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您手里那烟袋锅子先磕磕,我怕您一会儿吓得燎了裤裆。
这回唠唠民国十六年,天津卫南市口,“永裕当铺”里一桩能把活人吓出魂儿、死人吓诈尸的勾当。
在下臧千山,是这永裕当铺的“朝奉”,也就是坐高台后面,眯着老花眼,给那些五花八门、来路各异的“死当”物件儿估价定乾坤的主儿。
这行当,三分眼力,七分心黑,嘴里抹蜜手上捅刀,讲究个“虫吃鼠咬,光板没毛,破皮烂袄一件”能把金镶玉说成驴粪蛋。
您别嫌咱损,这世道,饿死胆小的,撑死不要脸的。
我臧千山别的本事稀松,偏生这对“死物”的直觉,灵得邪性。
一件玩意儿打眼前过,我不用摸,不用细瞅,光是那飘过来的“死气儿”,我就能闻出个七七八八——沾过血的腥,带过孝的晦,土里刨出来的阴,还有那最要命的……带着“念想”的邪。
靠这手绝活,我替东家挡了不少灾,也昧着良心,把好些个带着“不干净”的玩意儿,压成白菜价收进来,转手高价“渡”给那些不信邪的倒霉蛋,赚得是盆满钵满,夜里睡觉都能笑醒。
可老话怎么说来着?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夜路走多了,早晚撞见鬼。
我那“撞鬼”的日子,打从收下那块“龙凤呈祥”佩开始。
那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天气阴得能拧出水。
一个穿着半旧青布棉袍、缩头缩脑的中年汉子,跟做贼似的溜进当铺,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个红布包,层层揭开,露出里头一块玉佩。
玉佩不大,巴掌心大小,羊脂白玉底子,雕着龙凤盘绕的纹样,工艺是顶好的前清内务府造办处的路子,龙睛凤喙处,各嵌着一丝比头发还细的暗红,像是天然沁色,又像……干涸的血丝子。
玉是好玉,值钱货。
可那玉刚一亮相,我后脖颈的汗毛“唰”一下就站起来了。
一股子阴寒透骨、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甜腥气的“死气儿”,像条冰凉的毒蛇,顺着我的鼻腔直往天灵盖里钻!
这玩意儿邪门!大邪门!
不是普通陪葬品的阴气,那气儿里裹着一股子强烈的、混乱的、满是不甘和怨毒的“念想”,冲得我脑仁儿疼,眼前甚至恍惚了一下,仿佛看见龙凤雕纹扭曲蠕动起来。
那汉子察言观色,见我皱眉,连忙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嗓音干涩:“臧……臧爷,您给掌掌眼,祖上传下来的,急等钱用,您看着给……”
我定了定神,端起架子,用长指甲挑剔地划拉着玉佩表面,嘴里开始念秧:“啧,玉质嘛……尚可,雕工嘛……俗套,这红沁……位置蹊跷,怕是‘尸沁’啊,不吉利,不吉利……”
一边说,一边细细感受。
那股邪气不仅在玉里,似乎还隐隐勾连着这汉子的气息,像是……寄生?或者标记?
汉子脸色更白,额头见汗:“臧爷,您行行好,真是祖传的,干净……我……我家里老娘病重,实在没法子了……”
我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计较。
这玉邪性,但值钱。
那股“念想”虽凶,似乎暂时被禁锢在玉里,只要不长时间贴身佩戴,或许能镇住。
更重要的是,我认得这汉子身上隐约的“标记”,那是被某种阴损玩意儿“缠”上的征兆,这玉,恐怕就是源头,也是……钥匙。
“罢罢罢,”我摆出一副忍痛割爱的模样,“看你孝心可嘉,冲你这片心,这‘晦气’我担了!五十大洋,死当,不赎。”
汉子眼睛一亮,又迅速黯淡,嘴唇翕动,想讨价,最终化作一声长长叹息,接过钱,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仓皇,像是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我捏着那冰冷的玉佩,邪气丝丝缕缕往手指里钻,凉得瘆人。
但我臧千山是什么人?专吃这碗“阴间饭”的!
