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老槐树的枝叶,慢悠悠地舒展。槐根村的晨雾里,终于又飘起了炊烟的暖香,不再掺着槐叶的腥气。
狗剩肩头的槐叶印记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阴雨天,才会隐隐发烫,像那个孩童的魂灵在轻轻提醒——他还在。
村民们不再绕着老槐树走,每日清晨,总有人端着清水,细细擦拭树干上的裂纹,有人扛着锄头,给树下的土松一松,撒上些花籽。春末的时候,老槐树的第七根枝桠上,已经抽出了满枝的绿芽,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孩童清脆的笑。
白毛老狐狸没走,它在槐树根下打了个洞,白日里蜷着晒太阳,夜里就蹲在狗剩的窗台上,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月亮。
“你这印记,算是个牵绊。”这天夜里,老狐狸舔着爪子,忽然开口,“他的魂安了,却把你当成了故土,往后你要是离开槐根村,这印记怕是要闹。”
狗剩正坐在门槛上磨斩煞剑,闻言只是笑了笑,把磨得锃亮的剑鞘合上:“不走了,这儿就是我的家。”
他没说,其实每次肩头发烫时,他都能听见一阵细细的脚步声,跟着他从村头走到村尾,跟着他给老槐树浇水,跟着他帮邻居修补漏雨的屋顶。那脚步声很轻,很乖,像个怕生的娃娃。
转眼到了端午,村里要挂艾草、包粽子。热闹的气浪里,却来了个外乡人,穿着体面的绸衫,指着老槐树,说要出大价钱买下,说是这树年头久了,做家具是上好的料。
村民们瞬间沉了脸,围上来把外乡人堵在槐树下。有人攥着锄头,有人抱着柴刀,眼神里的戒备,比当初面对血咒时还要浓。
“这树是槐根村的根,不卖!”村老拄着拐杖,气得胡子发抖。
外乡人却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斧头,就要往树干上劈:“一棵破树,还当宝贝?我今天偏……”
话没说完,他的手腕突然被攥住了。狗剩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肩头的槐叶印记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外乡人只觉一股寒气顺着手腕钻进骨头,疼得他“哎哟”一声,斧头“哐当”落在地上。
“滚。”狗剩的声音很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外乡人看着围上来的村民,又看着狗剩眼里的寒意,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村民们哄然叫好,村老却叹了口气,走到狗剩身边:“娃啊,辛苦你了。当年是村里对不住那个娃娃,如今,多亏了你。”
狗剩摇了摇头,看向老槐树。阳光透过枝叶,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树下的小坟茔上。坟头的槐叶长得格外茂盛,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
夜里,狗剩又去了老槐树下。他蹲在小坟茔旁,摸出怀里的一块麦芽糖,轻轻放在叶尖上。
“今天村里包了粽子,甜的。”他低声说,“外乡人走了,没人敢再动老槐树了。”
话音刚落,肩头的印记暖了暖,像是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白毛老狐狸踱过来,蹭了蹭他的裤腿:“他听见了。”
狗剩笑了,抬头看向夜空。月亮很圆,星星很亮,槐根村的夜,安静得能听见槐叶生长的声音。
日子一天天过,狗剩成了槐根村的守护者。他不再握着斩煞剑四处奔波,只是每日里看看老槐树,帮帮村里的人,肩头的印记,成了他独有的标记。
有孩子问他:“狗剩叔,你肩头的印子是什么呀?”
狗剩会摸着那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记,笑着说:“是一个娃娃,在陪着我守着村子呢。”
孩子们便会跑到老槐树下,仰着头看那些绿莹莹的叶子,叽叽喳喳地说:“娃娃娃娃,我们给你带糖吃啦。”
风吹过,槐叶沙沙响,像是在应和。
又一年春天,老槐树的第七根枝桠上,长出了一片格外鲜亮的槐叶,叶片的纹路,像极了当初那片血叶,却干干净净,带着阳光的暖意。
狗剩站在树下,看着那片槐叶,忽然觉得,肩头的印记,好像又淡了一点。
他知道,那个孩童的魂灵,是真的安了。
而槐根村的夜,再也不会有尽头。因为有人守着,有叶伴着,有故土,护着每一个归家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