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这扬州自古出才子,可您知道吗,才子堆里也藏着些比那盐商地窖还深、比瘦马眼泪还毒的腌臜勾当!
鄙人姓邬,双名远谋,邬远谋。
听听,远谋远谋,我爹给我起这名儿,指望着我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呢。
结果倒好,我这半辈子都“谋”在了四书五孔圣人的字缝儿里,谋得是两眼昏花,腰背佝偻,三十啷当岁,还是个穷酸秀才,连考三回乡试,回回名落孙山。
我家那点儿薄产,早让我爹“谋”进去给我买书请先生了,如今只剩三间漏雨的瓦房,和我娘每日唉声叹气织布换来的糙米。
我是真读不进去了!
那些圣贤文章,每个字都认识,凑一块儿就跟天书似的,钻进脑子就打架。
一看见书本,我就头疼,胃里直泛酸水,比看见仇人还膈应。
可我能怎么办呢?除了读书考功名,我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废物,还能干啥?
就在我快要被自己这“远谋”压垮,琢磨着是不是该找根绳子学学古人悬梁刺股(主要怕疼)的时候,转机来了。
那是个阴雨绵绵的傍晚,我揣着最后几个铜板,想去城隍庙边上的旧书摊,淘换本便宜点的时文集子,临阵磨枪。
摊主是个独眼老头,脾气古怪,见我磨磨蹭蹭,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穷酸样儿,买不起别挡道!真要学问,往西十里,荒坟岗子边上有个破土地庙,庙里供着的不是土地爷,是‘字蠹仙’!有缘的,能在那儿得着真学问!”
我当他奚落我,臊得面红耳赤,正要争辩,那独眼却眯起剩下那只眼,浑浊的眼珠子定定看着我,压低了声音:“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小子,你命里该有这一遭,去吧,去了就明白了。”
这话没头没尾,却像根小钩子,挠在我心尖上。
字蠹仙?荒坟岗?三人行?
我半信半疑,可实在走投无路,加上那独眼老头最后那眼神,邪性得很,我一咬牙,真就往城西荒坟岗去了。
那地方,平日鬼都不去。
乱葬岗子挨着个早已断了香火的破土地庙,残垣断壁,野草长得比人高。
我到的时候,天色将黑未黑,雨倒是停了,空气里一股子土腥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腐臭。
庙门早就没了,黑洞洞的门口,像张没牙的嘴。
我硬着头皮,踩着湿滑的苔藓挪进去。
庙里比外头还暗,只有屋顶破洞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
供台上没有神像,只歪歪扭扭供着一块黑乎乎的、长满绿苔的木头牌位,上面似乎有字,但看不清。
供台前的地上,竟然真的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背影消瘦,正借着破洞漏下的光,低头看着手里一本破书,看得入神,脑袋几乎要埋进书页里。
另一个则是个彪形大汉,穿着短打,露着筋肉虬结的胳膊,背对着我,正对着庙里一根歪斜的柱子,比比划划,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书?
这搭配,可真够新鲜的。
我咳嗽一声,那看书的消瘦背影先转过头来。
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文士,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只是眼窝深陷,眼神亮得有些瘆人,像饿久了的人看见肉。
“哦?又来一位求道的?”文士上下打量我,嘴角扯出一丝古怪的笑意,“鄙姓展,单名一个锋字。这位是武痴,牛壮士。”
那彪形大汉也回过头,满脸横肉,却挤出一个堪称“憨厚”的笑容,朝我抱了抱拳,声如洪钟:“牛铁柱!兄弟也是来寻‘吃透书本’的法子的?”
吃透书本?这说法……有点意思。
我忙拱手:“在下邬远谋,落第秀才,听闻此地有异人,能解读书之困,特来……求教。”
展锋文士点点头,指了指地上:“坐。既是同道,便不算外人。牛壮士求的是将兵法战策‘吃进骨头里’,我求的是将经史子集‘化入血脉中’。不知邬朋友,所求为何?”
