竹篓背到身后,双手抬起,贴在胸前,像捧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没看敌人,而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那层绿光比刚才更清晰了些,像是终于认回了自己的路。
青禹低声说:“来了。”
小七点头:“我知道。”
青绫没说话,只是往前半步,站到了青禹右侧稍前的位置。
三人不再靠墙,也不再守门,而是直接走出了屋子,站在门前那片空地上。碎石硌脚,但他们都没避开。青禹左手扶剑,右手垂在身侧,目光一一扫过四周高处的身影。他看得仔细,不只是人数,还有他们握兵器的手势、站立的重心、呼吸的节奏。
都不是莽夫。
是专门来围杀他们的。
“追得太紧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中传得很远。
对面没人回应。
只有风忽然起了,卷着黑雾往中间聚拢。那几个高处的人依旧不动,但腰间的兵刃开始发出低鸣,像是金属在震颤。而那个站在东台最高处的灰袍人,终于抬起了手。
他掌心朝下,指尖划过腰间方匣。
“嗡——”
一声闷响从匣中传出,像是铜钟被蒙着敲了一下。地面随之轻颤,一圈波纹从那人脚下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碎石微微跳动,草叶倒伏,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小七眉头一皱,掌心灵光猛地闪了一下,又强行压住。她低声说:“有什么东西……在拉我。”
青禹立刻侧身半步,挡在她前面。他能感觉到,不只是她在受影响,他自己体内的木灵之力也出现了短暂的滞涩,像是水流碰上了无形的筛网。
“别管它。”他对小七说,“守住自己的气息,别让它牵走。”
小七咬唇,点头,双手收拢,将那团光藏进掌心。
青绫则盯着那方匣,眼神冷了下来。她慢慢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一点青焰,没有释放,只是让它悬在那里,像一盏灯,试探着前方的黑暗。
对面依旧没人说话。
但包围圈收得更紧了。
西边矮墙上,一个黑袍人跨前一步,手中弯钩垂地,拖出一道火星。北侧残梁上,两人同时抬手,袖中滑出铁链,链头分叉,像是某种捕兽的爪具。南面坡道尽头,三个身影从雾中走出,步伐一致,每一步落下,地面就震一下。
青禹知道,这不是试探。
这是宣告。
他们已经被彻底锁死在这片区域,逃不了,也躲不开。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缓缓扩张,又慢慢吐出。这一口气拉得很长,像是要把之前的安静、恢复、调息,全都压进这一呼一吸之间。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高台上的灰袍人,声音清晰而冷冽:
“我们不会退缩的。”
话音落下,他左脚向前半尺,踏实地踩进碎石堆里。
小七立刻跟上,右脚一挪,站到他左肩平行的位置,双手再次抬起,掌心灵光不再隐藏,稳稳亮起,像两颗刚点着的星子。
青绫也动了。她右脚向前,与青禹拉开半个身位,右手一扬,掌心青焰猛然腾起,旋即压成一线,绕着手臂盘旋而上,最终停在指尖,如蛇吐信。
三人呈三角之势,面向废墟四方。
没有后退,没有闪避,甚至连防御的姿势都没摆。他们只是站着,像三棵树,扎根在原地,任风吹雾涌,也不动摇。
对面终于有了反应。
灰袍人缓缓放下手,方匣上的光暗了一瞬,随即又亮起来,比刚才更刺眼。他身后的空中,浮现出几道模糊轮廓——一个像轮,一个似铃,还有一个形如断角,全都半透明,边缘扭曲,像是由某种非金非石的材质构成。
魔器。
青禹瞳孔微缩。
他没见过这些器物,但从它们散发的气息判断,绝不是普通傀儡或法器能比的。那种压迫感不是来自力量强弱,而是规则层面的压制——就像野草面对犁铧,哪怕再坚韧,也知道那是能翻掉整片土地的东西。
但他没动。
小七也没动。
青绫的青焰依旧在指尖盘旋,稳定得像心跳。
东台上的灰袍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交出书册,放你们一条生路。”
青禹冷笑:“你们来抓人,还谈什么生路?”
