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凝霜,槐根村的安宁只撑了半月。
这夜的月色格外沉,像泼了墨的棉帛,压得人喘不过气。狗剩守着老槐树的树桩,眼皮子跳得厉害。狐狸崽子蜷在他肩头,九条尾巴绷得笔直,狐火忽明忽灭,发出细碎的“滋滋”声,像是在灼烧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小黑趴在脚边,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呜咽,死死盯着黑风岭的方向——那里的山影,竟比往日矮了一截,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山势,往村里爬。
树桩上的新芽,不知何时褪了嫩黄,叶尖泛着一抹诡异的青黑。先前渗出的莹白灵液,也变成了粘稠的血色,顺着裂痕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滩小小的血洼,闻着竟有股腐土的腥气。
“呜——”
小黑猛地低吼一声,毛发倒竖。
狗剩霍然抬头,就见村口的青石板路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串脚印。那脚印浅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湿漉漉的黑痕,一路从村外延伸到树桩旁,血洼里的血,正被脚印里渗出的黑气,一点点吸走。
“谁?”狗剩握紧斩煞剑,剑身的九尾纹路嗡鸣震颤,却没透出半分白光,反倒泛着和新芽一样的青黑。
狐狸崽子的狐火猛地暴涨,照亮了树桩后的阴影。
那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他穿着老道那件破烂的道袍,身子却像被抽走了骨头,歪歪扭扭地晃着。脑袋耷拉在肩膀上,脖颈处露出一截发黑的骨头,正滴滴答答往下掉着黏液。月光从他身后漏过来,映出他脸上的五官——哪里是老道的脸,分明是无数扭曲的煞魂,挤在一起拼成的,每只眼睛里都淌着黑血,嘴角裂到耳根,咧着一个诡异的笑。
“还我……灵液……”
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刮得人耳膜生疼。他伸出手,那手是由无数细小的触手缠成的,指尖沾着血色的灵液,朝着树桩上的新芽抓去。
“滚开!”狗剩一剑劈出,剑气撞上触手,却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像是劈进了烂泥里。触手非但没断,反而溅出黑血,落在地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个黑洞,洞里传来凄厉的哭嚎,像是有无数冤魂在挣扎。
狐狸崽子尖叫一声,狐火化作一道火线,缠上那东西的脖颈。火线灼烧处,发出滋滋的声响,黑血溅得更凶,那东西却笑得更欢:“好……好狐火……正好……炼煞魂……”
这动静惊醒了全村人。
张婆婆拄着拐杖冲出来,一眼看见那东西,脸色煞白:“是煞魂!是没散干净的煞魂,附在老道的尸骨上了!”
话音未落,村里就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
狗剩扭头望去,头皮一阵发麻。
那些被深埋的焦土石块,不知何时全从土里钻了出来,堆在各家各户的门口,垒成一个个小小的坟包。坟包上,插着枯黄的槐树叶,树叶上,爬满了细细的黑丝,顺着门缝往屋里钻。
更恐怖的是,几个守夜的村民,正站在自家院子里,眼神空洞,嘴角淌着黑涎。他们的手,正一下一下地抠着院墙上的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黑土,嘴里反复念叨着:“煞气……回来……槐树……给我……”
他们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老长,影子的末端,竟不是脚,而是无数扭动的触手,正往地下钻。
“砰——砰——砰——”
村口传来沉闷的叩门声。
不是敲木门,是敲地。
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往上撞。
狗剩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青石板路的尽头,那片被净化过的焦土,正一寸寸地隆起。裂开的缝隙里,钻出无数惨白的手骨,抓着石板,往外爬。缝隙中,还飘出淡淡的黑雾,雾里,隐约能看见无数张脸——是那些被太岁吞噬的山民,他们的眼睛里,满是怨毒,正死死盯着槐根村。
“槐根村……欠我们……一条命……”
黑雾翻涌着,往树桩的方向飘来。树桩上的新芽,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一阵细碎的啜泣声,像是婴儿的啼哭,又像是女子的呜咽。那抹青黑,顺着叶脉,迅速蔓延到整个芽身,芽尖开始枯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不好!”张婆婆嘶声大喊,“煞魂是冲着老槐树的灵脉来的!灵脉一破,全村人都得变成煞傀!”
她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桃木符上,符纸化作一道金光,冲向那团黑雾。可金光刚碰到黑雾,就发出“滋啦”一声,瞬间黯淡下去,化作点点火星,消散在空气里。
那些被煞魂附身的村民,已经朝着树桩围了过来。他们的脚步僵硬,像是提线木偶,嘴里念叨着相同的话:“灵脉……给我……灵脉……”
小黑扑上去,咬住一个村民的衣角,却被那村民猛地甩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哼。
狐狸崽子的狐火越来越弱,九条尾巴上的毛,开始一撮撮地脱落,露出底下渗血的皮肤。它死死盯着那团附在老道尸骨上的煞魂,眼里满是恐惧。
狗剩的斩煞剑,已经被黑血染透,剑身的九尾纹路,开始扭曲,像是要活过来,又像是要被煞气压垮。他咬着牙,将法册从怀里掏出来,想找驱煞的法子,却发现法册的纸页,正一片片地发黑、卷曲,上面的字迹,竟变成了一个个扭曲的鬼脸,对着他咧嘴笑。
“咯咯咯……”
附在老道尸骨上的煞魂,笑得更欢了。他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地消融,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虫,朝着树桩上的新芽扑去。那些黑虫,钻进新芽的叶脉里,新芽的啜泣声,变得更加凄厉。
就在这时,树桩的裂痕里,突然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
那哭声清亮,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狗剩低头望去,只见树桩的血洼里,竟浮出一张小小的脸。那脸白得像纸,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眼白,正对着他,缓缓地咧开嘴,露出一口细密的尖牙。
“妈妈……抱……”
声音软糯,却让狗剩浑身的血液,瞬间冻成了冰。
他看见,那张脸的身后,无数煞魂正从血洼里钻出来,像潮水一样,涌向整个槐根村。
月光彻底被黑雾吞噬。
村里的鸡鸣声,狗吠声,尖叫声,突然齐齐消失。
只剩下新芽的啜泣声,和煞魂的低语声,在夜色里,一遍遍回荡:
“灵脉……是我的……”
“槐根村……都得死……”
树桩上的新芽,彻底枯萎了。
枯萎的芽尖上,挂着一滴黑色的泪珠挂着一滴黑色的泪珠,缓缓坠落。
落在地上,溅起一片细碎的黑火。
黑火里,隐约映出无数扭曲的触手,正从地底,朝着槐根村的方向,缓缓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