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光启年间,那会儿藩镇割据,礼崩乐坏,啥幺蛾子都能扑腾出来。
小的不才,姓余,没个大名,江湖上混了个诨号叫“余水鬼”。
干啥营生?
嘿嘿,说出来您别嫌弃——黄河边上捞浮尸的。
哪段河道冲下来个泡发的“元宝”,哪处回水湾旋着个不肯走的“财神爷”,主家出得起钱,衙门懒得管的,就归我伺候。
我常挂嘴边的话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咱就是个捞臭肉的,该埋埋,该烧烧,不多问,不多看,阎王爷的账本儿,轮不到咱划拉!”
这话是祖师爷传下的铁律,干我们这行的,手可以脏,心不能越界。
你问为啥?
嘿,黄河下面埋着的秘密,比岸上的活人还多,知道得多了,指不定哪天就变成别人捞的“货”了。
我自以为把这规矩刻在了骨头上,直到在龙门坳那处鬼见愁的回水湾里,捞起来一件不该捞的“东西”。
那是个雾锁河面的黎明,水汽腥得发苦,像泡烂了十万只臭鱼。
岸边芦苇丛里钻出个面生的黑瘦汉子,裹着件分不清本色的破袄,眼珠子死气沉沉,递过来一锭雪花银,分量压手。
“老哥,捞个人。”他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嘶哑得漏风,“昨儿夜里沉的,穿绛紫团花缎袍,腰佩青玉螭纹扣,左手缺了小指。”
这打扮,非富即贵啊。
我掂了掂银子,心里却打了个突:“兄弟,这地界儿邪性,龙门坳回水湾,三牲祭品下去都漂不起来,您这位……怎么偏在那儿没的?”
黑瘦汉子眼皮都没抬:“失足。捞不捞?”
“捞!”银子烫手,也烫心,“丑话说前头,这湾子‘留客’,我只能尽力,万一捞不着,或者捞上来不全乎……”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打断我,又摸出半锭银子,“加钱。午时之前,我在东边三里地的土地庙等。”
说完,转身就走,消失在浓雾里,像个投胎的鬼。
我撑着我的破舢板,往龙门坳荡去。
这湾子地形邪门,三面峭壁,水流到此打旋,深不见底,水色黑绿黑绿的,伏天都冒寒气。
老辈人说,底下通着阴司的“枉死城”水道,专收横死鬼。
寻常捞尸人绝不敢沾,我是穷疯了,仗着水性好,胆子肥,才偶尔接这儿的活。
可这回,一下水,我就觉出不对。
太静了。
连水浪拍岸的声音都闷闷的,像是被一层油布捂住了。
水也格外粘稠,划起来费力,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种停尸房的阴冷,带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臭味。
我憋了口气,一个猛子扎下去。
水下昏暗,勉强能看见嶙峋的怪石,像无数蹲伏的兽。
循着经验在可能挂尸的石头缝里摸索,除了滑腻的水藻和碎骨,啥也没有。
正打算上浮换气,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下方深处,幽幽亮起一点光!
青荧荧的,像是鬼火,又比鬼火稳定,隔着墨黑的水,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四四方方的轮廓。
我汗毛倒竖!
这鬼地方,怎么会有光?还是这种规整的人造物轮廓?
好奇心像水鬼的手,挠了一下我的心肝。
妈的,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我告诫自己,就想往上浮。
可那青光幽幽闪烁着,仿佛有种魔力,勾着人去看个究竟。
更要命的是,我隐约看见,那青光笼罩的轮廓旁边,似乎飘荡着一角……绛紫色的衣料?
雇主要找的“绛紫团花缎袍”?
银子在怀里发烫。
我一咬牙,妈的,捞一个是捞,看两眼也不算越界吧?
便调整姿势,朝着那点青光,小心翼翼潜下去。
越往下,水越冷,压力越大,耳朵嗡嗡作响。
那轮廓渐渐清晰,竟是一口巨大的、青黑色石头棺材!
棺盖半开,里面空空如也,那青荧荧的光,就是从棺材内壁散发出来的,照得周围一小片水域绿幽幽的,诡异莫名。
而那片绛紫衣角,正挂在棺材外侧一处突出的石棱上,随着暗流微微飘荡。
尸体呢?
我游过去,抓住衣角,入手滑腻冰凉,质地极好,确是上等缎子。
借着棺材里透出的青光,我仔细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衣角撕裂处,参差不齐,不像是被石头挂破,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尸体上硬生生扯下来的!
