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我站在庭院中央，手中掐诀，焦黑的房梁重焕生机，坍塌的瓦片自行飞起，重新排列得整整齐齐。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昨夜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厢房便已焕然一新。
我转头看向院子角落，苏栖野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块大青石上，慵懒的晒着太阳。
前世他就是这副德行，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
宋鹤眠已在院中练剑，汗水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滑落，剑锋凌厉，带起一阵阵破空之声。
待他收了剑势，微微喘息，看着苏栖野，无奈的摇了摇头。
-
夜里，山间的风含着几分凉意，吹得窗纸哗啦作响。
我抱着一床崭新的棉被，推开了苏栖野的房门。
他正盘腿坐在床上，听到动静，警惕地睁开了眼，“你来干什么？”
我把被子放到他床上，铺展开来，被面是青色的细棉布，里面絮了厚厚的新棉花，蓬松柔软。
“给你的。”我拍了拍松软的被子，“山里夜凉，别冻着。”
苏栖野惊愕的看着那床被子，又抬头看了看我，“给我的？”
我挑眉道，“不然呢？你的被子昨晚都已经烧成灰了，不给你新的，难不成让你睡床板？”
苏栖野抿了抿唇，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别扭，“我是赤狐，天生修火诀，体内有真火护体，就算不盖被子也不会觉得冷。”
我揶揄道，“哦，这下承认了，昨晚就是你放的火吧？”
他看了我一眼，“这是你做的？”
我把手缩回袖子里，“没有，买的。”
“我都看到你手上的针眼了！”苏栖野嘲讽道。
我讪讪地笑了下，“有一种冷，叫师父觉得你冷。”
苏栖野咬了咬下唇，拉过那床快跟他一边高厚被子，模样有些滑稽，又有些乖巧。
从那天起，苏栖野开始和宋鹤眠一起修炼，时光如流沙，在指缝间悄然滑落。
浮光寺后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一晃便是几十年。
两个少年已长身玉立，风姿绰约。
这一日，浮光寺的山门被敲响。
苏玉莲站在门外，她看着面前挺拔俊美的苏栖野，眼中满是惊喜与欣慰，“小野！”
她围着苏栖野转了两圈，目光最后落在他身后那九条蓬松的大尾巴上。
“没想到短短几十年你就修出了第九条尾巴，看来把你交给秋姑娘果然对了。”
说完，苏玉莲转头看向我，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秋姑娘，信守承诺，老祖宗的内丹我带来了。人，我就带走了。”
苏栖野愣了一下，“姑姑，我不想走。”
苏玉莲脸上的笑容一僵，“你说什么？你都长出第九条尾巴了，已经是真正的九尾天狐，还赖在这里做什么？
之前让你来，你死活不肯来，现在让你走，你又不肯走？”
苏栖野抿着嘴，固执道，“这里挺好的，师父还没教完我最后一招剑法。”
苏玉莲气结，伸手就要去揪苏栖野的耳朵，“我看你是皮痒了！你是狐族的族长，有苏还有一堆事等着你，你还要在这里赖到什么时候？”
苏栖野灵活偏头躲过，身形一闪，躲到了我身后，“总之，我还不想走。姑姑，等我想回狐族的时候，我自然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
苏玉莲气得胸口起伏，只当是苏栖野还没玩够，“随你吧！”
说完便拂袖而去。
我看着手中的锦盒，“鹤眠，这颗内丹是你的了，有了它你就能拥有法力，不再受肉体的限制。”
宋鹤眠接过锦盒，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多余的废话，当即打开锦盒吞下了那颗流光溢彩的内丹。
刹那间，一股强大的气息从他体内爆发而出，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光，宛如谪仙。
我有些欣慰，终于在梦里将宋鹤眠拉回了正途。
“庆祝苏栖野长出第九条尾巴，也庆祝鹤眠有了内丹，今晚开坛酒，都给我喝！”我爽快道。
-
夜色如墨，繁星点点。
我们三人坐在屋顶上，脚下是沉睡的山林。
几坛陈年的桃花酿被拍开了封泥，酒香四溢，醉人心脾。
“干杯！”我笑道。
这几十年是我过得最安稳、最快乐的日子。
没有阴谋，没有算计，没有那些沉重的使命。
只有师徒三人，晨钟暮鼓，把酒言欢。
苏栖野酒量最差，几杯酒下肚，脸色便染上了绯红，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秋暮朝，我……我喜……”
他嘟囔着，话还没说完，身子一歪，竟直接扑进了我怀里。
脑袋在我颈窝处蹭了蹭，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我的锁骨上，“我哪儿也不去……我要一辈子都赖着你……”
我不由得失笑，伸手摸了摸他滚烫的脸颊，“好，不走，赖着吧。”
宋鹤眠坐在一旁，手里端着酒杯，眉眼含笑。
仿佛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定格在了这一刻。
我举起酒杯，对着天上的明月，敬这偷来的几十年光阴。
敬这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
陡然，一阵焦急的声音传来。
“秋暮朝！”
“醒醒，快醒醒！”
周围的景色开始扭曲，像是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墨画。
我睁开眼睛，发现苏栖野和苏玉莲都站在我的床前，苏栖野脸上写满了焦急。
苏玉莲手里拿着那盏沉水香说，“总算是醒了，我就说这沉水香不能乱用吧！”
我揉了揉眼睛，问道，“我睡了多久？”
苏栖野沉声道，“三天三夜，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差点以为……”
我握了握他的手，笑了下，“别紧张，我只是做了个很长的梦。”
苏玉莲见状，拿着沉水香出去了，还贴心的给我们关上了门。
苏栖野过来把我抱在怀里，低声问道，“是好梦还是噩梦，梦里有我吗？”
我回想着梦境里的情景，眼角微微有些湿润，笑道，“一个很好的梦，梦里，我们都有很好的结局。”
苏栖野似乎猜到了什么，轻吻了下我的发顶，“会的，他们会在梦里永远幸福的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