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禹的手从塔门上收回,掌心还留着星图的温度。他睁开眼,面前不再是七座巨塔环绕的静地,而是无光海深处的一片死寂。脚下藤桥未断,一路延伸向黑暗中心,像是他自己体内木灵力在虚空里长出的根。
小七跟在他身后半步,手指一直搭在他袖口。她没说话,但能感觉到眉心魂印还在发热,那是父亲留下的印记,也是指引方向的灯。青绫走在最后,青纱贴着脚面,每一步都轻得像没落地。
他们走了很久,没有风,也没有浪。海水停在半空,黑得像凝固的墨块。头顶看不见天,也看不见星,可那幅星图一直在青禹脑子里闪,一点一点往前移。
“快到了。”他说。
话音刚落,青绫突然停下。
她抬起手,一圈青焰从口中喷出,瞬间撑开一个半圆屏障。火焰烧着,却没有光亮出来,只能靠空气里的热感知道它存在。几粒细小的东西撞在火上,发出轻微的爆裂声,随即化成灰。
“有东西。”她说。
青禹立刻站定,把小七拉到身后。他低头看脚下藤桥,发现表面已经开始出现细微裂纹,像是被什么啃过。那些裂痕很整齐,一道接一道,像是牙齿咬出来的。
空中传来细微的嗡鸣,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皮肤感觉到的震动。越来越多的小点从深渊底部浮上来,密密麻麻,像尘埃,又像雨点。它们不攻击,只是围着三人打转,靠近青焰就退,离远了又围上来。
小七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瞳孔已变成两道竖立的剑形。她抬手一指前方,一道金青色光柱射出,照进黑暗。
光下,那些小虫显了形。
每一只都只有米粒大小,通体透明,体内嵌着一块残破的令牌,上面刻着半个“季”字。纹路和他们在黑岩城外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是季家的东西。”小七说。
青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枚完整的令牌。这是当初在季寒山据点缴获的,一直没丢。他将灵力注入其中,令牌微微发烫。他把它按在藤桥上,靠近的几只魔虫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拉住,悬在半空不动。
但他很快察觉不对。
这些虫子不是冲他们来的。它们在逃。
更准确地说,它们在被人驱赶。
青禹抽出腰间短木剑,剑柄上的藤蔓自动展开,在身前织成一层网。他取出一根青木针,指尖凝聚一丝木灵力,轻轻刺入其中一只魔虫体内的令牌碎片。
针尖刚碰到底部,一股微弱的震感顺着经脉传回脑海。不是攻击,也不是警告,而是一种频率——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信号在重复。
“它们在求救。”他说。
小七皱眉:“你说什么?”
“它们不是来杀我们的。”青禹低声说,“它们是被人控制的。这令牌是枷锁,也是开关。只要我们能让它反向运转,就能让它们听懂我们。”
他闭上眼,把《青囊玄经》里一段疗愈经文的节奏,通过青木针缓缓送进去。这不是攻击,也不是驱逐,而是一种安抚,像给受伤的动物喂药。
过了几息,那些魔虫停止盘旋。
它们开始移动,不是散开,而是聚拢,有序地飞向深渊上方。在那里,它们停住,排列成一条笔直的线,接着向下弯曲,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箭头,指向深渊最底处。
与此同时,青禹脑中的星图再次浮现。那颗闪烁的亮点,正好落在箭头所指的位置。
“两条路指向同一个地方。”他说。
小七抬头看着那个由无数魔虫组成的箭头,声音有点发紧:“下面就是终点?”
“是入口。”青禹纠正她,“真正的路,才刚开始。”
他弯腰检查藤桥,发现裂缝已经蔓延到三分之一。他掐断一截手臂粗的藤条,缠在肩上备用。然后他伸手扶住小七的手腕,试了试力道。
“还能走?”
