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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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正德年间,河南府洛阳城里,有桩怪买卖——专收“时辰”的当铺!

小的我,白露,在这洛阳城西的积善街上,开了间不大不小的茶馆,唤作“听雨轩”。

三十啷当岁,模样周正,嘴皮子利索,靠着祖传的几样茶点和一张逢人三分笑的脸,勉强混个肚圆。

我这人没啥大出息,就一点好,眼毒,鼻子灵,耳朵尖,但凡街面上有点风吹草动,瞒不过我。

积善街南头,有家铺子,邪性。

门脸儿不大,黑漆木门常年虚掩着,门口不挂招牌,只悬着一块乌沉沉的木牌,上头刻着两行小字,风吹雨打得模糊了,凑近了才能勉强认出:“逝川当铺”。

啥叫“逝川”?文绉绉的,不就是“逝去的河流”嘛,暗合了孔夫子那句“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这当铺做的营生,更是古怪——它不当金银珠宝,不当古玩字画,专当“光阴”!

您别瞪眼,没听错,就是“光阴”,时辰,寿数!

起初谁信这个?都当是个疯癫老头开的玩笑铺子。

掌柜的姓甚名谁没人知道,都叫他“老川头”,看着怕有七八十了,干瘦得像根劈柴,裹在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里,终日坐在当铺柜台后头,捧着一本边角都磨毛了的旧账本,鼻梁上架着副黄铜框的老花镜。

有人好奇进去问,他就从那眼镜上头抬起浑浊的眼,慢吞吞道:“客官,可是要典当‘富余’的光阴?一两‘闲辰’,换三钱纹银。十两‘散岁’,可兑赤金豆子一斛。”

一两光阴换三钱银子?听着跟白捡钱似的!

可谁敢拿自个儿的命开玩笑?都啐一口,骂句“老疯子”,扭头就走。

老川头也不恼,依旧低着头,用一支秃了毛的笔,在账本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仔细听,好像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日子一长,难免有那走投无路的、胆大包天的,或者纯粹好奇想试试的。

街东头的赌棍赵六,欠了一屁股债,被债主堵在家里要剁手。

他红着眼睛冲进“逝川当铺”,拍着柜台嚎:“老子当十年阳寿!换钱翻本!”

老川头抬起眼皮,看了看他,摇摇头:“客官印堂晦暗,气浮神躁,所余‘正阳辰光’本就不多,强当十年,恐有立毙之险。不如……当‘子夜梦魇之辰’?此辰光于你无用,反扰清眠,一两可换五钱银。”

赵六哪懂什么子夜正阳,只听说能多换钱,忙不迭点头:“当!就当那个什么梦魇辰!”

老川头让他伸出右手,用一根冰凉的手指,在他掌心某个位置轻轻一点。

赵六只觉得手心一麻,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又像是有股微弱的寒气顺着手臂窜了一下。

老川头从柜台下摸出个小戥子,对着空气虚虚一称,点点头:“嗯,一两三钱‘魇辰’,成色尚可。”说罢,真的称了六钱五分银子给赵六。

赵六揣着银子,将信将疑地走了。

怪事来了。

自那以后,赵六夜里再也不做梦了。

以前他总做些输钱挨打、被鬼追的噩梦,现在一沾枕头就着,一觉到天亮,睡眠质量好得出奇。

可他白天却越来越没精神,哈欠连天,眼神呆滞,反应迟钝,像是……像是把夜里的精气神一并当掉了!

而且他运气更背了,拿着当来的银子去翻本,输得精光不说,还莫名其妙摔断了腿。

有人说,他当掉的不是“梦魇”,是把夜里恢复元气、平衡阴阳的那点“生机”给当了!

城南的绣娘云姐,老母亲病重,急需人参吊命,家徒四壁。

她一咬牙,也进了“逝川当铺”。

老川头看了看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手指上的针痕,叹口气:“姑娘可是要当‘穿针引线之巧辰’?此辰光关乎手艺灵性,当了,手就钝了。”

云姐泪如雨下:“求掌柜的慈悲,救救我娘!手钝了,我还能干粗活!”

