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谭四喜,名字听着喜庆,职业更喜庆——我是省地质勘探队的钻探工,专往地底下打眼儿掏石头。
领导夸我手法稳,一钻头下去,岩芯取得漂漂亮亮,跟女人剖腹产似的,孩子完整,刀口还齐。
去年六月,队里接了个邪门任务:在龙虎山后山无人区,打一个八百米的深孔,说是研究什么“古地质构造”。
我心里直嘀咕,龙虎山那是道教祖庭,张天师跺跺脚阎王爷都抖三抖的地方,往这儿打洞,不是刨人家祖坟么?
带队的金教授,眼镜片厚得像酒瓶底,攥着张发黄的老地图,手指头点在一个红叉上:“就这儿,明代《龙虎山志》记载的‘隐仙坑’,据说通着阴司水路。”
我乐了:“金教授,咱们是勘探队,不是盗墓贼。”
他推推眼镜,眼神躲闪:“小谭同志,科学探索嘛,要破除迷信……再说,打完这个孔,每人补贴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我眼睛亮了。
“三千。”他压低声音。
我立马把祖宗十八代都忘了,扛起钻机就上山。
后山那地方,邪性。
树木长得张牙舞爪,全是往一边歪,像被什么风吹了千百年。
鸟雀不落,虫蚁绝迹,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声。
最怪的是那些石头,黑里透红,纹理扭曲,仔细瞧,竟像一张张痛苦的人脸,嘴巴张得老大,眼窝深陷。
金教授却兴奋得直搓手:“就是这个!古籍记载的‘鬼面岩’,说明咱们找对地方了!”
我呸了口唾沫,唾沫落在石头上,滋滋冒起白烟,散发出一股子像是烧焦的指甲混着硫磺,再掺入腐坏鸡蛋的恶臭。
金教授趴在地上闻,满脸陶醉:“硫化反应……底下肯定有大型矿藏!”
开钻那天,怪事就来了。
钻头刚下去三米,地下突然传来咚咚声,像是有人在敲鼓,又像心跳,震得我手麻。
钻杆自己往外出溜,像是地底下有东西在往外顶!
我咬牙加力,钻机轰鸣,突然,一股黑水从钻孔喷出来,劈头盖脸浇了我一身。
那水粘稠得像沥青,冰凉刺骨,沾在皮肤上,立刻起了一层白霜般的灼痕。
更恐怖的是,黑水里裹着东西——半片指甲盖,灰白色的,边缘整齐,像是刚剪下来的。
金教授却如获至宝,用镊子夹起指甲,对着阳光照:“看!钙化程度……起码有三百年了!底下有古尸!”
我腿肚子转筋:“教授,咱还是换个地方吧,这底下……不像是矿。”
他瞪我一眼:“封建迷信!继续钻!”
钻到五十米深时,钻头卡住了。
不是卡在岩石上,是卡在……肉里。
我从取芯管里抽出一截岩芯,灰白色的,带着弹性,表面布满细密的血管状纹理。
切口处渗出暗红色的粘液,散发出浓郁的、如同搁置数月的死鱼内脏混着甜腻果酱,再被烈日曝晒后的怪异腥甜。
金教授凑过来看,脸色唰地白了。
那不是岩石,是某种生物的……组织。
更吓人的是,那截“肉芯”在微微搏动,噗通,噗通,像颗离体的心脏。
当晚,我们在帐篷里研究那截东西。
灯光下,它表面的血管纹理似乎在蠕动,像有无数细虫在皮下钻。
金教授戴着橡胶手套,用小刀切下一片,放在显微镜下。
看着看着,他突然怪叫一声,连人带椅往后栽倒!
我扶起他,他指着显微镜,嘴唇哆嗦:“眼睛……里面有眼睛……”
我凑过去看,镜片里,那片组织的切面上,密密麻麻嵌着无数微小的、黑白分明的眼珠!
每个眼珠都在转动,瞳孔齐刷刷地……对准了我!
帐篷外突然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是守夜的实习生小王。
我们冲出去,只见小王瘫在钻机旁,双手捂着脸,指缝里汩汩冒血。
“怎么了?!”金教授吼。
小王松开手,我们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两只眼睛不见了!