我有法子。
我家传有一口小紫铜匣子,里头垫着浸过香灰和符水的红绸,专门安置这些一时“渡”不出去的邪门物件,能暂时隔绝气息,压制凶性。
我把玉佩锁进铜匣,压在库房最深处,寻思着过阵子找个不信邪又钱多的冤大头,比如那个总吹嘘自己命硬克死三任老婆的山西煤老板,高价“渡”出去,岂不妙哉?
嘿,想得挺美。
当天晚上,我就开始做怪梦。
梦里一片血红,龙凤玉佩悬在中央,那丝暗红像活了过来,不断滴落浓稠的血浆,血浆里翻滚着无数扭曲的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张着嘴,无声地惨嚎,眼神怨毒地死死盯着我。
我被魇住了,动弹不得,冷汗浸透被褥。
早上醒来,头重脚轻,照镜子一看,好家伙,眼底两团乌青,印堂发暗,一副霉运罩顶的短命相。
更邪的是,我发现自己右手掌心,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小片淡淡的、暗红色的斑痕,形状轮廓,隐隐像那玉佩上龙睛的简化模样!
摸上去不痛不痒,冰凉。
我心头一沉,知道这玩意儿比我想的还凶,已经开始“反噬”我这个经手人了。
不行,得赶紧处理掉!
可还没等我找到下家,事儿就找上门了。
三天后,南市口摆摊卖炊饼的“刘大个儿”,突然疯了。
好好一个人,凌晨起来和面,突然就抄起擀面杖,把自己婆娘和孩子当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往死里打,嘴里胡言乱语,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说什么“别缠着我”“我还给你”“龙凤成翔,血债血偿”……
街坊好不容易制住他,人已经口吐白沫,眼神涣散,力气大得吓人,最后被绑着送去了疯人院。
有好事者传,刘大个儿发疯前,曾在永裕当铺门口徘徊过,还捡了个什么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那汉子当玉佩时,我曾嫌脏,用柜台边一张旧报纸随手垫着看过,后来报纸好像被风吹到门口……
难道刘大个儿捡了那张沾了玉佩“死气儿”的报纸?
这邪气还能隔着物件“传染”?
又过了两天,噩耗传来,刘大个儿在疯人院用裤腰带把自己吊死在窗棂上,死状极惨,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恐惧,舌头伸得老长。
而他掌心,据说也有一块奇怪的暗红痕迹。
我开始坐立不安了。
这玉佩的“诅咒”,似乎会通过接触“转移”,而且转移后,原宿主身上的痕迹会淡化,但新宿主会倒大霉,甚至暴毙!
刘大个儿死了,那我手上的痕迹……
我慌忙摊开手掌,果然,那龙睛痕迹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可我半点高兴不起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
这哪儿是玉佩?这是个催命符!还是个会“传染”的催命符!
我臧千山贪财,可更惜命。
我立刻翻出那紫铜匣子,想把它连同玉佩找个荒郊野地埋了,或者扔进海河。
可当我打开匣子,看到那块羊脂白玉的瞬间,一个极其邪恶、却又充满诱惑的念头,像毒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起来。
这诅咒能转移……
如果……如果我刻意把它“转移”给别人呢?
比如,转移给我那个总在背后向东家打我小报告、觊觎我朝奉位子的对头,账房先生“钱串子”?
或者,转移给那个上次来赎当不成、在门口骂了我祖宗十八代的混混“疤瘌眼”?
甚至……高价卖给那个一直想找“镇宅辟邪”宝贝的土财主“吴胖子”,等他被克得家破人亡,我再以“化解”为名,低价收回他家产……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压不住了。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呸!那是圣人的话!