我被他那“吃进骨头”、“化入血脉”的说法弄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但求……但求能将圣贤之言,牢记不忘,融会贯通,早日登科。”
“好!”展锋文士抚掌轻笑,那笑声在空庙里回荡,带着回声,“登科好,登科便是将书本换了锦绣前程,更是‘吃透’的妙处!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寻常读法,十年寒窗未必得一青紫。我等在此,修的是‘捷径’。”
牛铁柱瓮声瓮气地插嘴:“展先生说的是!俺以前在行伍里,听老兵油子说,真有那厉害人物,能把书‘吃’下去!不是比喻,是真吃!吃了,本事就到身上了!”
真吃书?我头皮一麻。
展锋文士却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块黑乎乎的、拇指盖大小的东西,像是晒干的膏块,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有墨臭,有陈纸的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令人作呕的甜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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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墨引’。”展锋文士拈起一块,眼神狂热,“取百年古墨之魂,混合特制药材,佐以‘慧根’之人初读新书时的那一缕‘灵光之气’,炼制而成。服下此引,再辅以特定法门,便可真正开启‘嚼字’之能。”
牛铁柱盯着那黑膏块,喉结滚动,像馋肉了一样。
我却是越听越邪乎,冷汗都下来了:“嚼……嚼字?”
“正是!”展锋文士将一块“墨引”递向牛铁柱,又拿一块作势要给我,“以齿为碾,以舌为臼,以喉为炉,以腹为鼎!字字句句,皆可嚼碎、吞咽、消化!从此书中精义,与你血肉相连,再难忘却!牛壮士已入门,邬朋友,可愿一试?”
牛铁柱毫不犹豫,接过那黑膏块,扔进嘴里,嚼也不嚼,咕咚一声就咽了下去,然后咂咂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痛苦和舒坦的怪异表情。
我看着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和瞬间布满血丝的眼睛,腿肚子直转筋。
这他妈哪是读书?这是中邪!
“我……我再想想……”我往后缩。
展锋文士也不逼我,只是将那块本该给我的“墨引”小心包好,慢条斯理道:“无妨。入门需自愿。邬朋友可先观摩。今夜子时,我与牛壮士便在此行‘嚼字’功课。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你观我二人之法,或能悟得属于你的门径。”
说完,他便不再理我,又低头看起他那本破书,只是偶尔伸出舌头,极快地舔一下书页边缘,发出极其细微的“嘶啦”声,眼神痴迷。
牛铁柱则继续对着柱子比划,但动作似乎更猛了些,嘴里念念有词的声音也大了,我依稀听到几句颠三倒四的兵法:“其疾如风……侵掠如火……难知如阴……”
我如坐针毡,想走,可外头天已黑透,荒坟岗子夜路我不敢走。
想留,这庙里气氛越来越诡异。
那供台上的木头牌位,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下,那模糊的字迹,怎么越看越像……“字蠹仙”三个歪扭的篆字?
子时到了。
庙外传来凄厉的夜枭叫声。
展锋文士合上书,缓缓站起身。
牛铁柱也停下动作,转过身,两人面对面站定。
没有点灯,只有破洞漏下的冰冷月光,勉强勾勒出他们的轮廓。
展锋文士从怀里取出那本破书,这次,他没有看,而是直接撕下了一页!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庙里格外刺耳。
然后,在我惊恐万状的注视下,他将那页纸,慢慢地、郑重其事地,塞进了嘴里!
他开始咀嚼。
“咔嚓……咔嚓……”
不是吃普通食物的声音,更像是……在嚼脆骨?或者晒干的昆虫?
他的脸颊诡异蠕动,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仿佛在品味无上珍馐。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清晰地看到,他的牙齿缝里,渗出一种黑红色的、粘稠的浆液!
牛铁柱也不甘示弱,低吼一声,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卷竹简(天知道这年头谁还用竹简),掰下一片,塞进大嘴里,咔嚓咔嚓大嚼起来,竹屑从他嘴角迸溅。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你一口纸,我一口竹简,嚼得津津有味,腮帮子鼓起,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那声音,那景象,让我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更恐怖的是,随着他们咀嚼吞咽,庙里那股墨臭混合甜腥的气味陡然浓烈起来!