眼眶里只剩下两个血肉模糊的黑窟窿,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而他面前的地上,整整齐齐摆着两颗完好的眼球,瞳孔还在微微颤动,盯着我们。
小王喉咙里发出嗬嗬声,抬手往钻孔方向指。
我们转头看去,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钻孔里,正缓缓伸出一只……手。
灰白色的,覆盖着鳞片状角质,手指奇长,指甲乌黑弯曲。
那手在地上摸索着,摸到小王的眼球,轻轻捏起,缩回了钻孔。
地下传来清晰的、满足的吞咽声。
“跑!”我拽起瘫软的金教授,背起昏迷的小王,连滚带爬往山下逃。
可来时的路,不见了。
树木移动了位置,山石改变了形状,我们像掉进了个巨大的迷宫。
更恐怖的是,那些鬼面岩上的“脸”,开始转动眼珠,嘴巴一开一合,发出含糊的呓语:
“留……下……”
“肉……我要肉……”
金教授崩溃了,跪在地上冲着四方磕头:“天师饶命!弟子无知!打扰仙家清修!弟子这就走!这就走!”
呓语停了。
山林恢复死寂。
我们以为得了生机,刚要动,脚下地面突然塌陷!
三人掉进个深坑,摔得七荤八素。
等爬起来,发现身处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洞壁布满那种灰白色的肉状组织,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洞顶垂下无数血管般的藤蔓,末端悬挂着一个个……茧。
半透明的茧里,包裹着人或动物的轮廓,有的还在微微抽搐。
正中央,是个巨大的、搏动着的肉团,表面布满眼睛和嘴巴。
那些眼睛,全是刚才从钻孔里伸出的那种灰白色。
那些嘴巴,正一张一合,齐声发出金教授的声音:“科学探索嘛……要破除迷信……”
接着是小王的声音:“救命……”
最后是我的声音:“三千……每人三千……”
它在模仿我们!它在吃我们的记忆!
金教授吓疯了,掏出随身带的雷管——地质队常备的,用来炸开岩石。
“我炸了你个妖孽!”他嘶吼着点燃引信,冲向肉团。
我想拦,晚了。
雷管爆炸,轰隆巨响!
肉团被炸开个大口子,喷出瀑布般的黑色粘液。
粘液淋在我们身上,瞬间蚀穿衣物,皮肤冒起白烟,剧痛钻心!
但更可怕的是,炸开的伤口里,露出层层叠叠的……人。
不,是人形的空壳,像蝉蜕,密密麻麻,怕是有上百具!
最外面几具,穿着现代衣服,其中一个,赫然是我们队里去年失踪的老钻工!
里面还有穿清代长袍的、明代短打的、甚至更古早的粗麻衣!
这鬼东西,不知在这山里吃了多少人!
肉团受伤,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
整个溶洞剧烈摇晃,洞壁的肉组织疯狂蠕动,那些茧纷纷破裂,掉出一个个扭曲的、半人半兽的怪物!
它们四肢细长,头颅硕大,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嘴。
它们闻着血腥味,朝我们爬来,速度极快!
我拖着断腿的金教授,背着昏迷的小王,拼命往洞深处逃。
身后是潮水般的爬行声,和贪婪的吸吮声——它们在舔食地上溅开的黑色粘液。
绝路。
前面是堵死的地下河,河水漆黑,散发恶臭。
后有追兵,前无去路。
金教授突然抓住我,眼神回光返照般清明:“小谭……我想起来了……《龙虎山志》里说……‘隐仙坑’通的不是阴司……是‘胎府’……”
“什么胎府?”
“天地是个大胎盘……龙虎山是脐带……这鬼东西……是没生下来的……‘地胎’!”他咳出黑血,“张天师镇守龙虎山……镇的不是鬼……是它!它在等时辰……等吸够生气……破山而出!”
他指向地下河:“水……水是羊水……顺着游……也许能到阳河……”
说完,他头一歪,没气了。
追兵已至。
我看了眼背上生死不明的小王,一咬牙,跳进黑河。
河水冰冷刺骨,水下有无数细丝缠绕上来,像胎儿的脐带,勒住我的脖子、四肢,往深处拖。
我憋着气,拼命挣扎,顺着水流方向拼命游。
不知游了多久,就在肺要炸开时,前方出现微光。
我奋力一冲,哗啦破水而出。
眼前是条宽敞的地下暗河,河水清澈,岸边有台阶,通向一个石室。
石室中央,盘坐着一具枯骨,道袍早已风化,但左手捏诀,右手按在地上。
掌下压着个石刻的太极图。
枯骨面前,摆着本玉册,上面刻着字。
我爬上岸,凑近看,玉册上写:“余,张道陵六十七代孙张清元,奉祖命镇守‘地胎’。此物乃天地戾气所聚,每三百年醒一次,需以活人生气为食。余以身为锁,封其出口。后世若有误入者,见此玉册,速毁胸口玉符,可断其生机。切记,出山后,永封此路。”
我低头,才发现枯骨胸口贴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符,温润生光,有细微裂纹。
玉符连着一根金色细丝,延伸进地下,不知通向何处。
想必就是这玉符,镇着外面那鬼东西。
石室另一头,有条向上的石阶,隐约能看见天光。
生路!