“能。”
他看向青绫。她站在原地没动,眼睛盯着深渊下方,脸色比平时白了些。
“你感觉到了?”他问。
她点头。“下面有东西在吃灵气。不是吞噬,是吸。一点点地抽,像人呼吸一样自然。我刚才放出的青焰,有一部分也被带走了。”
青禹沉默片刻,把短木剑插回腰间,换成了随身携带的药囊。他从里面取出三枚绿色丹丸,一人一颗递过去。
“含着,别咽。这是固灵丹,能稳住气息。接下来的路,不能漏一点灵力。”
小七接过丹药放进嘴里,苦得皱了下脸。青绫没说话,只是把丹药含住,舌尖尝到一股草木涩味。
三人重新启程。
藤桥越往深处越窄,走到后来只剩一人宽。两侧是垂直的深渊壁,看不出材质,像是石头,又像是某种古老的金属。踩上去没有回音,仿佛声音也被吞掉了。
魔虫组成的箭头始终悬在前方,为他们引路。它们不再靠近,也不散开,就像一群沉默的向导。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呼吸开始变重,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扯胸腔。小七脚步慢了下来,额头冒出细汗。
“怎么了?”青禹问。
“魂印……在拉我。”她说,“像是有人在下面喊我名字。”
青禹把手贴在她后背,输入一丝木灵力。她缓了口气,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又走了一段,青绫忽然抬手拦住他们。
“等等。”
她蹲下身,手指摸了摸藤桥边缘。那里有一小块黑色残留物,像是干掉的血,又不像。她用指甲刮了一点,放在鼻下闻了闻。
“不是血。”她说,“是壳。这些魔虫脱下来的壳,说明它们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也许……它们本来就是这里的生物,后来被人改造了。”
青禹蹲下来仔细看。那些壳很薄,半透明,内侧还能看到微弱的纹路,像是电路,又像是符文。他用青木针轻轻拨了一下,壳突然碎成粉末,飘进空气里。
远处的魔虫箭头轻微晃动了一下,但没有消失。
“继续走。”他说。
再往前,地面开始出现裂缝。不是藤桥裂开,而是深渊本身的底部出现了开口。一道道漆黑的缝隙中,偶尔闪过一丝红光,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他们终于走到了尽头。
藤桥止于一处平台,三米见方,孤零零地悬在深渊中央。对面没有路,只有更深的黑暗。魔虫组成的箭头垂下来,直指平台正下方的一点。
青禹站在边缘,往下看。
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那下面有东西在等。
小七走到他身边,手搭在平台上。她的剑瞳再次开启,光柱射下,勉强照亮了下方百丈处的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四个字:
“灵源祭始”。
字迹斑驳,边缘被腐蚀得很严重,但还能认出来。
“祭始?”她念了一遍,“不是终结,是开始?”
青禹没回答。他抬头看向空中仍未散去的魔虫群。它们安静地悬着,像是完成了任务,又像是在等待下一步指令。
他把青木针收好,从药囊里取出最后一张符纸。这是陆九剑教他的封灵符,原本是用来镇压暴动灵源的。他将符纸贴在平台一角,注入灵力。
符纸燃起一道绿火,火光照亮了周围几尺范围。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平台边缘刻着一行小字:
“持木者入,余者沉。”
他回头看了眼青绫。
她摇头。“我不属于这里。我能护你们到门口,但不能再进了。”
小七抓住她手腕。“你会等我们出来吗?”
青绫伸手抚了下她头发。“我会守在这。如果三天后你们没回来,我就把这条路毁掉。”
“为什么?”小七问。
“因为下面的东西,不该被放出来。”她说,“哪怕是为了救人。”
青禹把符纸熄灭,火光消失。黑暗重新合拢。
他转向小七。“准备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点头。
两人并肩走到平台中央。青禹取出第八块灵源,贴在胸口。它还在发烫,和第一次融合时一样。他闭上眼,调动七道青木纹的力量,缓缓注入脚下。
平台轻微震动了一下。
一道光从底部升起,照在他们身上。光很冷,没有温度,却让人觉得清醒。
小七握紧了青禹的手。
光柱扩大,将两人完全笼罩。平台开始下沉,速度不快,像是一步步走进大地的喉咙。
青绫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那道光逐渐被黑暗吞没,直到最后一丝边缘消失。
她转身,从地上捡起一片掉落的魔虫壳,握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