供台上那块“字蠹仙”的牌位,在月光下似乎微微泛起一层油腻的、灰绿色的光。
我蜷缩在角落,死死捂住嘴,浑身发抖。
这哪是求学?这是两个疯子!不,是怪物!
我想逃,可双腿软得像面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也许有一个时辰,两人终于“吃”完了。
展锋文士舔了舔嘴角的黑红浆液,意犹未尽,眼神却更加清明锐利,甚至带着一种饱食后的慵懒。
牛铁柱则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喷出一股竹屑和腥气的混合味道,他晃晃脑袋,瓮声瓮气道:“爽快!《孙子兵法》‘九变篇’,俺觉得有点儿嚼头了!展先生,您吃的啥?”
“《春秋左传》僖公二十三年一节。”展锋文士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无比瘆人,“微言大义,愈嚼愈有滋味。邬朋友,”他忽然转向我,目光如电,“观摩良久,可有所得?”
我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得……得……得赶紧回家,我娘该等急了……”
“回家?”展锋文士轻笑,一步步向我走来,“入了这‘三更嚼字堂’,见识了‘字蠹仙’的真法,还想轻易回家?”
牛铁柱也挪动庞大的身躯,堵住了庙门方向,憨厚的笑容变得狰狞:“邬秀才,俺看你是读书种子,跟着展先生,保管你吃透书本,光宗耀祖!”
我背贴冰冷墙壁,退无可退,绝望如同冰水淹没头顶。
“你们……你们到底想怎样?”
展锋文士在我面前蹲下,那股浓烈的甜腥气直冲我鼻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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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摊开手心,里面是那块用布包着的“墨引”。
“服下它。自愿的,效果最好。”他的声音带着蛊惑,“服下后,你便能真正看懂我们吃的‘书’,也能找到属于你的‘嚼字’之路。三人行,必有我师。我与牛壮士,一者嚼文,一者嚼武。你,或许可嚼‘理’?嚼‘术’?天地万物,凡有字处,皆可入腹!此乃通天大道!”
看着那黑乎乎的膏块,想到刚才他们生嚼书页竹简的恐怖景象,我疯狂摇头:“不!我不吃!放我走!”
“由不得你了。”展锋文士叹息一声,眼神骤然冰冷。
牛铁柱猛地扑上来,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按住我。
展锋文士捏开我的下巴,将那块冰凉滑腻、散发着邪恶气息的“墨引”,硬生生塞进了我嘴里!
我想吐,那东西却像活物一样,顺着喉咙就滑了下去!
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的灼烧感,瞬间从胃里炸开,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无数杂乱无章的文字碎片,像是决堤的洪水,冲进我的脑海!
同时,一股强烈的、诡异的“饥饿感”升腾起来,不是对食物的饥饿,而是对……“文字”的饥饿!对那些承载着意义、知识、力量的符号的疯狂渴望!
我看到展锋文士和牛铁柱的脸,在我扭曲的视线里变形,他们嘴角的黑红浆液仿佛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供台上,“字蠹仙”的牌位,灰绿光芒大盛!
“很好……引子生效了。”展锋文士满意地点点头,“接下来,该教你如何‘觅食’了。牛壮士,带他去‘粮仓’看看。”
牛铁柱嘿嘿笑着,像拎小鸡一样把我拎起来,拖着就往庙后走。
庙后竟然有个地窖入口,被乱草掩盖着。
掀开木板,一股比庙里浓郁十倍的甜腥腐臭,混合着陈年纸张和墨锭的味道,猛地冲了出来!
我被他拖拽着,踉踉跄跄走下潮湿的台阶。
地窖不大,靠墙摆着几个歪斜的木架。
借着一盏昏暗油灯的光,我看清了木架上的“东西”,瞬间魂飞魄散!
那不是书!
是……是人!