老川头沉默片刻,让她伸出做活的右手食指,用指甲在她指尖极轻地划了一下,没见血,却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

又是一番虚空称量。

“二两‘巧辰’,换银一两二钱。此辰光一去,姑娘的苏绣绝艺,怕是……”老川头欲言又止。

云姐拿了钱,抓了药,母亲病情稍缓。

可她再拿起绣花针时,手指真的僵硬了,不听使唤,以前闭着眼都能绣出的鸳鸯戏水,现在连个简单的花瓣都歪歪扭扭。

那赖以生存的“巧劲儿”,仿佛真的随着那二两“辰光”被抽走了。

这些事一桩桩传开,“逝川当铺”的名声越发诡异。

有人说是邪术,有人说是巧合。

老川头依旧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生意却渐渐有了。

来的多是走投无路之人,当的东西也千奇百怪:“饱食满足之辰”、“聆听妙音之辰”、“初见春花之辰”……听起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边角料”时辰。

当掉的人,短期内似乎也没啥大碍,顶多觉得生活少了点滋味,某个方面的感知迟钝了些。

可时间一长,不对劲就显出来了。

当过“饱食辰”的,慢慢吃什么都不香,山珍海味味同嚼蜡。

当过“妙音辰”的,渐渐听什么都嘈杂,仙乐也成了噪音。

他们的生活,像是褪了色的画,少了某些鲜活的颜色,变得灰扑扑的。

我冷眼看着,心里头直嘀咕:这老川头,怕是真有点门道。但他收这些“零碎光阴”干嘛?攒着能下崽儿?

直到那个雨天,让我窥见了这生意的冰山一角。

那日瓢泼大雨,没什么客人。

我惦记着新进的茶叶怕受潮,早早打了烊。

路过“逝川当铺”时,那虚掩的黑漆木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里头没点灯,黑黢黢的。

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飘出来,不是霉味,不是灰尘味,而是一种……极其陈旧、冰冷,仿佛无数个昨天堆积在一起,慢慢腐败又凝固的气息,中间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古书页和干涸墨汁的味儿。

鬼使神差地,我凑近门缝,往里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我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借着门外街上昏黄灯笼的反光,我看见当铺里头,根本不像个铺子!

没有货架,没有柜台,只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的……抽屉!

无数个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抽屉!

有木头的,有竹子的,有黄铜的,甚至还有陶瓷的!

每个抽屉上都贴着一张小小的、泛黄的纸条,上面用极细的墨笔写着字,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老川头就坐在这一片“抽屉墙”的中央,背对着门。

他面前摆着的,也不是寻常账本。

而是一口脸盆大小、古色古香的……铜漏壶!

就是那种古代计时的“刻漏”!

但眼前的铜漏壶,造型极其繁复古拙,壶身上浮雕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以及无数细小如蚁、动作各异的人形,似乎在行走、劳作、宴饮、睡眠……

壶顶没有寻常的注水口,而是雕刻成一个微微张开的、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嘴巴。

壶底下方,接的不是受水壶,而是一个巴掌大的、暗红色的陶钵。

此刻,老川头正用一把小银勺,从一个打开的、很不起眼的竹制抽屉里,舀出一点什么。

抽屉里没有实物,只有一团……朦胧的、不断变幻的、灰白色的光晕?像是一小团被囚禁的、没有温度的雾气。

老川头小心翼翼地将那银勺凑近铜漏壶顶端的兽口。

那团灰白光晕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挣扎扭动了一下,然后“嗖”地一下,被吸入了兽口之中!

紧接着,那静止的铜漏壶,内部传来极其轻微、仿佛沙砾流动的“沙沙”声。

壶身上某个代表“睡眠”的小小人形浮雕,极其短暂地、微弱地亮了一下,随即熄灭。

而壶底那个暗红色陶钵里,似乎……凝结出了一滴比芝麻还小、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的液体?