我臧千山是俗人,是恶人!是吃阴间饭的豺狼!
别人死,好过我死!
我小心地,用特制的、夹层垫着符纸的鹿皮手套,拿起那块冰冷的玉佩。
邪气立刻顺着鹿皮往上渗,但比直接接触弱多了。
我找了个由头,把账房钱串子请到库房“鉴赏”一件“新收的宝贝”。
趁他全神贯注看一件假古董时,我用手套包裹的玉佩,飞快地在他后颈衣领上蹭了一下。
钱串子毫无察觉。
当晚,我做贼心虚,没睡好,却没再做那血红的噩梦。
第二天,钱串子没来上工,说是染了风寒,头疼欲裂。
我偷偷观察,他脖颈后面,隐约泛起一片红。
而我掌心那痕迹,彻底消失了。
成功了!
狂喜和更深的恐惧交织。
我食髓知味。
接下来一个月,我如法炮制。
把玉佩的邪气,“蹭”给了骂过我的疤瘌眼(他三天后跟人斗殴,被捅死了),“蹭”给了总克扣我提成的二掌柜(他坐黄包车摔断了腿),还精心设计,把玉佩“卖”给了土财主吴胖子,在他接过去仔细端详时,邪气自然转移。
吴胖子欢天喜地,以为得了宝贝,不出半月,家里先是走水,接着小妾跟马夫私奔,儿子赌钱输掉半个家当,他自己也一病不起。
我则趁机低价盘下了他急着出手的几处产业。
我靠着这块邪门的玉佩,清除异己,报复仇家,巧取豪夺,混得风生水起,手腕上多了块洋金表,嘴里叼起了雪茄烟。
我觉得自己找到了完美的生财之道、护身符。
“己所不欲”?我偏要施于人!而且施得巧妙,施得隐蔽,施得他们到死都不知道是我臧千山做的手脚!
我甚至开始琢磨,怎么更高效地利用这玉佩,把它发展成一门“生意”。
直到那个雨夜。
瓢泼大雨砸得瓦片噼啪响,当铺早就打烊,我独自在库房后间,就着电灯光,美滋滋地拨拉着算盘,盘点这个月的“额外”进项。
突然,电灯滋啦闪烁了几下,灭了。
库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偶尔的闪电,带来一瞬间惨白的光亮。
我骂了声娘,摸索着去找备用的洋蜡烛。
就在一道特别亮的闪电划破夜空时,我借着那转瞬即逝的强光,瞥见库房角落里,那口装着玉佩的紫铜匣子……盖子,不知何时,自己打开了一条缝。
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浓烈、都阴寒的甜腥死气,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无数人绝望哀嚎凝聚成的“怨念”,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匣子缝隙里汹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库房!
温度骤降,我哈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咯咯咯……”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女子笑声,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忽远忽近,飘忽不定,声音尖细,带着一种非人的恶意和……戏谑?
我浑身汗毛倒竖,血液都快冻住了。
“谁?谁在那儿!”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里紧紧攥住算盘,当作武器。
没有回答。
只有那阴寒的死气越来越重,粘稠得几乎让人窒息。
闪电再次亮起。
这一次,我看清了。
库房的墙壁上、地面上、甚至天花板上,不知何时,布满了无数道暗红色的、扭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邪恶的符文,正沿着砖缝、木纹,缓缓蔓延、生长!
这些痕迹的中心,都隐隐指向那口打开的紫铜匣子。
而匣子旁边的阴影里,似乎……蹲着一个人影。
不,不是蹲着,是蜷缩着,姿势怪异。
闪电熄灭,黑暗重新降临。
但我的眼睛,似乎渐渐适应了这极致的黑暗,或者说,被某种力量强行“赋予”了视物的能力。
我看清了那个影子。
那是个女人。
穿着破烂的、分辨不出颜色的清末衣裙,头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头。
头发缝隙间,露出半张脸。
那脸上没有皮肉,只有惨白的骷髅,眼窝里却跳动着两点暗红色的、如同玉佩上血丝一样的光!