确切说,是几具干瘪扭曲的尸体,穿着各色衣衫,有儒生袍,有短打,甚至有一具穿着破烂官服!
他们的皮肤紧紧包裹着骨头,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但诡异的是,他们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深浅浅的黑色字迹!像是有人用最浓的墨,将无数文章硬生生刺写、烙印进了他们的皮肉骨髓!
这些“字尸”以各种姿势靠在架子上,有的低头,有的仰面,空洞的眼眶仿佛还在凝视着什么。
而最让我血液冻结的是,其中一具穿着青色旧衫的“字尸”,那干枯的面容轮廓……竟然和此刻站在我身边、面白无须的展锋文士,有六七分相似!
“看,这就是不听话,或者‘吃’撑了、‘消化’不良的下场。”展锋文士的声音在我耳边幽幽响起,带着一种病态的介绍热情,“这位,是上一任‘展锋’,贪多嚼不烂,妄图一次吞下半本《论语》,结果才气爆体,反被书文蚀空了神魂,成了这‘字架’上的藏品。他的‘墨骨’里,可还存着不少精纯的‘论语之气’呢,待我慢慢汲取。”
他又指向另一具武人打扮的:“这位,是牛铁柱的‘前任’,练横练功夫的,想嚼透《武经总要》,结果把自己嚼成了人干。他的筋骨里,倒是淬炼出几分不错的‘兵戈煞气’,正合牛壮士进补。”
我浑身冰冷,颤抖着看向身边的牛铁柱。
牛铁柱舔了舔嘴唇,盯着那具武人“字尸”,眼中露出贪婪的光芒:“展先生,俺今晚……能啃条胳膊不?感觉上次吃的竹简,劲儿不够。”
“莫急,细水长流。”展锋文士摆摆手,又看向我,笑容温和得令人作呕,“邬朋友,你看,这‘嚼字’大道,也是有风险的。须得循序渐进,找对‘食源’。你初入门,灵智未泯,正好替我们办件事——城里‘集贤书院’有个老学究,藏有一卷据说是王羲之真迹摹本的《黄庭经》注解,那老东西看得紧。你去,想办法弄来。那上面的字,蕴含的‘灵慧之气’,最是滋补,也最适合你这样的新手‘开胃’。”
他这是在逼我去偷?去抢?
那“墨引”的药力还在体内燃烧,对“文字”的饥饿感啃噬着我的理智,但更强烈的恐惧让我保持着一丝清明。
我知道,如果去了,我就真的再也回不了头,会成为他们一样的、以“字”为食的怪物,最终也可能变成这地窖里的一具“字尸”!
可不答应,现在就会死吧?像这些“藏品”一样?
就在我心神剧震,挣扎犹豫之际,地窖角落里,一个一直蜷缩着的、我之前没注意到的“字尸”,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它身上的字迹格外暗淡凌乱,几乎与灰败的皮肤融为一体。
可它却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一只枯柴般的手,食指伸出,沾着地面不知是水渍还是油污,颤巍巍地,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划拉了几个歪扭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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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光线昏暗,但我运足目力,勉强辨认出来:
“师……非师……蠹……食髓……”
字迹未完,那“字尸”的手臂便无力地垂落下去,再无声息。
但就这几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脑海!
师非师?蠹食髓?
结合展锋文士刚才说的“上一任展锋”……一个更恐怖的猜想浮现出来!
眼前这个“展锋文士”,根本不是什么求道的读书人!
他是一个占据了“展锋”这个身份和皮囊的……东西!一个靠着吞噬读书人“才气”、“灵慧”乃至血肉神魂,来维持自身存在的——字蠹!或者叫“文蠹”!
那“字蠹仙”的牌位,供奉的就是它这类东西!
牛铁柱,恐怕也不是原来的牛铁柱,而是被这东西蛊惑、控制,同样开始异化的傀儡!
他们所谓的“三人行,必有我师”,根本不是互相学习,而是这“文蠹”需要不断寻找、引诱、吞噬新的“读书种子”,来补充自身,同时培养像牛铁柱这样的“打手”和“粮仓看守”!