老川头俯下身,用一根细如发丝的金针,小心翼翼地将那滴暗金色液体挑起,凑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将它滴入手边一个更小的玉瓶中。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那个竹抽屉,拿起秃笔,在摊开的“账本”上记下一笔。

那账本上的字,似乎也不是寻常文字,而是一个个扭曲的、仿佛在蠕动的符号!

我吓得大气不敢出,悄悄退开,淋着雨跑回了茶馆,心怦怦直跳。

我明白了!全明白了!

“逝川当铺”,真就是个“光阴当铺”!

老川头用某种邪法,将人典当的“时辰”——那些生命中的特定片段、感受、能力——抽取出来,凝成那种灰白光晕,存入不同的抽屉。

然后,他再用那诡异的铜漏壶,将这些“零碎光阴”进行“提炼”、“转化”,最终得到那暗金色的……“东西”!

那是什么?浓缩的光阴?时间的精华?他收集这个干嘛?

恐惧之外,一种难以抑制的好奇和……隐隐的贪念,在我心里滋生。

如果……如果我也能……不不不,这太邪门了!

可接下来的事,让我不得不重新思考。

我的茶馆对面,新开了一家气派的“聚仙楼”,点心花样多,说书先生嘴皮子溜,抢了我大半生意。

眼瞅着“听雨轩”门可罗雀,祖传的铺子要砸在我手里,我急得嘴角起泡。

更雪上加霜的是,我唯一的亲人,寡居的姑姑,染了风寒,一病不起,汤药钱像个无底洞。

我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看着冷冷清清的堂屋,再看看对面“聚仙楼”的灯火通明,心里跟猫抓似的。

一个雨夜,我灌了半壶劣酒,脑子一热,晃晃悠悠地,推开了“逝川当铺”那扇虚掩的黑漆木门。

门内,依旧是那股陈旧冰冷的时间腐朽之气。

无数抽屉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投出重重叠叠、令人窒息的阴影。

老川头从他那本诡异的账本后抬起头,黄铜镜片后的眼睛浑浊无光,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白掌柜,稀客。可是茶汤寡淡,需添些‘滋味’?”他的声音干涩平稳,像枯叶摩擦。

酒壮怂人胆,我梗着脖子:“老……老川头,听说你这里能当……当光阴?”

“是典当‘富余辰光’,换取急需之物。”他纠正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本边缘,“白掌柜想当什么?看你面色,可是缺了‘旺铺招财之辰’?或是‘亲人康健之福辰’?”

我心头一跳,他竟一语道破!

“我……我当‘旺财辰’!能当多少?换什么?”我急切地问。

老川头摇摇头,伸出枯瘦的手指,虚空点了点我的眉心、胸口、双手:“财气依附于人气、地气、时气。你本身‘人气’平平,‘地气’被夺,‘时气’不济,强抽‘财辰’,如同无根之木,无水之鱼,换不了多少,且伤及根本。”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我手上:“白掌柜的茶点手艺,倒是祖传的扎实,蕴含一丝‘匠心温火之辰’。此辰光虽不直接生财,却能稳住根本,滋养人气。二两‘温火辰’,可暂缓你铺子三月颓势,并得白银五两,如何?”

三个月?五两银子?杯水车薪!

我急了:“不够!我要彻底扳倒对面!还要我姑姑病愈!多少钱?多少‘辰光’我都当!”

老川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我,许久,缓缓道:“贪多嚼不烂,欲速则不达。不过……倒有一个法子。”

他示意我靠近些,压低声音,那气息冰冷,带着旧纸页的味道:“你可知道,有些人,身怀‘冗余巨时’而不自知?比如,那等浑噩度日,空活百岁,记忆模糊,知觉迟钝之人?他们的光阴,堆积如山,却尽是‘糟粕’,于己无用,反成负累。”

我听得迷糊:“您是说……”

“老夫可教你一法,辨识此类‘时朽’之人。”老川头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你若能寻来,老夫自有手段,将其‘冗余糟粕时辰’提炼出些许‘可用之辰’,分润于你。如此,你不损自身根本,却能得‘外时’滋养,铺子可兴,亲人或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只是,此法涉及‘夺时’,有干天和,亦有风险。你若愿学,需先纳一份‘投名状’——将你自身‘三日清晰记忆之辰’当于我。此法门,便算你以‘记忆’购得。”

用三天的清晰记忆,换一个可能发财救亲的“法子”?