她的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发出“咔吧咔吧”的骨节摩擦声。
她抬起一只只剩下骨头的手,指向我。
那只手的指骨上,缠绕着丝丝缕缕暗红色的“气”,和玉佩上的血丝,一模一样!
一个非男非女、混杂了无数声音的呓语,直接在我脑子里炸开,冰冷刺骨:
“臧……朝奉……‘渡’得可还顺手?”
“你以为……你在转嫁‘诅咒’?”
“蠢货……你只是在‘喂养’它……”
“每转嫁一次……‘念想’便吞一分活人生气……‘龙睛’‘凤喙’便亮一丝……”
“你掌心的‘睛’痕淡去……不是诅咒消失……是它在你魂里……扎得更深了……”
“看看你的心口吧……贪食的蠢虫……”
我如遭雷击,颤抖着手,扯开自己的丝绸马褂和内衣。
借着窗外微弱的、被雨水模糊的天光,我看见自己心口皮肤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暗红色的复杂图案——正是那龙凤玉佩上,龙凤盘绕纹样的缩小版!
那图案微微凸起,像是一个嵌入皮肉的烙印,甚至能感觉到它在随着我的心跳,微微搏动,散发着冰冷的邪气!
“不……不可能!”我崩溃地嘶吼,“我明明转嫁出去了!刘大个儿!钱串子!疤瘌眼!吴胖子!他们都……”
“他们?”那骷髅女鬼,或者说玉佩中凝聚的恐怖“念想”集合体,发出讥诮的、重叠的冷笑,“他们不过是‘饵料’……消化了‘饵料’……‘主人’自然要回头……看看是谁……提供了如此‘丰盛’的宴席……”
“你每用邪念驱动它害人一次……便与它绑定更深一分……你贪恋转嫁灾祸的快意……便是最美味的祭品……”
“如今……‘龙凤血煞纹’已刻入你心脉……你,已是它的一部分……是它行走的‘粮仓’……也是它下一个……最可口的‘正餐’!”
话音未落,那骷髅女鬼猛地朝我扑来!
速度快得只剩一道灰影!
与此同时,库房墙壁、地面那些暗红血痕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条粘稠的血色触须,从四面八方朝我缠来!
空气中甜腥的死气瞬间浓烈百倍,熏得我几乎昏厥!
我魂飞魄散,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我猛地向后一仰,撞翻了身后的博古架,架子上那些真假古董“稀里哗啦”砸了一地。
我顺手抄起一个沉重的、铜锈斑斑的汉代青铜酒爵(仿的,但够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扑来的骷髅女鬼砸去,同时朝着那打开的紫铜匣子猛扑过去!
我的目标不是女鬼,是玉佩!
毁了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青铜酒爵穿过女鬼虚影般的身体,砸在墙壁上,发出巨响。
女鬼身影晃了晃,发出愤怒的尖啸,周围血色触须速度更快!
我已经扑到匣子边,伸手就去抓那玉佩,想把它摔个粉碎!
手指触及冰冷玉质的瞬间——
轰!!!
不是我摔碎了玉佩。
是玉佩里面,那股积攒了不知多少年、又被我近期“喂养”得无比庞大的邪恶“念想”,如同被引爆的火山,轰然爆发了!
无数混乱、痛苦、怨毒的记忆碎片、情感洪流,如同亿万根冰冷的钢针,顺着我的手指,粗暴地冲进我的大脑、我的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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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这玉佩的来历——它根本不是前清内务府的玩意,而是前明某个被凌迟处死的藩王,用人血和怨魂淬炼的邪器,用以诅咒仇家,后被封印。
我“看”到了那个当玉的汉子祖上,如何偶然得到它,又如何代代被其诅咒,家破人亡。
我“看”到刘大个儿、钱串子、疤瘌眼、吴胖子他们临死前的恐惧、绝望、以及……对我这个间接黑手的、模糊却深刻的怨念!
