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月色清辉落满狼藉的村庄,烧焦的参林灰烬里,竟有几点新绿怯生生地探出头。狗剩攥着铜镜的手微微发颤,镜面的符文黯淡如蒙尘的星,却在指尖触碰到的地方,传来一丝极淡的暖意。
张婆婆被两个后生扶着,她望着村口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老槐树护了咱村几百年,这回是把根里的灵气都耗尽了。”
村民们沉默着,有人弯腰拾起断裂的桃木枝,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拢起那些被黑气腐蚀的泥土。二柱子把锄头扛在肩上,走到狗剩身边,沉声道:“往后,我天天守着村口,看谁敢再来造次。”
狗剩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腕间,那里空荡荡的,却总像还留着小黑缠上来时的微凉触感。忽然,掌心的铜镜轻轻震动了一下,镜面上闪过一道细如发丝的黑痕,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它还在。”张婆婆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笃定,“残魂寄在符文里,只是耗损太重,得慢慢养。”
这话像一粒火种,点燃了村民们眼里的光。有人立刻跑回家,抱出珍藏的糯米和黄纸;有人扛来水桶,往老槐树的树根处细细浇灌;还有人去祠堂里,将那些落灰的牌位擦拭干净,点上了新的长明灯。
日子一天天过去,槐根村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田垄里重新长出青苗,祠堂的炊烟袅袅升起。只有村口的老槐树,依旧光秃秃地立着,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双不肯放下的手。
狗剩每天都会去老槐树下坐一会儿,把铜镜贴在粗糙的树干上。他能感觉到,铜镜里的暖意越来越浓,那道细黑痕也渐渐凝实了些。
这天傍晚,夕阳把云彩染成一片金红,狗剩正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忽然听见青木岗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猛地睁开眼,掌心的铜镜瞬间亮起,一道微弱的金光射向天际。远处的青木岗上空,那点迟迟不散的红光,竟猛地膨胀了几分,隐约有黑影在红光里晃动。
腕间的皮肤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铜镜,轻轻蹭着他的手腕。
狗剩站起身,握紧了铜镜,目光灼灼地望向青木岗的方向。夕阳落下,暮色四合,老槐树的枝桠间,一点嫩芽,正悄悄破土。
他知道,守夜的人,永远不能睡去。
后半夜的风裹着苞米地的潮气,刮得老槐树的枯枝呜呜作响,像极了关外老皮子唱的哭丧调。狗剩抱着铜镜靠在树干上打盹,腕间的皮肤突然一阵刺痛,睁眼时,就见铜镜上那道黑痕正突突跳动,像极了黑袍人额间的血色符文。
“汪呜——!”
村口的大黄狗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没了动静。
狗剩心里咯噔一下,抄起旁边的铁锹就往村口冲。月光下,只见大黄狗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脖颈处有一道乌黑的血口子,而它身前的苞米楼子阴影里,正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是村里的王大爷。
“王大爷,你咋在这儿?”狗剩话音刚落,就见王大爷缓缓转过身,那张平日里布满皱纹的脸,此刻竟白得像纸,额头正中,一道血色符文正隐隐发亮。
狗剩的头皮瞬间炸开!这符文,和黑袍人额上的一模一样!
“竖子,还想躲到几时?”王大爷的声音陡然变得阴沉沙哑,哪里还有半分老农的憨厚,分明就是那晚青木岗上的怒喝!
守夜的村民们被动静惊醒,举着煤油灯围过来,看清王大爷的模样,顿时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二柱子眼疾手快,抡起锄头就砸过去:“狗日的内鬼!老子劈了你!”
“找死!”王大爷抬手一挥,一股黑风卷着沙石袭来,二柱子被掀出去老远,重重摔在地上。黑气漫过之处,煤油灯的火苗瞬间熄灭,夜色里只剩下那道血色符文,亮得瘆人。
张婆婆被人扶着赶来,看到这一幕,脸色剧变,突然一拍大腿:“我就说不对劲!当年关外那伙人进村,就数他王老三凑得最勤!”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村民们纷纷后退——王大爷家的地窖,就在老槐树的根须底下!
“没错,”王大爷,不,应该是黑袍人,咧嘴冷笑,黑气从他七窍里丝丝缕缕往外冒,“老槐树的灵气,早就被我借着地窖的通道吸了大半!那夜我假意身死,不过是舍了一具躯壳,躲在这老东西的皮囊里养魂!”
他抬手往地上一按,祠堂方向突然传来一阵轰隆巨响,紧接着,滚滚黑气从祠堂的地砖下喷涌而出,那些被擦拭干净的牌位,竟齐齐倒向地面,牌位背面,赫然都刻着同样的血色符文!
“这村子,从根上就烂了!”黑袍人狂笑不止,黑气凝聚成无数只鬼手,朝着惊慌失措的村民抓去。狗剩急得双目赤红,举起铜镜就要冲上去,却被张婆婆一把拉住。
“别硬拼!看他的符文!”张婆婆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那符文是活的,靠血食养着——他藏在村里这么久,靠的是啥?”
狗剩猛地看向王大爷家的方向,他家的酸菜缸!往年冬天,王大爷总说自家酸菜烂得快,隔三差五就往村外的乱葬岗倒泔水!
“是乱葬岗的孤魂!”狗剩脱口而出。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直死气沉沉的老槐树,突然剧烈摇晃起来,那些刚冒头的嫩芽,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瞬间抽出翠绿的枝条,枝头绽放出一串串雪白的槐花!更诡异的是,每一朵槐花的花蕊里,都嵌着一点金光——那是之前被老槐树吸走的灵气!
“不可能!它的灵气明明被我吸光了!”黑袍人失声尖叫,脸上的血色符文疯狂闪烁。
狗剩怀里的铜镜突然滚烫起来,腕间的皮肤一阵酥麻,紧接着,一道黑丝猛地窜出,直直缠上黑袍人额间的符文!是小黑!它竟在铜镜里养好了魂!
“嗷——!”
小黑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黑丝上的金光暴涨,黑袍人额头的符文瞬间黯淡下去。与此同时,老槐树的根须破土而出,不再是金鞭,而是化作无数根翠绿的藤蔓,将黑袍人死死缠住!
“不——!你们毁了我的大事!”黑袍人拼命挣扎,黑气疯狂翻涌,却被藤蔓上的槐花死死压制。
就在这时,二柱子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手里攥着一枚沾着黑血的子弹——那是他之前打在魇兽身上,捡回来的!他咬着牙,将子弹塞进猎枪,对着黑袍人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裹着槐花的灵气,精准地射中了黑袍人额间的符文。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过后,黑袍人的身体瞬间化作黑烟消散,只留下一具干瘪的老农躯壳,和一枚掉落在地、滋滋作响的血色符文。
村民们还没来得及欢呼,青木岗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鸣,那片迟迟不散的红光,竟化作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冷冷地注视着槐根村。
狗剩握着铜镜,看着那只血红色的巨眼,心脏狂跳不止。
张婆婆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在夜风中响起:“完犊子了,咱们捅了马蜂窝——这老鬼,只是个看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