我心跳如鼓,酒精和绝望冲昏了头脑。

清晰记忆?少记三天事,有啥大不了?忘了就忘了!

“我当!”我一拍大腿。

老川头让我伸出左手,摊开手掌。

他用那根冰凉的手指,在我掌心劳宫穴位置,缓慢地画了一个古怪的符号。

画完最后一笔,我掌心猛地一灼,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痛得我差点叫出声!

但痛感瞬间消失,掌心只留下一个淡淡的、朱红色的、仿佛胎记般的复杂印记,微微发烫。

同时,我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好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抽走了一缕,空落落的,但又说不出具体忘了什么。

“好了。”老川头收回手,声音似乎更干涩了些,“此印能助你感知‘时朽’者。靠近时,印记会微热,对方身上会散发一种只有你能闻到的、类似陈旧谷仓与缓慢流沙混合的气味。记住,目标需是自愿,或至少不强烈抗拒。强取豪夺,印记反噬,你承受不起。”

他递给我一个小巧的、黑布缝制的袋子,袋口用红绳系着:“寻到后,取得对方一滴血,或一根带发根的头发,置于袋中,带回给我。余下之事,老夫自会处理。”

我攥着那个微温的印记和冰冷的黑布袋,晕乎乎地走出了“逝川当铺”。

冷雨一激,酒醒了大半,心里头却像开了锅,又是恐惧,又是兴奋,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罪恶感。

但想到即将倒闭的茶馆,病榻上的姑姑,对面“聚仙楼”刺眼的灯光……我一咬牙,干了!

接下来几天,我借着茶馆生意清冷,整日在积善街乃至附近街巷转悠,偷偷观察行人。

掌心那印记,时冷时热,并无规律。

直到第三天傍晚,我在城隍庙后巷,遇到了一个蜷缩在墙角的老乞丐。

那老乞丐看着怕有八九十了,头发胡子脏得结成了毡,眼神浑浊呆滞,嘴里无意识地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音节,对过往行人毫无反应,像一尊被遗忘的泥塑。

当我走近他大约十步之内时,掌心印记骤然变得灼热!

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钻入我的鼻孔——正是老川头说的,陈旧谷仓与缓慢流沙的混合味,还夹杂着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衰败的甜腥气!

“时朽”者!找到了!

我强压住狂跳的心脏,蹲下身,从怀里摸出半个冷馒头,递过去。

老乞丐迟钝地转动眼珠,看了馒头一会儿,慢慢伸出手接过去,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

我趁机低声道:“老人家,我瞧您孤苦,想帮您。我这有个法子,或许能让你……轻松些,少些浑噩痛苦。您愿意让我试试吗?只需您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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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乞丐嚼着馒头,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没有任何表示,仿佛没听懂,又仿佛听懂了但无所谓。

我当他默许了。

颤抖着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消过毒的细针,极轻极快地在他枯瘦如柴、布满污垢的手指上扎了一下,挤出一小滴暗红色的血,滴入黑布袋中。

又顺手从他乱发中,扯下一根带着灰白色发根的头发,一并放入。

系紧袋口,那陈旧流沙的气味似乎被隔绝了,掌心印记的热度也降了下来。

老乞丐毫无所觉,依旧嚼着馒头,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虚无。

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但很快被更强烈的对“外时”的渴望压了下去。

我揣好布袋,像做贼一样溜回“逝川当铺”。

老川头接过布袋,打开看了看,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让我在当铺外间等候,自己拿着布袋进了里间那密密麻麻的“抽屉墙”深处。