残留的布料上,还粘着些许暗红色的、半凝固的浆状物,散发着那股甜腻腐臭的来源。
我一阵恶心,松开手,衣角又漂了回去。
目光不由自主投向那半开的石棺。
里面空空荡荡,棺底似乎刻着什么图案,在青光下朦朦胧胧。
鬼使神差地,我凑近了些,朝棺内望去。
棺底刻的,不是寻常的祥云仙鹤,而是一幅极其繁复怪异的图景——无数极细小的人形,穿着不同时代的衣冠,有官吏,有士卒,有僧道,有百姓,全都在做着同一件事:弯腰,从一条浑浊汹涌的大河里,打捞着什么。
他们捞起来的,不是鱼,不是尸,而是一个个模糊的、扭曲的、仿佛由烟雾构成的……“官职”、“名分”、“权柄”的虚影!
图的右下角,刻着两行古篆,水波扭曲,但我莫名认了出来:
“黄泉渡,阴阳乱,捞尸莫捞‘权’。”
“僭越者,代其职,永溺忘川水。”
我脑子“嗡”的一声,浑身血液都凉了!
这他妈不是普通的棺材,是个警告!是个针对我们捞尸人的、恶毒无比的诅咒示警!
捞尸莫捞“权”?
啥意思?难道那穿绛紫袍的,不是普通人,是个官?而且他的“官职”或者某种“权柄”,也被这诡异的黄河水,或者这口棺材,给“剥”了下来,成了可以“打捞”的东西?
那些刻着的小人,就是在捞这种“权柄”?然后……“代其职”?代替那个官职?永溺忘川?
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逃。
可刚一转身,腿肚子猛地一紧!
像是被无数冰凉滑腻的手指,死死攥住了!
低头一看,魂飞天外!
哪有什么手指,是一缕缕浓稠如墨、泛着暗红血丝的漆黑水草,不知何时缠上了我的脚踝,正顺着小腿往上疯狂蔓延!
水草源头,正是那口青黑石棺的底部!
更恐怖的是,水草缠缚的地方,传来清晰的、被无数细针同时穿刺的剧痛,还有一股冰冷的、蛮横的意念,顺着水草,狠狠扎进我的脑子里!
那意念混乱而狂暴,充满了不甘、愤怒、以及一种扭曲的“责任”:
“河工疏浚……银两亏空……堤坝……堤坝……”
“本官……要上奏……彻查……”
“为何拉我……为何害我……我不甘心……”
是那绛紫袍官员临死前的残念!
他被谋杀(很可能是灭口)后,抛尸在此,其“官职”所牵连的“权责”与“因果”,竟被这诡异的石棺和黄河水剥离出来,成了某种“滞留物”!
而我这捞尸的,碰了他的衣角,窥了石棺的秘密,就被这东西当成“僭越者”,要拖我下去“代其职”?替他承担那河工亏空、被人灭口的烂账和因果?
“滚开!老子不代!老子就是个捞尸的!”
我在心里疯狂嘶吼,拼命蹬腿,拔出别在后腰的短刀,狠狠砍向那些恐怖的水草。
刀锋过处,水草断裂,却喷溅出更多粘稠的暗红浆液,腥臭扑鼻。
断裂的水草瞬间又生长出来,缠得更紧。
那冰冷的“官念”也愈发清晰,甚至开始强行往我记忆里塞画面——虚报的工账,脆弱的堤防,上司阴冷的笑,黑夜里的闷棍,沉重的麻袋,冰凉的河水……
我要被“融合”了!要被这死鬼的“官位”和“因果”活活拖死在这里,变成下一个卡在阴阳之间、替罪承责的“僭越者”!
绝望中,我猛地想起棺材上那两行字的后半句——“僭越者,代其职,永溺忘川水。”
代其职?
如果……我不“代”呢?
如果我本来就不想、也绝不会去谋那个“政”呢?
强烈的求生欲让我福至心灵,我停止挣扎,反而集中全部精神,对抗那股入侵的“官念”,在心里反复咆哮,不是抗拒,而是申明:
“老子是余水鬼!捞尸的余水鬼!只认银子不认人!河工关我屁事!亏空关我屁事!谁害你找谁去!你的‘位’,你的‘政’,老子不沾!不谋!也不要!”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规矩,老子守死了!”