“最后一句。”那人不答,只是抬起手,五指张开,对准下方。
刹那间,天地一静。
连风都停了。
方匣嗡鸣加剧,那三个悬浮的魔器虚影同时震颤,光芒暴涨。地面裂缝中渗出黑气,顺着碎石往上爬,像是有生命的东西,朝着三人脚底蔓延。
小七低声道:“它们在找缝隙……想钻进来。”
青禹闭眼一瞬,再睁时,眸光已如林间晨露,清澈而锐利。他低声说:“别让他们碰你。只要我们站在一起,它们就破不开。”
青绫轻轻点头,脚尖微微外展,重心下沉。
小七深吸一口气,双手掌心相对,灵光在两指之间拉出一道细丝,像蛛线般连接两人。青禹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波动,立刻以木灵之力回应,一缕青气从指尖溢出,缠上那根光丝,与她的气息连成一片。
青绫也动了。
她左手抬起,青焰从指尖流下,在地面画出半圈弧线。火焰未燃物,却像在空气中刻下某种界限。当那圈黑气试图越过时,青焰突然跃起,烧了一下,黑气嘶鸣着退开。
“有效。”她轻声说。
青禹嘴角微动:“他们想靠魔器压我们,但我们不是孤军。”
小七用力点头,掌心灵光更稳了些。
对面似乎察觉到了异常,灰袍人眉头一皱,手掌猛然下压。
“轰!”
方匣爆发出刺目红光,三件魔器虚影同时前移半尺,压迫感骤然增强。地面震动加剧,裂缝扩大,黑气如潮水般涌出。西边弯钩修士猛然跃下,钩刃划破空气,直扑小七侧翼;北梁铁链两人同时甩臂,链爪破风而来,目标正是青禹双肩。
但就在这一刻——
青禹动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迎击,而是猛地抬手,短木剑出鞘三寸,剑尖朝天。一缕极细的木灵气从指尖渗出,顺着剑身爬上去,瞬间延展成丝,如藤蔓般在空中展开,转眼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网。
那根木丝不是实的,却挡住了飞来的链爪。
“叮”一声轻响,链爪撞上网面,竟被弹开数寸。
小七抓住时机,双手一合,掌心灵光猛然炸开,化作一圈波纹向前推去。那波纹看似轻柔,却让逼近的弯钩修士脚步一滞,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青绫则在此时跃起。
她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如青烟般掠出,右手青焰凝成锥形,直刺东台方向。虽未真正击中,但那股灼热之气逼得灰袍人不得不抬手格挡,方匣光芒一顿。
三人配合无言,却如呼吸般自然。
落地后,他们重新站定,位置略有变化,但三角之势未破。
青禹收回木丝,短木剑归鞘,语气平静:“你们带再多东西来,也只是多几个要打发的人。”
灰袍人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他缓缓举起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下。
这一次,不只是方匣,连其他几处追兵腰间的兵刃也都亮了起来。黑气汇聚成线,从各处流向中央,最终汇入那三件魔器虚影之中。虚影开始凝实,轮廓更加清晰,轮状器缓缓旋转,铃形器发出低频震颤,断角器则滴落黑液,落地即蚀石。
空气变得沉重,像是压了一层湿布。
青禹感到胸口有些闷,像是有东西在拉扯他的灵脉。小七的脸色也白了几分,掌心灵光开始轻微闪烁。青绫脚边的青焰收缩了一圈,显然也在承受压力。
但他们都没有后退。
青禹把手放在剑柄上,指尖擦过藤蔓的纹路,低声说:“再来。”
小七把竹篓抱紧了些,掌心重新亮起。
青绫站在他右侧,耳朵微微一动,转向门外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