我坐立不安,只听见里间传来极其轻微的、仿佛齿轮转动又仿佛水滴落入深潭的声响,还有老川头低低的、念咒般的呢喃。

约莫一炷香后,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小东西。

一个是一枚用红绳系着的、温润的白色玉扣,指甲盖大小。

另一个,是一个更小的、密封的蜡丸。

“玉扣你贴身戴着,可聚拢并缓慢释放提炼出的‘温养之辰’,助你铺子稳住气息,三月内不致更衰。蜡丸内是‘祛病安神之辰’的凝露,给你姑姑服下,或可缓解病痛,延些时日。”老川头将两样东西递给我,“记住,此乃‘外时’,非你所有,效用有限,且不可再生。玉扣效力大约三月,蜡丸仅此一次。若要长久,还需再寻‘时源’。”

我千恩万谢地接过,只觉得那玉扣触手温润,仿佛真的有股暖流顺着皮肤渗入体内,连日来的焦虑疲惫都减轻了些。

蜡丸则散发着一丝极淡的、清凉的药草香。

回到茶馆,我将玉扣贴身戴好。

说来也怪,自那以后,虽然客人还是不多,但留下来的熟客,似乎更愿意多坐一会儿了,挑剔也少了些。对面“聚仙楼”虽然依旧红火,但我这边也不再是门可罗雀,有了点微弱的“人气”。

姑姑服下蜡丸里的无色无味液体后,当晚咳嗽减轻,睡得安稳了许多,脸色也好了点。

我心中大喜,对老川头的话更深信不疑。

贪婪的种子,一旦发芽,便疯狂滋长。

短暂的安稳让我看到了希望,也更渴望真正的“翻身”。

我开始更积极地寻找“时朽”者。

渐渐地,我掌握了规律。

那些久病卧床、意识模糊的老人;那些酗酒无度、神志昏聩的酒鬼;甚至是一些天生痴傻、浑噩度日的成年人……掌心印记靠近他们时,大多会有反应。

我如法炮制,用一点小恩小惠,或干脆趁其不备,取得血、发,交给老川头。

换回来的,有时是能让某道茶点味道更受欢迎几天的“增味辰”,有时是能让算账时更少出错的“清明辰”,还有一次,甚至换了一小瓶据说能让我“面容和煦、更易招揽女客”的“悦色辰”凝露。

我的茶馆生意果然有了起色,虽比不上“聚仙楼”,但也算稳住了脚跟,甚至略有盈余。姑姑的病也时好时坏,但总算没有恶化。

我沉浸在“时来运转”的虚假繁荣中,忽略了越来越多的异样。

首先是身体。

我越来越怕冷,尤其怕阴雨天,总觉得骨头缝里透着寒气,即便盛夏也要穿夹衣。

脸色变得苍白,不是病态的白,而是一种缺乏血色的、仿佛褪了色的苍白。

眼神偶尔会发直,盯着某个地方,好半天回不过神。

其次是记忆。

我发现自己常常忘记一些近期的小事,比如昨天谁来了茶馆,前天买了什么菜。

但对很久以前的、尤其是童年的一些琐碎细节,却异常清晰,清晰到能回忆起当时空气里的尘埃味道。

那种感觉,就像……我的记忆被无形的手搅乱了,新的存不住,旧的翻上来。

最让我不安的,是对时间的感知。

我常常觉得一天过得飞快,还没做什么,天就黑了。

又有时,觉得某个瞬间被拉得极长,长得令人心慌,比如看着茶杯里茶叶缓缓下沉时。

更诡异的是,我开始在极偶然的情况下,看到一些……“重影”。

比如看一个熟客,有时会在他身边,看到一个极淡的、半透明的、动作稍慢半拍或快半拍的“虚影”,做着和他略有差别的动作,但眨眼就消失。

起初我以为眼花了,直到那次——

我去给一个卧病多年的老书生送“时源”(他的血发),他住在一条偏僻巷子的深处。

去的时候,掌心印记灼热,老书生身上那股陈旧流沙味浓得呛人。

取得东西后,我匆匆离开。

走到巷口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我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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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那老书生家的窗户里,隐隐约约,映出的不是老书生一个人!

在他躺着的床榻边,还站着两个极其模糊、近乎透明、但轮廓分明的人影!