或许是我的意念足够强烈纯粹,或许是我这捞尸人的身份和那“官位”本质上就水火不容。
那缠绕的漆黑水草,蔓延的速度猛地一滞!
入侵的“官念”也出现了混乱和排斥,像是热油遇到了冷水。
趁此机会,我汇聚起这辈子最大的狠劲,将短刀狠狠扎进自己被缠住的小腿旁边,不是砍水草,而是深深扎进河底的淤泥,借力猛地一蹬!
“刺啦——!”
一阵皮开肉绽的剧痛,我硬生生把腿从那些水草里撕扯了出来,留下几片皮肉和淋漓的鲜血。
也顾不上疼了,玩命地往上游。
身后,那青黑色的石棺光芒似乎闪烁了一下,隐约传来一声充满怨毒和失望的叹息,随即,光芒熄灭,重归无尽的黑暗与死寂。
我连滚带爬上了岸,瘫在冰冷的石头上,大口喘气,肺叶子火辣辣地疼,小腿上伤口深可见骨,流出的血都是暗红色的,带着那股甜腻的腐臭。
我知道,我捡回了一条命,但也惹上了大麻烦。
那黑瘦汉子,绝对有问题!他让我捞的,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尸体,而是一个被“剥”离了官位权柄、只剩下致命因果的“烫手山芋”!
他想干嘛?让我“代”进去,顶了那死鬼的雷?
我忍着剧痛,简单包扎了伤口,没去土地庙,反而拖着伤腿,绕道回了自己的破窝棚。
接下来的几天,我发起了高烧,伤口溃烂流脓,恶臭难当,郎中都摇头,说像是中了什么极阴秽的尸毒。
梦里,总有个穿绛紫袍、没有脸的人影,站在滔天的黄河水里,对我伸出手,重复着“堤坝……账本……替我……”
每次我都拼命喊:“替你娘!老子不干!”
然后惊醒,一身冷汗。
奇怪的是,每次拒绝之后,伤口的恶化就会暂缓一点,烧也退些。
我渐渐明白了,那“官念”和“因果”就像附骨之疽,还在试图侵蚀我,但只要我死守“不谋其政”的念头,坚决不接那份“职责”,它就没办法彻底把我变成“替身”。
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我总不能一辈子跟个死鬼的残念较劲。
我得找到那个黑瘦汉子,问个明白,或者……想办法把这“因果”还回去,或者引到别处。
伤稍好一点,能走动了,我揣上剩下的银子,瘸着腿,开始暗中打听。
穿绛紫团花缎袍、缺小指的官员,近期落水的……
消息不难打听,毕竟算个新闻。
失踪的是个从六品的河槽判官,姓崔,负责稽查一段河工银粮,前些日子突然下落不明,家里报了官,但兵荒马乱的,也没人认真找。
都说他是卷了亏空银两跑了。
只有我知道,他死了,死在了龙门坳,死得不明不白,还“丢”了官位权责。
而那黑瘦汉子,我再也没见过,像蒸发了一样。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转机出现了。
那日我在茶棚歇脚,听两个穿号衣的漕丁嚼舌根。
一个压低了声音:“听说了么?新来的那位朱判官,接崔判官的缺,才三天,就魔怔了!”
另一个:“咋了?”
“天天念叨‘账不平’、‘堤要垮’,晚上不睡觉,跑到河堤上瞎转悠,还拿手去抠砖缝,指甲都抠烂了,鲜血淋漓的,说是检查工程质量!昨儿个差点一头栽河里,幸亏被人拉住。”
我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新来的判官……魔怔……检查河堤……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那崔判官被“剥”离的“官位”和未尽的“职责”,并没有因为我这个捞尸人的拒绝而消散,它就像个无主的幽魂,在寻找新的“宿主”!
谁坐上那个判官的位置,谁就可能被这残留的“官念”和“因果”缠上,重复崔判官的恐惧,甚至……走向类似的结局?
这才是“僭越者,代其职”的真正含义?
不一定非要像我这样直接接触尸体,只要坐上那个“位”,就有可能“谋”那份索命的“政”?
我寒毛倒竖,同时也感到一阵病态的解气。
活该!让你们争权夺利,坐那要命的位子!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如果坐上位置就会被缠上,那之前这个位子空悬的时候,怎么没出事?偏偏是崔判官死后,新来的才中招?
