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风，带着黑风岭的腥气，刮得老槐树的叶子簌簌作响。那些刚抽出来的嫩绿新芽，竟在风里微微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侵蚀着。
狗剩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却不敢合眼。腰间的铜镜凉了又烫，烫了又凉，腕间的小黑缠得紧紧的，时不时轻轻蹭一下他的手腕，像是在提醒他别松懈。
张婆婆坐在树根旁，手里捻着一张黄符，符纸被月光照得半透明，上面用朱砂画的符文，隐隐泛着红光。她盯着地窖的方向，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残丝往槐树根里钻了，这是要把镇村树的地气啃空啊。”
狗剩猛地睁开眼，低头往树根处看。借着月光，果然瞧见几道细若发丝的黑丝，正顺着树根的裂缝往里钻，所过之处，连带着泥土都变成了黑褐色，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甜。
“那咋办？”狗剩的声音有些沙哑，白天喊了太多次，喉咙早就干得冒火。
张婆婆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槐木牌，牌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边缘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这是当年出马仙留给王大爷的，说是槐根村的最后一道护身符。得把它埋在槐树底下，再用七七四十九个村民的指尖血，才能激活它的灵力，把残丝从树根里逼出来。”
这话一出，狗剩的心里咯噔一下。七七四十九个村民，意味着几乎每家都得出一个人。眼下村里人刚经历过蛇仙的惊魂，要是再让他们滴血，怕是会有人害怕。
可没等他开口，旁边的草垛里突然传来一阵响动。二柱子扛着猎枪，从里面钻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后生。“俺们都听见了，不就是指尖血嘛！为了保住槐根村，这点血算啥！”
话音刚落，周围的草垛、墙角，又钻出来不少村民，有老有少，眼神里满是坚定。李二婶甚至攥着一把剪刀，走到张婆婆面前：“婆婆，先扎俺！俺家男人不在了，俺替他！”
张婆婆看着眼前的村民，眼眶微微发红。她点了点头，将槐木牌放在地上，又拿出一把银针：“别用剪刀，用银针挑破指尖就行，不伤根本。”
村民们排着队，一个个伸出手，让张婆婆用银针挑破指尖，将血滴在槐木牌上。随着鲜血落下，槐木牌上的符文越来越亮，最后竟发出了耀眼的金光，照得整个老槐树下亮如白昼。
“埋！”张婆婆一声令下，狗剩和二柱子立刻拿起铁锹，在槐树底下挖了个深坑，将槐木牌埋了进去。
刚埋好，地面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老槐树的树干上，无数道黑丝猛地钻了出来，像是一条条黑色的小蛇，在空中疯狂扭动，发出尖利的嘶鸣。紧接着，地窖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那道被黄符镇住的黑蛇，竟发出了痛苦的嘶吼。
“成了！”张婆婆脸上露出一丝喜色，“槐木牌在吸残丝的妖气，鬼掌柜肯定坐不住了！”
果然，这话刚说完，黑风岭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震天的咆哮。一道黑影裹挟着漫天的黑雾，朝着老槐树的方向扑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是鬼掌柜！
这一次，他没有再隐藏身形。月光下，狗剩看得清清楚楚，那黑影竟是一只身形巨大的黄皮子，浑身的黄毛油光水滑，脸上却长着一张酷似人脸的纹路，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老槐树底下的槐木牌，满是怨毒。
“臭老婆子！坏本座的好事！”黄皮子的声音尖细刺耳，爪子一挥，一股黑色的妖风便朝着张婆婆扑了过去。
“人心齐！泰山移！”狗剩怒吼一声，举起腰间的铜镜，咬破舌尖，一口血喷了上去。金光暴涨，硬生生将妖风挡了回去。
村民们也跟着喊了起来，声音汇成一股洪流，震得黑雾都在微微晃动。老槐树上的槐花，像是受到了感召，纷纷飘落，沾着金光的花瓣，化作一道道锋利的刃，朝着黄皮子射去。
黄皮子的惨叫声响彻夜空，身上的黄毛被花瓣割得七零八落，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皮肉。它显然没料到村民们的意志如此坚定，怒吼一声，转身就要往黑风岭逃。
“想跑？”张婆婆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蛇骨符，猛地掷了出去。
蛇骨符带着金光，精准地打在了黄皮子的后腿上。黄皮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后腿瞬间被金光洞穿，鲜血直流。它踉跄了一下，回头怨毒地看了狗剩和张婆婆一眼，最终还是拖着受伤的腿，消失在了黑风岭的密林深处。
随着黄皮子逃走，那些在空中扭动的黑丝，像是失去了最后的支撑，纷纷落在地上，化作了一缕缕黑烟，消散无踪。老槐树下的金光，也渐渐黯淡下去，只留下树根处，那一块微微发烫的土地。
村民们都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一个个累得说不出话来。
狗剩走到地窖门口，看着那道被黄符镇得死死的黑蛇，又抬头望向黑风岭的方向，眉头紧锁。
张婆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残丝是除了，可那黄皮子和黑蛇还在。槐根村的安稳，怕是还得靠咱们守着。”
狗剩点了点头，握紧了腰间的铜镜。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曦透过薄雾，洒在了槐根村的土地上。老槐树上的新芽，又恢复了往日的嫩绿，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可谁也没看见，在老槐树最深处的树心里，一道比发丝还要细的黑丝，正缓缓地蠕动了一下，随即又沉寂下去，像是在等待着下一次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