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的阳光灼热而明亮,毫无遮拦地倾泻在洁白的甲板上,将一切晒得发烫。蔚蓝的海面平滑如镜,延伸至天际线,只在游轮驶过处留下长长的、泛着白沫的尾迹。空气里混合着咸湿的海风、防晒霜的甜腻,以及泳池边飘来的淡淡氯水气味。
楚子航坐在遮阳伞下的白色休闲椅上,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和卡其色长裤,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他手里拿着一本封面是意大利文的建筑杂志,几个穿着色彩鲜艳比基尼、身材火辣的欧洲女孩从泳池那边走来,说说笑笑,目光不时瞟向这个独自坐在那里、气质干净冷峻的英俊亚洲面孔。她们互相推搡着,低声用意大利语或法语交谈,发出清脆的笑声,显然对搭讪跃跃欲试。
就在其中一个最大胆的、有着蜜色皮肤和棕色长卷发的女孩,脸上扬起明媚的笑容,准备迈步上前时。
“师兄!你的果汁!”
一个清亮又带着点娇嗔的声音插了进来。夏弥像只灵巧的猫,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瞬间出现在楚子航身边。她穿着一条鹅黄色的碎花吊带裙,头上歪戴着一顶宽檐草帽,几缕栗色的发丝被海风吹得贴在微红的脸颊上。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凉气的、橙黄相间的果汁,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她看也没看那几个愣住的女孩,径直将果汁塞进楚子航手里,楚子航的目光从杂志上移开,顺手就接了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夏弥则毫不客气地占据了楚子航旁边空着的另一把椅子,把自己摔进去,舒了口气,摘下草帽扇着风,嘴里抱怨着:“热死了热死了,甲板都快成铁板烧了……”
那几个欧洲女孩停住了脚步,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讪讪。她们看了看楚子航——他正平静地喝着果汁,目光重新落回杂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也完全没注意到她们的存在。又看了看夏弥——后者正歪着头,笑嘻嘻地看着楚子航的侧脸,眼神亮晶晶的,浑身散发着一种“此物有主,闲人勿近”的、亲昵又自然的气场。
无声的交流在几个女孩眼神中飞快闪过。她们耸耸肩,互相做了个无奈又了然的表情,低声笑着,转身朝酒吧的方向走去,放弃了这次搭讪。只是在离开前,那个最开始的棕发女孩,还是忍不住回头,朝着楚子航的方向,极其迅速又大胆地抛了一个充满挑逗意味的媚眼,红唇勾起一抹艳丽的笑容,这才摇曳生姿地跟上同伴。
夏弥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她扇风的动作停了一瞬,嘴角撇了撇,转过头,盯着楚子航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酸溜溜和调侃:
“啧,楚师兄,魅力不减当年啊?这才上船多久,就有热情的欧洲姑娘想请你喝一杯了?”她凑近了一点,帽檐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你还挺受欢迎的啊?”
楚子航又翻过一页杂志,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没有回答这个“要命”的问题,仿佛根本没听见那个媚眼和夏弥的调侃。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杂志边缘,看向前方无垠的蔚蓝海面,声音平稳地换了个话题:“这次去罗马,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夏弥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他会直接跳过“媚眼事件”。她盯着他看了两秒,见他确实一副认真规划行程的样子,脸上的那点小醋意和调侃慢慢褪去,转而浮现出一种更灵动、更狡黠的笑意。她重新靠回椅背,将草帽扣在脸上,只露出精巧的下巴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声音透过草帽传来,带着笑意和一丝故意的模糊:
“嗯?楚师兄这是在……提前做功课?”她停顿了一下,拉长了调子,语气变得轻快而暧昧,
“这算不算是……邀请呀?”