所有这些负面能量,此刻全都找到了一个最合适的宣泄口——我这个自以为聪明、不断用邪念“喂养”它、与它绑定最深的宿主!
“啊——!!!”
我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撕扯、被浸泡在无尽的痛苦与怨恨之中。
心口那个“龙凤血煞纹”剧烈发烫,像烧红的烙铁,疯狂抽取着我的生命力,同时将更多的邪气反向灌注进来!
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扭曲,皮肤下浮现出更多暗红色的、如同血管又像符文的诡异纹路。
视线变得血红,耳边充斥着无尽的哀嚎和咒骂。
那骷髅女鬼的身影,在澎湃的邪气中越发凝实,她缓缓飘到我面前,伸出骨手,轻轻点在我心口的烙印上。
“欢迎……归位……”
“从今往后……你即‘诅咒’……‘诅咒’即你……”
“你所不欲之灾厄……将永伴汝身……并经由你手……施于你所‘青睐’之人……”
“此即……‘己所不欲,恒施于人’……哈哈哈哈!!”
疯狂而怨毒的重叠笑声中,我的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
发现自己躺在库房冰冷的地上,周围一片狼藉。
电灯不知何时又亮了,惨白的光照着我。
紫铜匣子关着,静静放在一旁。
库房墙壁干干净净,什么血痕触须都没有。
骷髅女鬼也消失了。
好像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可我低头,看见自己心口,那个“龙凤血煞纹”清晰无比,颜色暗红,微微凸起,像一个丑陋的胎记,又像一个永恒的烙印。
更可怕的是,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在我皮肤下缓慢蠕动,与我的心跳共鸣,不断散发着阴寒的邪气,同时……也在隐隐“渴望”着什么。
渴望“转嫁”,渴望“喂养”。
我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面色青灰,眼窝深陷,眼底是浓郁得化不开的疲惫与……一丝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的恶毒。
我扯动嘴角,想笑,镜中人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带着森然鬼气的表情。
我知道,我完了。
那块玉佩的诅咒,没有消失。
它找到了一个更稳定、更“优秀”的宿主——我。
从今往后,我将成为一个活着的“诅咒之源”。
我越是恐惧灾祸,灾祸越会如影随形。
我越是憎恶什么,那憎恶越可能通过我,以扭曲的方式施加给靠近我的人——哪怕我本意并非如此。
而当我心中升起恶念,想要主动“转嫁”厄运时……那过程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顺畅、都恐怖。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不。
对我而言,已是“己所不欲,永缠己身,且必施于人”。
我成了自己曾经最恐惧、也最贪婪的那类存在的……一部分。
后来,我变卖了永裕当铺的股份,离开了天津卫。
我试图躲到人迹罕至的地方,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摆脱心口的烙印和那无时无刻不在的低语与渴望。
偶尔遇到山民樵夫,他们靠近我,不久后便会莫名其妙受伤生病。
我尝试帮助别人,善意却往往引发更大的不幸。
我只能尽量独处,像个活着的瘟疫。
但心底那被烙印不断滋长的阴暗,总在怂恿我去“使用”这力量。
去报复,去掠夺,去把我不欲承受的痛苦,加倍扔给这个世界。
我知道,我终有一天会屈服。
因为那诅咒,早已与我灵魂深处的贪婪和恐惧,融为一体。
列位,您听听,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也是天大的报应。
所以啊,老祖宗那句话,得刻在骨头上,融在血里。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千万别学我臧千山,聪明反被聪明误,害人终害己,落得个人不人、鬼不鬼,成了个行走的灾殃,想死都难。
得,天色不早,我这儿……也得继续赶路了,找个更偏僻的旮旯,等着哪天,彻底被这烙印吞掉,或者……彻底变成它。