一个微微俯身,似乎在查看。

另一个,手里好像端着什么东西。

这两个人影的衣着……分明是几十年前的样式!

而且,他们的动作,和我刚才在屋里看到的、老书生唯一的亲人——他那年迈老伴的动作,完全对不上!

那不是现在的景象!那是……过去某个时刻的残留影像?

我吓得拔腿就跑,掌心那印记灼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我猛然想起老川头的话:“此法涉及‘夺时’,有干天和,亦有风险。”

风险……这就是风险吗?我能看见不该看见的“时间残影”了?

我的身体、记忆、乃至对时间的感知,都在被慢慢侵蚀、扭曲!

我想停下,可已经晚了。

“听雨轩”的生意刚刚好转,姑姑的病还需要“时源”换取药物维持。

更可怕的是,我发现自己开始对那种“时源”带来的、短暂的“运势提升”上瘾了。

就像染了鸦片,明知道有毒,却离不开那片刻的虚幻美好。

我成了“逝川当铺”的奴隶,不断寻找“时朽”者,献上他们的血发,换取一点点可怜的“外时”,维持着我那摇摇欲坠的“好日子”。

直到那个冬至的夜晚,真正的报应来了。

我按照老川头的指引,去城南一处废弃的义庄附近,寻找一个据说“时朽”程度极深、可提炼出“大份量吉辰”的独居怪人。

那夜没有月亮,寒风刺骨。

义庄周围荒草丛生,夜枭啼叫像是鬼哭。

掌心印记灼热得发痛,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陈旧流沙与死亡混合的气息。

我找到那间孤零零的破屋,窗户里透出一点如豆的昏暗灯光。

按照老川头教的,我舔湿手指,在破窗纸上捅了个小洞,往里窥视。

屋里陈设简单,一个干瘦得如同骷髅的老者,背对着窗户,坐在一张破桌前,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一动不动。

就在我琢磨如何下手时,那老者,突然对着铜镜,缓缓地、极其诡异地……咧开嘴笑了!

铜镜里映出的,是一张扭曲、模糊、仿佛融化了又凝固的脸!

而现实中的老者,依旧背对着我,肩膀却在微微抖动。

紧接着,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我看到,那老者的影子,在昏暗灯光下,被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可那影子的动作,竟然和老者本身不完全同步!

老者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墙上的影子,却缓缓地、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转了过来!

一张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深邃黑暗的“脸”,正对着我窥视的小洞!

“砰!”

我吓得魂飞天外,一屁股跌坐在地,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那片区域,一直跑到有灯火的大街上,才敢停下来喘气。

寒风一吹,我猛然惊醒!

老川头!他让我来这种地方找“时源”,根本就没安好心!

那地方,那“人”,恐怕根本不是普通的“时朽者”!那是……那是快被时间彻底吞噬、或者本身就与异常时间紧密纠缠的怪物!

他想借我的手,去触碰更危险、更禁忌的“时源”,甚至可能……是想让我也成为某种“祭品”或“桥梁”!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要去找老川头问个明白!我要摆脱这该死的印记和这吸食时间的勾当!

第二天,我冲进了“逝川当铺”。

铺子里依旧冰冷昏暗,抽屉墙沉默矗立。

老川头坐在柜台后,似乎早就料到我会来,抬起浑浊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我。

“白掌柜,何事惊慌?”

“那城南义庄边上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你让我去,是想害死我吗?”我声音发颤,又惊又怒。

老川头沉默片刻,缓缓摘下黄铜老花镜,用衣角慢慢擦拭。

“白掌柜,你掌心的‘寻时印’,近来可还安好?是否灼热更频,且伴有针刺之感?”他不答反问。

我一愣,下意识握紧左手,掌心印记确实灼热刺痛,比以往更甚。

“你收取‘外时’滋养己身,如同借债度日。”老川头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冰锥,“债,总要还的。你每用一分‘外时’,自身‘本时’便与‘外时’纠缠一分,混乱一分。你看得见‘残影’,感知错乱,记忆混淆,皆是‘时债’缠身之兆。”

“那……那会怎样?”我声音干涩。

“初时,只是混淆。继而,自身‘时序’崩坏,记忆碎如乱麻,昼夜不分,过去未来之影交错眼前,最终……”他顿了顿,看向那密密麻麻的抽屉墙,“‘本我’迷失于混乱时流,躯壳犹在,魂魄却散落于不同时间的碎片中,成为新的……‘时朽之源’。老夫这墙上的抽屉,有不少,便是如此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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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冻僵了。

原来,我不断寻找“时朽者”,抽取他们的时间,最终自己也会变成新的“时朽者”,被关进这无尽的抽屉墙里,成为后来者的“时源”!