而我,邬远谋,就是他们选中的下一个“展锋”或者“牛铁柱”,甚至是……下一具“字尸”!
极致的恐惧,反而压下了那“墨引”带来的诡异饥饿感。
我不能答应!答应就是死路一条,还是最凄惨的那种!
可怎么逃?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地窖墙壁上,因为潮湿而剥落的一片墙皮,露出后面颜色稍深的泥土。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我心中瞬间成形。
我深吸一口气(差点被臭味熏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挤出一种混合着贪婪和怯懦的复杂表情,看向展锋文士(或者说那文蠹)。
“《黄庭经》注解?真……真有那么好?”
“字字珠玑,灵光内蕴。”文蠹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以为我上钩了。
“可我……我手无缚鸡之力,那老学究看守得严,我怎么弄得来?”我继续装怂。
“无妨。”文蠹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折叠起来的纸人,纸人身上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将此物置于书院墙根,默念我传你的‘窃字诀’,它自会寻隙而入,将书页内容‘拓印’回来。虽不及原卷灵气充沛,但也够你初次‘品尝’了。”
我颤抖着手(这回不完全是装的)接过那诡异的纸人。
纸人入手冰凉,仿佛有细微的生命力在跳动。
“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去。”文蠹催促道,“牛壮士,送他从后山小路回城,看着他。”
牛铁柱应了一声,推搡着我就要离开地窖。
就在转身,背对文蠹,面朝地窖出口的瞬间,我猛地将手中那冰凉滑腻的纸人,狠狠摁在了地窖土墙上那片潮湿的剥落处!
同时,用尽全身力气,不是默念,而是嘶声大喊出刚才文蠹低声快速传授给我的、那段拗口邪恶的“窃字诀”!
“神思不属,字走游龙!听我号令,拓印此中!”
那纸人上的朱砂符文,骤然亮起猩红的光芒!
它本来该去“拓印”书卷,此刻却被我强行指令,目标变成了——地窖的土墙,以及墙上那些因为潮湿霉变形成的、斑驳陆离、毫无意义的污渍痕迹!
“你干什么?!”文蠹的尖叫瞬间变调,充满了惊怒和一丝……恐慌?
牛铁柱也愣了一下。
就是现在!
我不知道这强行对土墙使用“窃字诀”会有什么后果,但我赌这邪术的反噬,绝不好受!
果然,纸人红光大盛后,猛地剧烈颤抖起来,发出“嗤嗤”的、仿佛烧灼的声响!
它没能从土墙污渍里“拓印”出任何有意义的“字”,反而似乎触动了某种更深层、更混乱、更“不洁”的东西!
地窖的土墙,那些潮湿的霉斑污渍,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扭曲、蠕动,散发出一种比腐臭更令人作呕的、像是无数种污秽沉淀发酵后的混沌气息!
与此同时,我感觉体内那股因“墨引”而生的、对“文字”的诡异饥饿感,陡然失控!
它不再指向清晰的、有意义的文字,而是疯狂地、贪婪地扑向那些被纸人邪术引动的、墙上的混沌污秽信息!
“呕——!”
我当场就吐了出来,吐出的不是食物,而是黑绿色的、带着腥臭墨汁味道的粘液!
脑子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铁钉同时穿刺,剧痛无比!
而那文蠹,反应更大!
它发出一声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嚎,捂住脑袋,原本白净的脸皮下面,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黑色虫子在疯狂窜动!
它身上那股浓烈的、混合了百家文章气息的“才气”,此刻剧烈波动、紊乱,像是清水中被倒入了最污浊的淤泥!