可玉册上说,要毁玉符。
毁了,外面那“地胎”会不会彻底失控?
可不毁,那金丝不断,地胎的触须就能顺着找过来,我们逃到哪儿都是死。
我犹豫再三,一跺脚,伸手去扯玉符。
指尖刚碰到,玉符突然滚烫!
枯骨猛地抬头,空洞的眼窝“看”着我,下颌开合,发出苍老的声音:“后世子……不可……玉符一毁……地胎出世……百里生灵涂炭……”
我吓得缩手:“那……那怎么办?”
“替……”枯骨吐出一个字。
“替?替什么?”
“替吾……镇守……”枯骨缓缓抬起按在地上的右手。
掌下那个石刻太极图,突然旋转起来,放出刺眼白光。
光中浮现出一行字:“以魂入符,代代相替。守山百年,方可脱身。”
我懂了。
这枯骨前辈,是在等一个替死鬼。
谁扯了玉符,谁就得替他一屁股坐在这儿,再镇那鬼东西一百年!
外面传来密集的爬行声,那些怪物追到水边了,正试探着下水。
小王在我背上呻吟,脸上被黑液腐蚀得血肉模糊。
我看看生路,看看枯骨,看看胸口玉符。
突然笑了。
去他娘的英雄好汉。
我谭四喜就是个钻探工,贪财怕死,想娶媳妇生儿子,没想过当什么镇山高人。
我放下小王,对着枯骨磕了三个响头:“前辈,对不住,您再等等,下个有缘人估计快来了。”
说完,我背起小王,头也不回冲向石阶。
枯骨在我身后发出长长的、绝望的叹息。
石阶很长,我跑了足足一刻钟,终于看见出口——是个隐蔽的山缝,外面阳光刺眼。
我钻出去,发现身处龙虎山前山景区,离游客步道不到百米。
回头看,山缝正在合拢,岩石蠕动,恢复原状。
山体深处,传来沉闷的、愤怒的咆哮,震得整座山微微颤抖。
但很快,咆哮变成了哀鸣,渐渐低微,直至消失。
我猜,是那位枯骨前辈,又强行把那鬼东西压回去了。
用他最后一点残魂。
小王送医抢救,活了,但瞎了。
我上报了事故,说遇到地下毒气泄露,金教授殉职。
队里给了抚恤金,封了那个钻孔,立了块“危险勿近”的牌子。
我辞了职,用那三千补贴,在龙虎山镇开了家小旅馆。
生意不错,来的多是游客,问我龙虎山有啥奇闻。
我就跟他们讲张天师捉鬼的故事,绘声绘色。
偶尔深夜,我会听见后山传来咚咚的敲击声,像是有人在叩门。
很轻,很急。
我知道是谁在敲。
也知道它在等什么。
等一个好奇心重的,胆儿肥的,或者贪心的。
像我一样的倒霉蛋。
去替它。
所以我在旅馆每间客房的床头,都贴了张字条:
“夜半闻叩门声,勿应,勿开,勿好奇。”
大部分客人一笑置之。
但总有几个,半夜会敲我房门,脸色煞白:“老板……后山……好像有人在喊我名字……”
我就给他们倒杯热茶,拍拍肩:“幻听,睡一觉就好。”
他们睡了。
有的第二天精神抖擞继续游玩。
有的则悄悄退了房,脸色灰败,像是被抽干了魂儿。
我从不问。
就像从不问后山那越来越密集的叩门声。
昨天,又有个年轻地质学家入住,拿着份模糊的卫星地图,兴奋地问我:“老板,听说后山有个隐仙坑,您知道具体位置吗?”
我看着他年轻的脸,想起金教授,想起小王,想起枯骨。
最后笑了笑,指了条相反的路:“那边,风景特好。”
他道谢离去。
我转身,从抽屉里拿出本新账簿,在第一页写下日期,和今天的房号。
这是我的“镇山录”。
记下每一个,可能成为下一个“我”的人。
字迹工整,墨迹未干。
窗外,后山的叩门声,停了。
它在等,
我也在等,
等这本账簿写满。
或者,等我终于忍不住去应了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