“这次是接受邀请,算是度假。”楚子航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准确的措辞,“上次在bj的任务,有几个教廷的人员活了下来。他们后来不知怎么查到了部分行动记录,知道最后是那次帮助他们的我。”
“所以他们通过学院,发来了正式的感谢和邀请,希望我能去罗马,接受他们的‘诚挚款待与微不足道的谢意’。”楚子航的语调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既无自得,也无热衷,“本来不想理会。”
夏弥把扣在脸上的草帽掀起一条缝,露出一只明亮的眼睛瞅着他,显然在等待下文。她知道楚子航绝不会因为几句感谢和所谓款待就改变主意。
楚子航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继续道:“但施耐德教授联系了我。”他提到导师的名字时,语气里多了一丝惯常的尊敬,“他指出,教廷作为一个存在时间可能比秘党某些分支还要久远的混血种组织,其内部尘封的档案库和传承中,或许会保留一些非常古老、甚至在其他地方已经遗失的记录。”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杂志,但显然焦点并不在那些现代建筑图片上。
“教授认为,那里可能会有……我感兴趣的资料。”楚子航的声音低沉了些许,“关于某些古老的……异常现象,或者力量体系的记载。”
夏弥把玩着草帽边缘,听到楚子航说对方也邀请了她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眨了眨那双大眼睛:“有吗?我怎么不记得?” 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做出一个恍然大悟又有点懊恼的表情,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啊——想起来了!好像是有个什么看起来挺正式的加密邮件,落款一堆花体拉丁文……我还以为是哪个新开的奢侈品店或者旅游公司的广告呢!垃圾邮件太多了,我嫌麻烦,就直接一键清空了。” 她吐了吐舌头,一副“这不能怪我”的无辜模样。
楚子航看了她一眼,没对她的说辞发表评论。夏弥清理“垃圾信息”的效率和她收集“有趣情报”的能力一样出名,究竟是误删还是刻意忽略,只有她自己知道。
夏弥晃着小腿,鞋尖轻轻点着甲板,话锋忽然一转,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直指核心:“说起来,楚师兄,你要是真想知道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秘闻,干嘛舍近求远,跑去翻教廷那些可能被篡改过无数次的故纸堆?” 她侧过脸,阳光透过草帽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眼神却清亮,“问路明非不就好了?他现在……知道的东西,恐怕比十个教廷档案库加起来都多吧?而且还是‘一手资料’。”
楚子航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这种事,最好不要去问他。”
他没有提起他得到的模糊信息:路明非正在经历一个关键的阶段——重新定位和稳固“路明非”这个人类的自我认知。那些随着力量苏醒而汹涌而至的、属于古老至尊的庞大记忆、知识、权能与宿命,正在被重新封存,或者干脆交给路鸣泽。
过多的追问,尤其是关于那些深埋于历史尘埃之下、很可能与“至尊”本质紧密相连的秘辛,无异于主动将路明非的注意力引向那片危险的海洋。这可能会干扰他艰难的平衡,甚至可能触发不必要的“回忆”或“共鸣”,让他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非人的那一面再度躁动。楚子航不会冒这个险。
夏弥收回目光,轻轻“啧”了一声,不知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行吧,不问就不问。” 她重新把草帽扣回脸上,声音闷闷地传来,听不出情绪,“那就去翻翻教廷的档案室好了,说不定真能找到点有意思的东西呢。”
“罗马啊……很多地方倒是真的想去看看。”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怀念的语气,“毕竟,很久以前……就想过要来的。可惜,没成功。”
“很久以前?”他转过头,看向夏弥被草帽阴影半遮住的侧脸。按照他对夏弥(或者说,对“耶梦加得”)的有限了解,以及她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古老感,这个“很久”恐怕不是以十年为单位计算的。
夏弥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报出了一个具体的年份数字。那是一个公元五世纪的年份,用的是某种古老的纪年方式,但楚子航的历史知识足够让他瞬间完成心算和对照。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个年代……正是被称为“上帝之鞭”的阿提拉率领匈人大军横扫欧洲,兵锋直指意大利半岛,罗马城危在旦夕的时期。那也是西方历史记载中,大规模民族迁徙、帝国崩溃与秩序重建的混乱年代,诸多传说与史实交织。
楚子航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理性分析的习惯让他下意识地想要追问。
但就在他即将开口的刹那,夏弥仿佛预知了他的反应。她忽然转过头,草帽下的眼睛直视着他,那里没有了惯常的狡黠或灵动,而是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点警告意味的清澈。
“别问,师兄。”她打断了他未出口的疑问,“那个是我弟。”
过了好一会儿,夏弥才仿佛调整好了情绪,声音重新变得轻快起来,虽然仔细听,还能察觉到一丝不易捕捉的滞涩:
“所以啊,这次正好。公费旅游,还有楚师兄当保镖兼导游。”她侧过脸,从帽檐下对着楚子航眨了眨眼,试图驱散刚才的凝重,“以前没看成的地方,这次要补上!楚师兄,你的行程表可得排满一点!”
楚子航看着她恢复如常的样子,点了点头,简洁地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