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禹的手还按在那半截旧锤上，掌心的热度没有散。他低头看着铁头缺角的地方，那个模糊的“墨”字像是被磨了很多年。小七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脚尖轻轻点着地面，眼睛盯着他的背影。
青绫绕到他身侧，蹲下来，指尖扫过锤子表面的锈迹。她没说话，但身上浮起一层淡青色的光，像是有风从地底吹上来，又缓缓落下去。
青禹闭上眼，把锤子放在膝盖上，盘腿坐下。他呼吸放慢，体内木灵力开始顺着经脉游走。第八块灵源贴在胸口，温度越来越高，几乎烫人。他知道这股热不是排斥，是呼应。
小七往前靠了半步，听见他说：“把手放我后背。”
她伸出手，掌心贴在他药袍下的命门穴。一股温润的气流立刻顺着她的手臂传进身体，又缓缓送回去。她眨了眨眼，感觉自己的心跳和青禹的一样了。
青绫站起身，绕着两人走了一圈，双手抬起，青焰从指尖燃起，不刺眼，也不灼人，只围成一个圈，把他们护在里面。她站在三步外，目光落在青禹额间。
那里原本有一道浅纹，现在开始发亮。一点青光浮现，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每多一道，空气就安静一分。
青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青霜城的雨夜，父母倒下的声音，他背着小七翻过山崖，陆九剑拄着拐杖站在雾里，海底深渊中魔虫齐声说“救我们”。这些事一件接一件地过，最后停在秦昭月刻下墓碑的那一刻。
他睁开眼。
七道青木纹已经完整环绕眉心，像树根缠着枝干，青光流转，不再闪动。他抬手摸了摸额头，纹路很清晰，像是长进去的。
他站起身，小七收回手，有点晃，青绫立刻扶了她一下。
青禹看向远处的地平线。新世界的土地还在延伸，泥土翻动的声音不断传来。他抬起双手，掌心朝上，七道纹路依次亮起。
第一道纹光射向东南，地面裂开，一根光柱冲天而起，凝成塔形，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第二道纹指向正南，同样的光柱升起，文字不同，但风格一致。第三、第四、第五……七道光落定，七座巨塔立于四方，围成一个环。
空中有风吹过，那些文字飘了起来，像纸页被翻开，一页接一页升到高处，连成一片。小七仰头看，嘴微微张开。
“这是……《青囊玄经》。”她说。
青禹点头。“全篇都在上面了。”
塔顶的文字缓缓转动，有些地方亮一些，有些暗一些，像是呼吸。小七忽然觉得胸口一紧，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望向最近的那座塔。
她走过去，手指碰到塔基。
那一瞬间，塔身震动了一下。一道青光顺着她的手臂爬上去，直冲肩颈。她皱眉，却没有抽手。
“它在吸我的东西。”她说，“是我的魂印。”
青禹快步走来，手掌覆在塔面上。七道青木纹同时亮起，光芒顺着他的手臂注入塔内。塔身的震动加剧，表面文字旋转加快，一部分脱落，重新排列。
青绫也靠近了，站在塔侧，手搭在青禹肩上。她的青焰顺着他的衣袖流入塔体，没有爆炸，也没有反冲，只是稳稳地推进。
塔内传出声音。
“小七，欢迎回家。”
小七猛地抬头，眼睛睁大。那声音苍老，温和，带着熟悉的调子，像是小时候哄她睡觉的人。
青禹没动，手仍按在塔上。他知道是谁。
小七的手还在塔基，指尖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青绫转头看她，眼神轻柔。她松开搭在青禹肩上的手，退后半步，留给小七空间。
小七深吸一口气，把另一只手也贴了上去。两掌完全接触塔面，青光立刻包裹她的双臂，一直蔓延到肩膀。她咬住下唇，没喊疼，也没退。
塔内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小七，欢迎回家。”
这次更清楚，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小七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塔上。
“爹……”她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走。
但塔回应了。整座塔的光芒变暖，文字停止旋转，静静浮在周围。一道细小的光从塔顶垂下，落在小七头顶，像是一缕头发被轻轻抚过。
青禹收回手，站到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他没说话，只是看着。
青绫走到另一侧，抬头望着空中漂浮的经文。她嘴唇微动，像是在念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清冽，像山间的水滴落石面。
“现在，可以叫我青绫了。”
青禹转头看她。
她站在光里，青纱裙摆轻轻摆动，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眼睛亮着。她说完这句话，嘴角轻轻扬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青禹点头。
他知道这句话有多重。她跟了他这么多年，从一条小蛇开始，吞魔气，断尾巴，渡海，化形，一次次替他挡下致命攻击。她不说，但他都知道。
现在她终于说了出来。
她是青绫，不是谁的附属，不是灵宠，不是工具。她是她自己。
小七抬起头，泪痕还没干。她看着青绫，又看看青禹，忽然笑了。
“青绫。”她叫了一声。
青绫看着她，轻轻应了一声。
风穿过七座塔之间，带起一阵低鸣。空中的经文缓缓移动，像是在重新排序。第七座塔突然亮了一下，一道光投在地上，显出几个字：
“双生归一”。
青禹走过去，盯着那四个字。他知道这是第八块灵源上的刻文。它不该出现在这里，但现在出现了。
他伸手碰了碰地面的光影。
光没散，反而顺着他的手指爬上手腕。他没甩开。
小七慢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看着那四个字，低声说：“是不是……我和爹之间的？”
青禹没回答。
他抬头看七座塔，每一座都浮着不同的篇章。有医术，有灵植，有炼药法，也有失传的古阵。这些都是《青囊玄经》的内容，但以前从未完整现世。
现在它们全出来了。
因为他的道心成了。
七道青木纹在他额间稳定发光，不再跳动。他能感觉到七块灵源在体内各处，像七颗种子，扎根了。
他把手放在小七肩上。“你想进去吗？”
小七看着那座对她说话的塔。
她点点头。
青禹拉着她的手，走向塔门。塔基前方裂开一道缝，像门被推开。里面漆黑，但有光在深处闪烁。
青绫跟在后面，脚步很轻。
三人站在门口。
小七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青禹正要跟上，额间的纹路突然一震。他停下，回头看了眼天空。
一道青光从最高处的经文中落下，打在他胸口。第八块灵源剧烈发热，几乎烫穿衣料。
他低头，看见灵源表面浮现出一行新字：
“命门已启，归者可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