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殿的静室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将外界的风风雨雨暂时阻挡。
萧青鸾的高烧在萧玄天亲自调配的灵药和楚小凡那带着天阳气息的体温“滋养”下,终于在次日清晨缓缓退去。当她彻底清醒,回忆起自己意识模糊时做出的“惊世骇俗”之举,尤其是从贴身侍女口中得知几位长老曾亲眼目睹那一幕后,即便以她清冷的性子,脸颊也忍不住飞起两抹许久未见的红晕,连着好几日都借口需要绝对静养,未曾踏出静室半步,更避免了与楚小凡的目光接触。
楚小凡倒是颇为坦然,除了觉得有些对不住萧青鸾的清誉外,心中反而因她那下意识的依赖而泛起一丝隐秘的甜意。他手上的伤势在“九转还玉膏”的神效下开始缓慢愈合,焦黑的死肉逐渐脱落,新的肉芽顽强地生长,虽然距离完全恢复还遥遥无期,但至少保住了这只手。修为也稳定在筑基圆满,只是金丹上的裂痕需要水磨工夫慢慢温养。
两人之间,一种微妙而尴尬,又夹杂着些许难以言喻情愫的气氛,在静室内悄然弥漫。
萧玄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无暇多管。他那张稚嫩的脸上,连日来都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鬼市风波的影响正在持续发酵。
周家与天魔信徒勾结的铁证,如同插上了翅膀,在短短数日内传遍了整个修真界,引发了轩然大波。原本与周家交好或有利益往来的家族、宗门,纷纷与之划清界限,唯恐惹祸上身。天机阁残余的势力(在萧玄天揭露阁主被墨无涯夺舍后,天机阁已分崩离析,部分忠于原阁主的修士仍在活动)也公开发声,谴责周家行为,并表示将介入调查。
周家内部更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恐慌。家主周通自鬼市返回后便重伤闭关,族内群龙无首,各房为争夺权力和摆脱“勾结天魔”的罪名,互相攻讦,乱象丛生。原本囤积起来准备奇货可居的各类战略物资,包括部分星纹钢,也在内外压力下,被其他势力或强行索要、或低价瓜分,周家千年基业,眼看就要毁于一旦。
然而,这一切并未让萧玄天感到丝毫轻松。
周家不过是被推上前台的棋子,真正的黑手,是隐藏在幕后的墨无涯和那天魔萧下惠!他们利用资源和人心的贪婪,轻易就搅动了风云,拖延了萧家炼制诛魔剑阵的进度。虽然楚小凡拼死带回了那箱关键的星纹钢,但经过检测,其数量仅够炼制五十余柄“周天星宿”飞剑,距离完整的九十六柄,还差将近一半!
而且,经此一事,再想通过正常或非正常渠道大规模获取星纹钢,几乎已不可能。墨无涯必然还有后手,绝不会坐视萧家顺利布成剑阵。
“必须加快进度!必须在他们下一次出手之前,炼成第一批飞剑,验证剑胚的可行性!”萧玄天站在炼器堂的核心熔炉前,对围绕在身边、神色凝重的萧铸等几位炼器长老沉声说道。
他的目光扫过熔炉旁那箱打开的星纹钢,银灰色的钢材表面,点点星辉如同活物般流转,蕴含着精纯的星辰之力。这是希望之火,绝不能熄灭。
“老祖放心!”首席炼器长老萧铸拱手,脸上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材料虽缺,但我等必竭尽全力,优先确保第一柄试验飞剑的成功!所有步骤都已反复推演,阵法师也已将‘诛魔符文’的基础阵列铭刻完毕,只待最后塑形与启灵!”
萧玄天点了点头,小小的身躯里散发出不容置疑的权威:“开始吧。本老祖亲自在此坐镇。”
炼器堂深处,地火被阵法引动,化作九条咆哮的火龙,缠绕着中央那座高达三丈、铭刻着无数玄奥纹路的巨型炼器熔炉。炉内,早已准备好的其他辅料——千年寒铁、赤练精铜、空冥石粉末等,已在高温下化作了沸腾的金属溶液,闪烁着各色灵光。
萧铸深吸一口气,神情肃穆如同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他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玉夹,夹起一块拳头大小、闪烁着星辉的星纹钢,投入熔炉之中。
“嗡——!”