这是一个无限循环的恐怖陷阱!

“为……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做这个?”我绝望地问。

老川头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投向那尊沉默的铜漏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近乎虔诚又无比空洞的神色。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他喃喃念道,“时间永逝,奔流不息。老夫不过是……一个逆流而上的拾荒者,在奔涌的时间长河边,捡拾些被冲刷上岸的、无用的‘时光碎片’,稍加整理,废物利用罢了。至于那些不慎跌落河中,或被碎片划伤之人……不过是必要的代价。”

他看向我,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白掌柜,你已债台高筑。若想保住‘本我’不散,唯有两条路。”

“哪两条?”我像抓住救命稻草。

“其一,即刻停止使用任何‘外时’,包括那玉扣。但‘时债’反噬,你恐怕撑不过一年,便会彻底‘时朽’,被收入墙中。”

我遍体生寒:“其二呢?”

老川头枯瘦的手指,指向那尊铜漏壶:“其二,主动将你剩余的大部分‘清晰本时’——譬如未来三十年的‘清明意识之辰’——典当于我。我可将其炼入壶中,以其‘时序相对稳定’之特性,暂时稳住你体内混乱的‘时流’,让你虽失未来清明,却能以混沌之态,再活二三十年,不至立刻崩散。”

典当未来三十年的清晰意识?变成一个浑浑噩噩的活死人?

我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这才是真正的绝路!无论哪条,都是死路一条!

“不……不!一定有别的办法!你骗我!你一开始就在骗我!”我歇斯底里地吼道。

老川头不再言语,只是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本诡异的账本,拿起秃笔,开始书写。

仿佛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即将被处理的“坏账”。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逝川当铺”,阳光刺眼,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

掌心印记灼痛不止,眼前又开始闪过零碎的、不知属于何时的光影碎片。

我看到姑姑年轻时对我笑的画面,却又叠加着地似乎卧病在床的憔悴面容。

我看到“听雨轩”开业时的喜庆,又看到它门庭冷落的凄凉。

过去、现在、未来……开始在我眼前交织、错乱。

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最终,我没有选择典当未来。

我砸碎了那枚聚拢“外时”的玉扣,扔掉了所有从老川头那里得来的东西。

“听雨轩”的生意再次一落千丈,姑姑的病也因为失去了“时源”换取的药物而加重。

但奇怪的是,当我放弃借助“外时”,坦然面对这混乱的“时债”反噬时,那种对时间错乱的恐惧,反而减轻了些。

或许,清醒地走向注定的崩坏,比浑浑噩噩地“活”着,更像个人吧。

我变卖了茶馆,给姑姑请了最好的大夫,用余下的钱安置好她。

然后,在一个清晨,我离开了洛阳城。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清醒多久,不知道下一刻记忆会跳转到哪一年,不知道眼前看到的,是真实的现在,还是过去的幽灵,或是未来的预演。

我就这样,带着一个灼热刺痛的手掌印记,带着眼前不断闪回交错的时间碎片,走向茫然的远方。

“逝川当铺”依旧静静地开在积善街南头。

老川头依旧坐在那里,收着“光阴”,写着账本。

而那尊铜漏壶,永远在无声地流淌,吞噬着典当时光,也等待着下一个……

如我一般,自愿走进这“时债”深渊的,愚昧贪婪之人。

看官,您此刻听到的,是此刻的说书声,还是……昨日,甚或明日的回响?散了罢,趁您还分得清,此刻是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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