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轻快步伐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她记仇,也记事,更记得他在雪地里那一退。
陈玄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冷笑:这小祖宗,分明把帐一笔笔都记上了。
偏偏他拿她没办法。
而在他们离去之后的平安县城内——
夜风骤起,城东古槐摇曳。
那棵参天而立的天鬼树,枝干扭曲如鬼爪,槐花簌簌飘落,无声无息,象是谁在暗处撒纸钱。
风过处,一片寂静,唯有花瓣落地的声音,轻轻的,却让整个县城,喘不过气来。
这一次,漫天槐花飘落的范围,再不是困于张家外府那巴掌大的地方——而是如雪似雾,席卷了整个平安县城四周,铺天盖地,无声无息。
异象初现。
降妖师队伍中,银镜境强者墨子一嘴角一扬,眸光骤冷。他右手猛然一抬,血饮狂刀出鞘,刀锋划破长空,带起一道猩红弧光。半空中纷飞的花瓣尚未落地,便在凌厉刀气下寸寸崩灭,化作灰烬簌簌而落。
同一时刻,平安寺内。
那些平日里深藏不露的豪族高手纷纷出手。有人袖袍翻卷,符录炸裂;有人踏步腾空,剑气纵横。漫天花雨,竟无一片能近身三尺!
县衙深处。
那位留着四撇八字胡的师爷缓缓抬起手,五指成爪,阴气缭绕。
他轻描淡写一抓,空中残馀的槐花尽数被攫入掌心,随即狠狠一握——轰!阴芒炸开,花瓣湮灭,散逸而出的黑雾却被他张口一吸,全数纳入体内。
他闭眼,喉头滚动,象是饮下了一坛陈年烈酒,满脸餍足。
这攻法……与昔日黑风老祖同源。别人避之不及的邪秽之物,于他而言,却是大补灵药。
“恩,味道不错。”他睁开眼,低语一句。
“发生何事?”
一道沉稳声音从门外传来。
县太爷踱步而入,官袍加身,面容肃然。浩然官威自眉宇间透出,大理王朝赐予的气运金线隐隐浮现于肩头,将外界妖氛隔绝在外。
师爷见状,悄然退至一侧。
转眼间,众人齐聚堂前。
这小小县城,如今仅剩两家豪强撑场面。至于曾经的张府?早在那天鬼树现身之夜,便已满门复灭,鸡犬不留。
“墨大人!”其中一家族主上前一步,声色俱急,“此事不能再拖了!若再不除天鬼树,全县百姓都将沦为养料!”
“您可是我平安县降妖司中,云之境后期巅峰的高手!若您不出手,谁还能救我们?”
“想必……县尊大人也这般认为吧?”他转头看向太爷,语气试探。
然而墨子一始终冷笑旁观,纹丝不动。
眼看银镜降妖师毫无反应,两家豪强只得把希望投向县太爷。
县太爷立于高位,目光如刃,扫过众人,却并未立刻表态。
反倒是墨子一先开了口,拱手一笑,直言不讳:
“你们真以为我不愿动手?我要有这本事,早几年就把它铲了,还用等到现在申请调离?可眼下谁能帮我?”
“王都的陈玄,佛门那位高徒,全都不在——执行任务去了。他们俩都不敢接的活,我一个小小的银镜降妖师,拿头去拼?”
他摇摇头,咧嘴一笑,神情玩世不恭。
天塌下来,也压不到他头上。实在不行,脚底抹油便是。什么机缘不机缘,不要也罢。
但……真要撒手不管?他又岂会甘心?
这些年投入的心力、资源、布局,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砸进去的?真到了撕破脸的地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亏太大。
“若大人真想作为,不如再向州府请援。”他话锋一转,“来了几位云之境后期甚至圆满的大能,或许还有转机。”
“本官早已上报。”县太爷冷冷开口,眼神锐利如刀,“半年前就递了折子。”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声音陡然下沉:
“州府回了四个字——静观其变。”
“半年前是这四字,半年后,仍是这四字。”
“指望他们?呵,怕是要让诸位失望了。”
话语落下,满堂寂静。
原来如此……原来早就是弃子。
在场之人皆非愚笨之辈,天鬼树之事虽未明传,但他们这些掌权者,哪个不是心知肚明?遮遮掩掩半年,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如今,连墨子一和县太爷都束手无策,两家豪强面面相觑,嘴唇微动,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议事终了,众人黯然散去。
各家族迅速下令,召回子弟,封锁门户,准备迎接风暴。
大难将至。
这座城,没有护城之力。
他们两家再怎么不舍,也得咬牙把族人送走。
真要撑不住了,至少还能在外头留点血脉火种,不至于一锅端,断了香火。
对这些世家来说,传承比命金贵得多。
眼看两大豪族动手,底下那些富户虽摸不清底细,但个个都不是傻子,立马有样学样——自家子弟连夜打包,拖家带口往外撤。
一时间,富户动,帮派走,整座平安县城象是被戳破的蚁穴,开始簌簌崩塌。
可老百姓呢?
他们只有几间铺面、几亩良田。这方土地就是他们的天。
离了这儿,逃出去也不过是条流民狗命,风吹就倒,哪有活路?
走不了,也逃不动。
县衙内,银镜降妖师墨子一步踏进大堂,靴底砸地,声如裂帛。
他径直走到侧边太师椅前,袍袖一甩,落座如虎踞山林,气定神闲。
外头乱成炼狱,他却象看戏。
其实半年前他就料到了这一天。
“大人向来以仁政闻名此地,如今城中百姓惶惶如丧家之犬,您当真打算袖手旁观?”墨子一轻笑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带刺。
县太爷眉头一拧,冷笑出声:“本官能做什么?天鬼树一旦复苏,那就是一头融合妖魔之力、踏入天之境的蛮兽!你让我拿头去挡?州府的大人们来了都得掂量三分,更何况……”
他声音陡然压低,眸光如刀扫来:
“这棵鬼树,早被佛门、道家、各大宗门盯穿了眼!谁都想吞它一口养分,冲击天之境。陈玄、温青那两个小辈是棋子,你墨大人,不也是冲着这点来的吗?还要我撕破脸说多清楚?”
一口气喷完,县太爷胸膛起伏,怒意翻涌。
若不是墨子一先不开口,他还能装聋作哑给个体面。
既然掀桌了——那就别怪他掀得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