星纹钢入炉的刹那,整个熔炉都发出了低沉的嗡鸣。炉内的金属溶液仿佛被注入了灵魂,沸腾得更加剧烈,点点星辉在溶液表面跳跃、闪烁,与地火的光芒交相辉映。
“控火!稳灵!”萧铸低喝。
身旁数位修为精湛的炼器师立刻手掐法诀,精准地操控着地火的大小与温度,同时将自身温和的灵力注入熔炉,安抚、引导着那些躁动的星辰之力,使其与其他材料完美融合。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和灵力的过程。时间一点点过去,炼器师们的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没有人敢有丝毫松懈。
萧玄天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锐利如鹰隼,时刻感知着炉内材料融合的情况。偶尔,他会出声指点一两句,往往直指关键,让原本有些滞涩的融合过程瞬间变得顺畅。炼器长老们心中凛然,对这位孩童外貌的老祖更是敬畏有加。
足足过了六个时辰,当天色再次暗沉下来时,炉内的溶液终于达到了最完美的融合状态。整个溶液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内蕴星空的暗银色,流动间有细碎的星芒流淌。
“塑形!”萧铸眼中精光一闪,大喝一声。
他与另外两位长老同时出手,三道磅礴的神识之力探入熔炉,如同最灵巧的匠人之手,开始引导着那团蕴含着恐怖能量的金属溶液,缓缓塑造成一柄剑胚的形态。
剑长三尺三寸,宽约两指,造型古朴,并无太多花哨的装饰,但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这是根据萧玄天提供的“诛魔剑阵”图谱中,最基础、也最核心的“枢机剑”形态来塑造的。
塑形的过程同样不容有失,需要以神识之力细微操控,确保剑胚内部结构均匀,没有任何瑕疵和气孔,否则在后续铭刻复杂符文和启灵时极易失败。
又过了两个时辰,当月上中天之时,剑胚的形态终于彻底稳固。
“启炉!淬灵!”萧铸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激动。
熔炉顶盖在阵法操控下缓缓开启,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只见一柄通体暗银、剑身隐隐有星河流转光影的剑胚,在无形力量的托举下,缓缓从炉中升起!
刹那间,炼器堂内星光大盛!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那剑胚之上自然散发而出!清冷而纯净的星辰之力弥漫开来,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但这还未结束!剑胚必须经过最后一步——“淬灵”,即以特殊灵液急速冷却,锁定其灵性,并初步激活其与星辰之力的共鸣。
萧铸早已准备妥当,他取过一旁一个玉盆,里面盛放着散发着极寒之气的“千年寒髓液”与数种调和属性的灵露。他小心翼翼地将悬浮的剑胚,缓缓浸入灵液之中。
“嗤——!”
大量的白色寒气瞬间蒸腾而起,将整个炼器堂笼罩在一片白雾之中。剑胚在灵液中发出细微的、如同龙吟般的清鸣,剑身上的星光在寒气中非但没有黯淡,反而变得更加凝实、内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那团白雾。
片刻之后,寒气渐渐散去。
玉盆之中,一柄完美的剑胚静静地躺在那里。剑身暗银,光华内蕴,靠近剑格处的剑身上,自然形成了七点如同北斗七星排列的暗纹。整柄剑胚散发着一种浑然天成、古朴苍茫的气息,更有一股隐而不发的、针对邪魔的凛然正气。
“成功了!第一柄‘枢机’剑胚,成了!”一位年轻的炼器师忍不住激动地低呼出声。
萧铸长老也长长舒了一口气,老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丝绸包裹双手,准备将剑胚从灵液中取出,进行最后的检查和蕴养。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剑胚的刹那——
“等一下。”
萧玄天稚嫩的声音响起,阻止了他的动作。
众人皆是一愣,不解地看向老祖。
萧玄天没有解释,他迈着小短腿,走到玉盆边,低头凝视着那柄星光内敛的剑胚,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他伸出肉乎乎、白嫩嫩的小手,径直向着那刚刚完成淬灵、还带着刺骨寒意的剑胚抓去!
“老祖不可!”
“剑胚刚成,寒气未散,恐伤及……”
萧铸等人大惊失色,连忙出声阻止。这千年寒髓液的寒气极其厉害,更何况剑胚本身蕴含的星辰之力与庚金之气也极为锋锐,老祖如今修为大损,又是孩童之躯,如何能徒手触碰?