除非……那“官念”需要有个“引子”,或者有个“交接”的过程?
黑瘦汉子让我捞尸,是不是想用我这个捞尸人做“引子”,把崔判官的因果“过渡”给新判官?或者干脆让我顶缸,结果我没上当?
我越想越糊涂,也越想越怕。
这潭浑水,太深了。
我决定,最后再去一次龙门坳,远远看一眼,然后就离开这鬼地方,金盆洗手,再也不沾黄河边的事。
夜里,月黑风高,我鬼使神差地又撑船到了龙门坳附近,不敢进湾,只在外围远远望着。
黑黢黢的峭壁下,回水湾像一张巨兽的嘴,沉默地张开着。
看着看着,我忽然发现不对劲。
湾心水面上,不知何时,漂着一点幽幽的青光!
和那石棺里的光一模一样,只是漂在水面,随着漩涡缓缓转动。
青光映照下,隐约能看到,水里似乎有个模糊的人影,在随着漩涡起伏,做着一种重复的、诡异的动作——弯腰,探手,从水里捞出什么东西,然后直起身,将捞起的东西“放”到旁边不存在的“岸上”,再弯腰,再捞……
像极了石棺底刻的那些小人!
而更远处,靠近峭壁阴影的水边,似乎还站着另一个黑影,一动不动,像在观看。
我吓得魂飞魄散,手心全是冷汗。
那捞东西的水中人影,看轮廓……有点像那个新来的、魔怔了的朱判官!
他梦游到这里,在重复“打捞”的动作?打捞什么?崔判官丢失的“官责”?还是别的?
那观看的黑影……是谁?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大气不敢出,一点点往回缩,生怕被发觉。
就在我即将退入芦苇丛时,那站着的黑影,似乎微微侧了侧头,朝我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月光恰在此时穿透云层,惨白的光照在那黑影脸上。
黑瘦,死气沉沉,正是那个雇我捞尸的黑瘦汉子!
他嘴角,仿佛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是某种令人骨髓结冰的……期待?或者嘲弄?
我屁滚尿流地逃了,连船都差点划翻。
回到窝棚,我发了疯似的收拾东西,天一亮就要走,永远离开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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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天亮时,我听到了一个更骇人的消息:新来的朱判官,昨夜投河自尽了!就在龙门坳下游不远处,捞上来的尸体,左手紧紧攥着,掰开一看,是几块湿透的、模糊的账本碎片,还有半截断裂的、劣质的河堤砖石。
而他投河前留下的唯一一句囫囵话是:“账平了……堤没事了……我查清了……可以走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查清了亏空,压力太大,或者遭了报复,以死明志或谢罪。
只有我,如坠冰窟。
他“查清”了?
不,他是被那诡异的“官念”和“因果”彻底吞噬了!他以为自己在履行职责,实际上是在重复崔判官的恐惧,并最终走向了崔判官一样的结局——死亡,而且可能,他的“官位”和“因果”,也正在被剥离,等待着下一个“僭越者”?
那黑瘦汉子,究竟是什么人?
他导演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我收拾好细软,不顾腿伤未愈,一瘸一拐地朝着远离黄河的方向逃去。
路上,我不断听说,那个河槽判官的职位,又空出来了,暂时无人敢接。
而龙门坳一带,开始有更邪门的传言,说有月黑之夜,能看到水里有人影在“办公”,在“查账”,在“巡视河堤”,还有低低的、含糊的争执和哭泣声。
我知道,崔判官的“政”,还在那里,无人可“谋”,也无人敢“谋”,却成了那片水域永恒的、择人而噬的诅咒。
而我,一个侥幸逃脱的捞尸人,余生都将被那个黑瘦汉子最后“瞥”来的眼神,和水中幽幽的青光所折磨。
我终于用血肉的代价,彻底明白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八个字,在黄河底下,究竟意味着何等恐怖而血腥的规则。
那不是规训,是保命符,是区分活人与“永溺者”的、模糊而脆弱的边界。
僭越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至于那个“位”本身,或许从被设置的那一刻起,就浸泡在了忘川的水里,等着一个又一个以为自己在其位、谋其政的可怜虫。
我如今只捞自己的命,别的,一眼都不敢再多看。
哪怕夜里做梦,听见水声,我都会惊跳起来,喃喃自语:“我是余水鬼,只捞尸,不捞‘权’,不谋‘政’……”
像个真正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