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禹站在林子里,脚底能感觉到泥土的松软。树根从地下延伸出来,像是刚刚长出的新脉络。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第八块灵源还在那里,贴着皮肤发烫。刚才那股冲击已经过去,身体里的震动也停了,但他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他往前走,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响声。林子还没完全成形,有些地方只有树干,枝叶稀疏。风吹过来的时候,能听见远处传来树枝摩擦的声音。他顺着一股熟悉的气息走,那是一种冷冽的味道,像冬日清晨刚结的霜。
秦昭月就站在前面的一片空地上。
她背对着他,手里握着两柄短刃,刀尖正刻着石板。地面插着几块石头,已经被削成了平整的模样。青禹走近了些,看清了上面的字:“药王谷英灵”“陆九剑之墓”。
他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说话。
秦昭月的手很稳,一点一点把最后一个笔画刻完。她放下刀,用袖口擦去石面上的碎屑。然后她把双刃并排插进土里,刀身没入一半,稳稳立住。
风忽然大了些,吹起她的银发。她转过身,看到青禹站在几步外。
“你来了。”她说。
青禹点头。“我看到了那些画面。”
“你也知道了。”她声音不高,“千年前的事,封印的真相,还有他们为什么要把灵气藏起来。”
“我知道。”青禹看着她,“但你不该一个人留在这里。”
“这不是承担。”她摇头,“是我该站的位置。药王谷的守约者本该是前世的我,这一世我不能再丢下。陆九剑拼死护住了你,他的路走到这里,我的路就得接下去。”
青禹没再往前走。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不是逞强,也不是逃避。她的眼神不像以前那样带着防备,反而很平静,像是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你不用守着过去。”他说。
“我不是守过去。”她抬头看了眼天空,“我在守一个交接点。两个世界之间的缝隙,需要有人看着。如果没人拦着,魔息还会渗进来,旧劫会重演。”
青禹没说话。
他知道她说得对。可他也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她不会再跟他们一起走,不会再去下一个地方,不会参与接下来的任何事。她会选择在这里,在这片新生的林子里,守住一道看不见的门。
远处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小七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笑意。她刚在另一片林子里发现了会发光的叶子,一路追着跑过来,衣服上沾了草屑也没在意。她看到秦昭月,又看看地上的墓碑,脚步慢了下来。
她走到秦昭月身边,仰头看着她。
“你要走了吗?”她问。
秦昭月蹲下身,和她平视。
“我不走。”她说,“我就在这里。”
“那你还能见到我们吗?”
秦昭月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微微发亮。那光像是从她体内透出来的,一点点凝聚在指端。
“能。”她说。
她抬起手,轻轻点在小七眉心。那一小团金光没入皮肤,留下一个淡淡的印记,形状像是一簇小小的火焰。
“当你们需要我的时候。”她说,“我会回来。”
小七眨了眨眼。“怎么回来?”
“以天火重临。”秦昭月说,“只要你们喊我,我就能听见。”
小七把手放在自己眉心,摸了摸那个位置。那里有一点温热,不疼,也不痒,像是被阳光照了一下。
她笑了。“那你要记得来。”
“我答应你。”秦昭月说。
青禹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他没再劝,也没再说什么。他知道有些人不能拉回来,就像灯塔不能离开海岸。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让别人在黑暗里还能看见方向。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秦昭月面前。
“我们会让你有回来的理由。”他说。
秦昭月抬眼看她,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很浅的笑。那一瞬间,她脸上的冷意散开了,像是冰层裂开后露出下面流动的水。
风穿过林子,树叶沙沙作响。
三个人都没有动。墓碑静静立在土中,双刃插在前方,刀柄在风里微微震颤。远处有新芽破土的声音,细小却清晰。林子还在生长,根系往更深的地底扎去,枝条向空中伸展。
小七靠在青禹腿边,仰头看着他。
“我们接下来去哪?”她问。
青禹低头看她,又看向秦昭月。
“等你想去的地方。”他说。
秦昭月没有回答。她慢慢站起身,双手轻轻抚过两座墓碑的表面。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她退后一步,站到了双刃后面。
她不再说话。
青禹明白,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终点。她不会离开这片林子,也不会再随他们前行。她的战斗方式变了,从挥刀斩敌,变成了静立守护。
他拉着小七的手,转身准备离开。
“青禹。”秦昭月忽然开口。
他停下,回头。
“你们要活着。”她说,“活到不需要天火也能照亮前路的那一天。”
“好。”他答。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被枝叶分割成一块块斑驳的影子。小七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张望。
“她真的会回来吗?”她小声问。
“会。”青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说了算数。”
小七没再问。她把手揣进袖子里,那只放着眉心的地方还是暖的。
身后,秦昭月一直站着。她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被树木遮住,最后消失在林深处。她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点金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她低声说:“我等着。”
林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有泥土底下根系蔓延的细微动静。墓碑前的双刃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回应某种无声的誓言。
青禹带着小七走出一段距离后停下。他回头望了一眼,那边已经看不到人影,只有一片青绿的树林在风中轻轻摆动。
他摸了摸左耳垂上的疤。
那里曾经是父母留给他的最后一道痕迹。现在它还在,但他已经不是那个只会逃命的孩子了。
小七拉了拉他的衣袖。
“你看。”她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树。
那棵树比其他的粗壮,树干上有明显的裂痕,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撑开过。树根周围,泥土翻起,露出一小段金属的反光。
青禹走过去蹲下。
他用手拨开泥土,看清了那是什么。
半截旧锤子埋在下面,铁头缺了个角,木柄磨损严重,但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墨”字,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
他手指碰到锤子的瞬间,怀中的第八块灵源突然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