但他们的阻止已经晚了。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萧玄天那小小的手指,已经轻轻地、毫无防护地触碰到了那暗银色的剑身之上。
预想中手指被冻伤或被剑气所伤的情形并未出现。
就在萧玄天指尖与剑胚接触的刹那——
“嗡!!!”
一声远比之前更加清越、更加悠长、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剑鸣,猛地从剑胚之上爆发出来!
紧接着,令所有炼器师终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那暗银色的剑身之上,毫无征兆地,骤然亮起了无数复杂无比、玄奥异常的古老符文!这些符文并非他们之前铭刻的“诛魔符文”基础阵列,而是另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深邃、充满了大道韵律的金色纹路!
这些金色符文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在剑身上流动、闪烁、组合、分离!它们仿佛来自遥远的过去,带着岁月的沧桑与无上的威严,与剑胚本身蕴含的星辰之力产生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共鸣!
整柄剑胚被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所笼罩,剑鸣声越来越高亢,仿佛沉睡了万古的神兵,终于等来了唤醒它的主人!
萧玄天触碰剑胚的小手,被一层柔和的金光包裹,并未受到任何伤害。他闭着眼睛,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正在与剑胚进行着某种深层次的交流,感受着那些古老符文传递而来的信息流。
炼器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神异的一幕,看着那柄自行浮现古老符文、与孩童老祖产生共鸣的剑胚,大脑几乎停止了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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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这柄由他们亲手炼制出的剑胚,为何会隐藏着连他们都未曾察觉的古老符文?老祖他……又为何能引动这一切?
萧铸长老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死死盯着那些流动的金色符文,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道纹……这是先天道纹!自行显化……这剑胚……有灵!是天生剑灵之胚啊!”
先天道纹!天生剑灵!
这两个词如同惊雷,在众人脑海中炸响。这意味着,这柄剑胚的潜力,远远超出了他们最初的预期!它不再仅仅是一柄承载诛魔剑阵的器具,而是有可能成长为拥有自身灵性、甚至能自行修炼进阶的通灵神兵!
良久,剑胚上的金色符文才缓缓隐去,那清越的剑鸣也渐渐平息。剑胚恢复了之前暗银内敛的模样,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已经完全不同了。
萧玄天也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深处,有金色的符文光影一闪而逝。他收回小手,脸上看不出喜怒,但微微急促的呼吸显示他内心的不平静。
“老祖……这……这是……”萧铸声音颤抖地询问。
萧玄天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无妨。只是……唤醒了一些本该存在的东西。”
他没有详细解释那些古老符文的来历,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必然与老祖那深不可测的千年底蕴有关。
“这柄剑胚,已初步具备‘灵基’。”萧玄天看着玉盆中的剑胚,语气恢复了平静,“以此为基础,后续的飞剑炼制,需调整‘启灵’步骤,重点在于引导而非强行烙印。若能成功,诛魔剑阵的威力,当可再增三成!”
再增三成!
众人闻言,皆是精神大振!原本根据图谱推算,完整的诛魔剑阵已足以威胁到天魔那个层次的存在,若能再增三成威力,那成功的希望无疑又大了许多!
“可是老祖,”萧铸从激动中冷静下来,面露难色,“星纹钢的缺口……”
萧玄天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材料之事,本老祖自有计较。你们当前的任务,是尽快熟悉这种蕴含‘灵基’的剑胚炼制之法,确保后续飞剑的成功率。至于缺少的星纹钢……”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既然别人不肯给,那我们就自己去取!”
“自己去取?”萧铸一愣,“老祖,星纹钢的矿脉极其稀少,且大多掌握在……”
“谁说一定要从矿脉里取?”萧玄天嘴角勾起一抹与他外貌截然不符的、高深莫测的弧度,“别忘了,周家、还有那些暗中囤积材料的势力,他们手里,可是握着不少现成的‘存货’。”
众人心中一震,瞬间明白了老祖的意思。
这是要……虎口夺食?!
萧玄天没有再多言,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柄已然不凡的剑胚,转身迈着坚定的步子,离开了炼器堂。那小小的背影,在此刻的萧铸等人眼中,却仿佛顶天立地。
第一柄剑胚的意外成功,以及那自行浮现的古老符文,仿佛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因材料危机而有些低落的萧家。但同时,也预示着,一场更加激烈、更加凶险的资源争夺战,即将拉开序幕。
风暴,并未停息,反而正在酝酿着更大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