“污……秽……侵染……我的‘文心’!啊——!”它痛苦地蜷缩起来。
牛铁柱似乎也受到牵连,抱着头发出野兽般的吼叫,眼神时而清醒时而混乱。
地窖里一片混乱。
我强忍着脑袋炸裂般的痛苦和翻江倒海的恶心,连滚带爬,趁着文蠹和牛铁柱无暇他顾,手脚并用地冲出地窖,冲出破庙,没命地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
身后,破庙方向传来文蠹怨毒到极致的嘶吼和牛铁柱狂暴的砸击声,还有某种东西碎裂的脆响(或许是那“字蠹仙”牌位?)。
我不敢回头,只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在漆黑荒凉的野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逃窜。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天色微明,看到远处城郭的轮廓,才力竭瘫倒在一片乱草堆里。
我活下来了。
但我知道,事情没完。
“墨引”还在我体内,那股对“文字”的扭曲饥饿感并未消失,只是被更强烈的恐惧和那场“污秽反噬”暂时压制了。
我左臂的皮肤下,不知何时,浮现出几条极淡的、蛛网般的黑红色细丝,像血管,又像……蔓延的字迹笔画。
稍微凝神去想书上的句子,那细丝就会发烫、微痒。
我成了半个怪物。
回到城里,我闭门不出,疯了似的查阅各种偏门杂书、笔记野史,寻找任何关于“字蠹”、“文蠹”、“吃书邪术”的记载。
零星的信息拼凑起来,让我知道了更多:
那是一种极其古老邪门的旁门左道,信奉“字为天地髓,嚼之可得道”。
修炼者需以特殊邪法,将自身魂魄与对“文字”的执念、贪婪融合,渐渐异化,以吞噬承载智慧的文字(书卷、乃至他人学识记忆)为生。
初期可强记博闻,但后期会逐渐丧失人性,变成只知寻觅、吞噬“字髓”的怪物。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在它们那里,变成了寻找“猎物”、“助手”和“备用粮”的黑暗法则。
而我,因为那场仓促的“污秽反噬”,体内“墨引”未被完全催化,反而处于一种极不稳定的“半异化”状态。
我既无法像常人一样读书(会引发饥饿和异动),又未完全变成文蠹。
我成了个卡在中间、不人不鬼的怪物。
我烧掉了家里所有的藏书,不敢再碰笔墨。
可那股饥饿感,时不时就会冒出来,折磨我。
我只能拼命找些最粗俗、最无意义的市井俚语、账本数字甚至小孩涂鸦来看,用这些“低劣养分”,勉强喂饱体内那蠢蠢欲动的“馋虫”,延缓异化的速度。
偶尔,夜深人静,我能感觉到极远处(或许是荒坟岗方向),传来一丝微弱的、充满怨恨和贪婪的召唤,像是那受伤的文蠹,还在惦记着我这个“逃脱的粮食”。
我知道,它迟早会找来的。
或者,当我对“低劣养分”也感到厌倦,无法压制对真正“智慧文字”的渴望时,我就会自己走向那条黑暗的“嚼字”之路。
如今,我躲在城南最嘈杂的码头区,干着替人写写算算的零活。
周围是苦力的汗臭、粗鄙的骂娘、毫无文采可言的讨价还价。
这些,成了我续命的“药”。
我看着那些辛苦劳作、大字不识的汉子们,忽然觉得,有时候,无知无识,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至少,他们不用害怕自己某天醒来,会对着圣贤典籍流下渴望的口水,或者对着活人的脑袋,琢磨里面藏着多少可以“咀嚼”的学问。
三人行,必有我师?
呵,我现在懂了。
那“师”,教的可能不是学问,而是怎么把你,变成一顿别人眼里的……好饭。
列位看官,的邪乎事,到这儿算是抖落完了。
您要是听得后脊梁冒凉气,牙根子发酸,那就对了。
往后您读书看报,品诗赏词的时候,倘若忽然觉得那字句儿在纸面上扭动,散出异香,勾得您肚子里馋虫直叫……
我劝您,赶紧合上书本,出去晒晒太阳,看看那没心没肺的野狗打架,听听那胸无点墨的婆娘骂街。
这俗世的热闹与粗鄙,有时候,恰恰是防着您不小心……被哪个暗处的“好老师”,给“嚼”了去的最好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